第 43 章
落日:已经是很漫长的一天了
也不能怪你草木皆兵。
迄今为止的整个白天,你每次听到他用这种声线,都要狠狠地挨上一顿。
导致现在一听到就应激。
真不行了,你一点也吃不住了。
赵匡胤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不冤枉。
他温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他紧紧地把你拥在怀里。
很标准的一个拥抱。坐在他的大腿上,面对面,肩对肩,他的右手手臂环住你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后心上,用力地全身贴合,身体从胸口到小腹完全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这样全情投入的拥抱,他这么用力,你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好像面前的这个人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要更珍爱你。
他哑哑地说:“心肝,我好爱你。”
此刻所有的一切都离他很远了,他眼里只有你。
鸢飞戾天、经纶世务、虚荣实利,这些对他而言,都齐齐失去了意义和形体。
一瞬间他甚至理解了低飞于蓬蒿之间的鸱鸺。
南海有鸟曰鹓雏,发于苍梧,游于碣石,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振翅则扶摇九万里,绝云霓,负青天。
谁年少时不发愿,若为鸟则如鹓雏厉乎青天,绝不会有人想要效仿那劳碌终日的鸱鸺。
可这一瞬间,他明白了鸱鸺,明白了踉跄归于尘土的众生。
营巢于蓬蒿之间,寄迹于桑榆之上,自食其力,粗茶淡饭。逢年过节便端来清水,将堂前的神像擦洗干净,献上供奉,拜了又拜,祈求神明将所拥有的平淡与安宁永远地延续下去。
他全然理解了。他全然愿意了。
你舔了舔嘴唇,感觉到口干舌燥和不好意思,但是最后你还是涩涩地说:“嗯、嗯……我也爱你。”
太阳要落下去了。
残霞未散,日色沉绵。
就在这种十分温馨的时候,你感觉到一种不妙的坠溢感。
他抱得太紧了,手就放在你的腰背上,往里收紧,直接让你的小腹贴在他的腰腹上。
赵匡胤腰腹的肌肉本就夸张,现在又绷紧了在发力,你仿佛贴在一块会发热的铁石上。
不、不好。
可是他越抱越紧了,你整个人都要嵌在他怀里了。
你不敢太大动作去挣扎,因为被他抱在怀里,一挣扎就会再次挤压到,现在已经弄得很不舒服了,且必须要去换衣物了。
你无助道:“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我要去洗一下。”
你从未想过会经历这种事情,根本意想不到,所以也从没预先去思考过怎么应对,现在又慌乱又六神无主。
赵匡胤并没有体察到你的为难,这种紧紧拥抱的姿势,他看不见你的脸,只以为你不好意思了,愈发抱着不松手,黏糊地哄道:“再抱一下好不好?抱着很舒服的。”
你真的要哭了。
你觉得自己不是特别爱哭的那种类型,但是太难堪了,涌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你感觉很快就要糊到腿上了。
“走开。”你用了力气去推他,“不要抱了,我要去洗一下。”
赵匡胤不明白怎么又忽然惹了你不开心,邀功一样朝你笑:“我帮你洗过了。你闻一闻,我们的气味是一样的。”
他说着让你闻你自己,但是你还没动作,他已经开始闻你了,整张脸往你脖颈上埋,毫不避人地吸气。
好好好,现在都不用问你的意愿,直接贴上来就是闻了。
你自然知道他帮你擦洗过了。
因为身上是清爽的,脑海里也还有残存的记忆。
不见天日的皮肤娇嫩,他的手掌又太过粗粝,哪怕只是轻轻抚过,也会产生如同被猛虎舔舐的感觉——正好是湿的,又宛如舌面倒钩刮过。
“放手!”脑中涌动着这样的记忆,你更加羞恼,急道,“放我下去!”
刚刚才发誓过要一生一世,赵匡胤恨不得你长在他身上,哪肯这么轻易地放你一个人出去。
他把手上的力气松了松,厚着脸皮讨要道:“我松开了,我松开了。我同你一起去好不好?”
你哪敢相信他。
这人弄起来没完没了。衣服一脱,谁信他会安安分分到结束?
到时候两个人亲在一起,耳鬓厮磨得了趣,就算是在水里,恐怕也由不得你。
赵匡胤被毫不留情地撇在屋子里。
这下他切身明白信誉的重要了。
赵匡胤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急着要去洗浴。
他细细地回忆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已经给你擦洗得很干净了。
他一边吃你的剩饭一边想不明白,把碗筷收拾了,见你还没好,不免有些担心,走到后堂庭院角落的私浴去敲门,问还要热水吗。
刚刚做饭的时候,厨房攒下了很多热水,热水倒是够的,不用再烧了。
只是实在是……
你闭了闭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间宅院刚翻新修缮完毕,目之所及的全部陈设都是崭新的。
青砖铺地,小方格木窗糊的是绢纱,室内既有石砌小池,也有柏木浴盆。
储存热水的是双耳大铜壶,皂荚放在竹篮中,挂在墙上。
至于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因为你不得不站在浴室内,一直一直一直等待。
等待的过程中没事情做,只能详细地观察四周了。
刚开始你迅速地重新洗了一遍,很快就又弄脏了。后面发现必须得等流干净再洗,不然全是白用功。
以后真的不能让他由着性子来了。
这样折腾了好一会儿,你终于恹恹地回卧房了。
赵匡胤自然是想缠着你问明白的,可是刚旁敲侧击地问了一问,就见你满脸都是不想答的神情,于是只好叹了口气,伸手把你揽过来,让你靠在他肩窝里。
算了,以后总有机会知道的。
他的手指插进你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指腹粗糙的茧子蹭过你的头皮,酥酥麻麻的,很舒服。
“下次你不要了就告诉我。”他说。
你完全不信他,哼了一声:“我白天没告诉过你吗。”
还不是被弄成这副样子。
赵匡胤笑了两声,没听出悔改之意,不过之后还是再三保证,说以后一定注意,这次是用了药坏了性子,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鬼才信他。
你滚到床上准备继续睡,赵匡胤也跟着躺下。
最后一起早早地睡下了。
已经是很漫长的一天了。
睡过去之前,赵匡胤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不知道买得到新鲜的甜瓜吗,买些好的给你消消暑吧。
他本能地计算着瓜果鲜蔬的价钱,计算着攒下的钱,想着最近几日要抽出空同你一起去挑头面首饰的样式,选一套你喜欢的,到时候你可以穿戴着嫁给他。还要去挑定情信物,虽然最近十数天一直没空,常常连面也见不到,但总不能老是戴着那个便宜的银镯子。
以上这些,希望你能喜欢名贵又罕见的样式,这样拿到外面去人家会羡慕你。
但是工期最好不要太长,因为他很想立刻同你成亲。
这么想的时候,又放纵自己去摸你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想着一定要记住你啊、一定要记住你啊,下一个一生一世的时候要早早地去找你。
他的手掌粗粝,你被抚摸得有些痒,便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侧过头,靠着他的掌心,压住了,不让他再动。
赵匡胤笑了,俯身过去亲了你一下。
他同你一起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赵匡胤被吵醒了。
冲进宅邸来唤醒他的是王审琦,卡着晨鼓敲响的点,在宵禁解除的第一时间,一路冲到宅邸里来,风风火火跑到后堂,临到卧房门口了,终于捡回些理智,轻手轻脚地敲门,低声唤“大哥——”、“大——哥——”
赵匡胤睁开眼,听见王审琦焦急的声音,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你还沉沉地闭着眼睛,他想让你继续睡的,可是手被你压着,轻轻抽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还是把你唤醒了。
赵匡胤歉疚地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穿了衣服,急匆匆地出去,见王审琦握着佩剑在等他。
王审琦本是驻守在瀛州的,这次是随郭荣一起到莫州来。在莫州他人生地不熟,只与赵匡胤最要好。
王审琦见了他,立刻说:“大哥,刑狱里的那几个刺客终于招供了。”
赵匡胤不擅长刑讯之事,这事没分在他的份内,不过他向来与所有同僚都说得上话,刺客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
这几个人经了连日的重刑,依旧死不松口,只说自己是契丹人的刺客。
但是郭威将军觉得没这么简单。
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边来,差点就成功将他杀掉,正内乱的契丹人没这个能耐。
郭荣郭小将军认为是郭将军身边出了内鬼,所以才设计了一出请君入瓮,希望能把人钓出来。
赵匡胤问:“怎么忽然愿意说了?会不会是假供?”
王审琦摇头:“郭小将军昨日诱出来一个新刺客,那刺客身上有密诏,密诏一暴露,之前那些人就都招了。”
赵匡胤问:“密诏是什么?”
王审琦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才道:“……陛下要诛杀郭将军。”
陛下要杀郭威将军。
两人面面相觑,虽然还没沟通关于此事的观点,但都认同这是一件值得冲进来把人叫醒的事情。
还没等两人消化完这个消息,商量出接下来要怎么办,门外的街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是急报。
你换了衣服出来,正好同他们一起出门,急匆匆赶到郭威先生近旁,恰好撞见驿使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递上一封火漆封缄的急报。
汴京惊变!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位顾命大臣已被陛下诛杀,夷三族。
后汉如今的皇帝年幼,先帝临终前为他安排了四位顾命大臣,杨邠、史弘肇、王章和苏逢吉。
其中苏逢吉与其他三位不同,他出身自文官系统,平日里与武官们水火不容。
四个人里面杀了三位,那说明,被剩下的这位苏逢吉苏宰相很可能和皇帝是同一个阵营的。
没有苏宰相的助力,小皇帝也使不出这样的雷霆手段。
你对杨邠、史弘肇、王章这三个人被杀毫无意见——你只觉得他们仨狗官完全死有余辜,平日里做的孽够下好几遍十八层地狱了。
但是小皇帝为什么还要杀郭威先生呢?
郭威先生做错什么了吗?
郭家父子每天一睁眼就是打工上班,勤于王事,平日里生活更是简朴得不行。他们算是有能力的好人呀。
更何况,郭威先生把所有遇见的珍奇异宝都供奉给宫里了,自己是一点没留。对皇帝来说也很忠心呀。
你想了想,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管是不是好官、对王室忠不忠心,反正只要手上有威胁到皇权的力量,在小皇帝那里都是一样的。小皇帝都打算一杀了之,永绝后患。
小皇帝年龄大了,不想任人摆布,想当实权君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决定把手上有权力的武官都杀完,觉得这样军队和权力就都是他的了。
也不管武将是不是正收复故土呢,反正小皇帝一键扫荡了。
沦陷敌手的百姓哪有自己的权力重要。
郭威先生脸色铁青。
你不知道郭威先生会想什么。
当了一辈子好人、好上司、好下属,最后皇帝简单粗暴地把他和那三个嚣张跋扈、作威作福的同僚分类到一起,打算顺手全杀了。
郭威先生把昨日缴获的那封密诏出示给手下的将领。
他缓缓道:“我与几位大人一起追随先帝,夺取了天下,一直竭尽全力去保卫江山社稷。如今几位大人已被杀害,我也不能偷生。你们只管执行诏令,砍下我的头颅去回报天子吧,这样或许不会受到我的连累了。”
左右将领群情愤慨,都说:“这必定是陛下身边的奸佞在进谗言挑拨离间,希望您率兵入朝,亲自向天子申辩。”
于是,郭威先生以“清君侧”为名义,号令三军,整肃兵马,誓师向汴京进发。
大军从莫州出发,要回汴京,必须经过邺都。
好在邺都上下全是郭威先生的人。
到达邺都是在一个傍晚。
你当日随着大军奔驰了近十个小时,实在累了,入城安顿下来,又是几个小时的连轴转,到终于能休息的时候,也不等赵匡胤,自顾自就睡了。
到这个时候,北征大业几乎已经不可能继续了。
没有任何一个将军能在皇帝想杀他的情况下继续出征。
你很后悔当时杀辽国皇帝时,没有回头顺手把后汉这个小皇帝也杀了。
不过这也不怪你。
谁能想到收复燕云十六州第一大敌人是对面的皇帝,第二大敌人是自己的皇帝。
这都啥事啊。
你昏沉沉睡到子时,忽然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赵大哥回来了?他在和谁说话?
今天肯定还是有宵禁的,那是谁留宿在家里了?因为什么事留宿的?
你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儿,认出他们的声音——赵匡胤、王审琦还有几个义社的其他弟兄在外面低声交谈。
你揉着太阳穴下了床,为他们压抑的语气感到不祥。
你穿好衣服,束了头发,推开门,问:“怎么了?这么大晚上的。”
王审琦拿着一盏油灯,站在厅堂上。
那油灯在他掌心里摇晃,灯光忽大忽小,忽明忽暗,把黑漆漆的空间搅得不安分起来。黑暗在呼吸,王审琦的脸在光影的撕扯下显得恐怖。
你注意到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隐藏着某种难以描述的表情。
像是悲戚。像是兔死狐悲。像是经历过“陨星如雨、天地崩坠”的杞人,接下来全部的人生都要陷在杞人忧天的惶惶不安之中。
王审琦说,皇帝诛杀了郭将军留在汴京的全部家属,郭家上下共一百六十八口,婴孺无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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