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零落而从风:似乎依旧平常的世界
获得那个消息之后的整个后半夜,你都睁着眼睛,但是怕打扰到赵匡胤——他连轴转到深夜,把客人们都安顿了才睡下——躺在床上没动,任他抱着。
所以你正好完整地陪侍了整个白日的产生。
天还没亮透,邺都的蝉就开始叫了。
车轮的木轴碾在街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
稀薄天光中,街巷里渐渐有了人声。
卖浆的、炊饼的、炙脯的,各自张罗着铺面,吆喝叫唤。
巷子深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夏天太热了,他们趁着大早上暑气还没上来,跑出来玩,银铃一样地笑,小脚丫啪嗒啪嗒地跑来跑去。
完全是平常的世界。
同战事还没有开始之前一模一样的日子。
北征开始之前,你在邺都度过了一整个年轻的快活的夏天。
那时候的世界就也是这样的,和今天一模一样。
你在某个瞬间感觉到了荒谬,不明白眼前这个世界明明看起来、听起来、闻起来都同之前是一样的,为什么内里已经无可挽回地全然崩毁。
这实在是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走向。
因为郭威先生能达到如今的威望,小皇帝功不可没。
两年前的三镇叛乱,是小皇帝大胆起用了郭威先生作为主帅,并且完全信任郭威先生的一切部署,将“任贤勿贰”这件事贯彻始终。
这对君臣有过一段良弼贤佐、圣政钦明的好时光。
三镇叛乱平定之后,小皇帝“屡行赦宥”,试图纠正朝堂上重武轻文的一系列苛政弊政。
在此过程中,小皇帝和朝中的实权武将产生了一系列矛盾,但是此时郭威领兵在外,几乎没有和小皇帝产生过任何直接冲突。
虽然你觉得小皇帝之前密诏杀郭威的操作太直接,直接到有点蠢,但是也大概能理解他的思路。
说来说去,就是小皇帝想要郭威手上的权力嘛。
但是……
把郭威先生全家给灭门了,对小皇帝到底有什么好处?
小皇帝虽然年轻了一点、稚嫩了一点,但之前一直算是个正常人,有正常人的行为逻辑。
激怒一个手握重兵、素有威望的实权将领,逼迫其与自己进入不死不休的角斗,对于一个被多方掣肘的年轻君主,到底有什么好处?
正是因为没有任何好处,没有人能预料到小皇帝会这样做。
一个遥远的、你从来没见过的、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蠢人,只因为他身在某个关键的位置,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毁灭了一切。
赵匡胤睡得很不安稳。
这种程度的坏消息发生在近旁,即使是他,也不免感到心惊肉跳的恐怖。
好几次你感觉到他往里收手臂,以为他要醒来了,结果他只是将你抱得更紧一些,把你完全裹在他的怀里。
他比你高大许多,这种程度的怀抱,已经达到了“无法越过他来伤害你”的地步。
你感觉很热,但是没有挣开他。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你从半开的窗户看出去,天空干干净净,连一丝云彩也没有,一整块无垠的淡蓝色。
透明薄膜一样的茫然笼罩着你。
之前夜里听来的坏消息,虽然确凿无疑,但似乎还有可以当作噩梦一场的可能。
可太阳升起来了,这桩悲剧终于无可挽回地走向了现实,做成了铁案一桩。
赵匡胤醒来之后,你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去杀了那个皇帝。”
他杀了那么多人。
现在轮到他被杀了。
你甚至嫌有点不公平。
因为你这边的人命太多了,对面却只有一条人命可以偿还。
赵匡胤立刻抓住你的手。
他缓了一会儿,才绕过自己真正想要说出口的话,温和地劝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件事情你应该让给郭将军做。”
你不能从郭将军那里拿走大仇得报、手刃仇敌的机会。
这是他应得的。
你觉得赵匡胤说得很对。
说实话,你如今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郭威与郭荣。
如此重大的不幸,表现出什么样的悲痛态度都嫌不够。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因为到达了极致,没有办法形容、没有办法表达,反而显得模糊不清——这又使你惶惶不安,难道郭家上下对你这么好,令柔和宜哥这样真心地倾慕你,你甚至差一点就真正成为了这个家庭的一员,你不应当为了他们付出足够份量的血与泪吗?
啊,还有那对你没见过的双胞胎,他们才刚出生,还不满周岁。
你手上的事情太多,你甚至在他们被杀害了之后,才想起,以你的身份,你应当要给他们买满月的礼物的。
可是你之前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
其实你已经很痛了。
但是人的身体要保证人能活下来,必须要去主动稀释这份痛苦。
这是被绝望唤起的另一种绝望,你不太明白这一点,你第一次面对这种程度的悲剧,你只会在内心里不断地苛责自己。
为了缓解这份内疚,你全身心地投入了郭威的复仇大业。
复仇是一项繁杂的事务。
郭威父子甚是繁忙,应负担的责任、应该做的事情、应当提前预知的困难一项一项压在身上,这些事情简直令他们没有时间去悲伤。
你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经被这个乱世锻炼得很是全能了。
你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刺客。
在秘药的辅助下,你的医术简直达到了华佗再世、扁鹊重生的地步。
甚至军政内务,因为此前被郭荣高强度拉练,你也能应急顶一段时间。
既然你表现出了全然的配合,郭家父子也不和你客气了。
你一连几日都只睡了两个多时辰,眼睛一睁就是高强度的工作,甚至赵匡胤的繁忙程度都比不上你。
有一次他好不容易抓到你,强迫你吃些东西,然后把你按在床榻上逼你多休息一会儿。
你顺从地躺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你忽然睁开眼睛,十分笃定地说:“赵大哥,如果你死了,我应该会和你一起死掉。”
你说的太快了,赵匡胤来不及捂住你的嘴。
你眨巴着眼睛看他,心平气和地阐述:“我现在就觉得好难过了。我不能承受更多的难过了。”
你与他的关系,显然比你与郭家的关系要更亲密、更排他、更独一无二。
这是你理性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
现在回想起他往日在郭荣麾下,什么奇招险招都敢上,打起仗来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你都感觉到一种战栗的恐惧。
赵匡胤把你拥在怀里,抚摸你的头发,他发誓自己一定会小心的。
大军离开邺都,渡过黄河之后,兵不血刃便拿下滑州——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没有选择遵从皇帝的指挥与郭威对战,他直接投降了。
在滑州短暂休息的几个时辰,赵匡胤在路边碰到了几个被士卒驱赶的和尚与道士。
他稍犹豫了一秒钟,便上前去阻止了兵卒的行为,不仅护送几位僧道离开,还奉上许多盘缠。
之后,与他关系亲密的部下悄声告诉他,说这几个和尚道士想必是为了逃避赋役才入的佛门道门,恐怕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世外高人。
赵匡胤当然知道——“连村跨邑,去为僧者”,这种事情是很常见的。
只是他实在是遇不见什么有名的高僧大能,也没有时间去拜访佛寺道观,没法在神仙与菩萨的雕像前拜上一拜,现在有些心理上的慰藉也是好的。
在全然失序的状况下,什么都无法预知,什么都可能降临,他只想求得一点心安。
又三日,大军到达封丘。
此地离汴京只有半日路程。
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奉命迎战郭威。
不过半日,慕容彦超战败,仅率数十骑东逃兖州。
当日傍晚,郭威大军自迎春门入汴京。
小皇帝在郭威入城时,就知道大势已去。
他自己清楚自己落在郭威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只有逃走,逃出汴京,他才有一线生机。
所以他在宫城内失踪了。
汴京城是外城、内城、宫城三重环套的“回”字形布局,皇宫是最内里、最核心的一圈。
与唐时壮丽连绵、气势恢宏的宫殿群不同,后汉的宫城由唐代的节度使衙署改建而来,受限于原有地形,只能因地制宜,皇宫规模相当有限。
因为政权更迭频繁,根本来不及大兴土木,整个后汉宫城只遵循“前朝后寝”与“双轴并行”这两条传统的礼制,在形制上存在很多变通之处。
也就是说——虽然皇宫不算特别大,但是小皇帝想跑,还真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他从哪跑了。
赵匡胤因为左肩上的箭伤,在此前的正面战场上没有出场,这会儿被派去宫城中维持秩序——宫中多是女眷,郭威不想看见在搜检皇帝的途中闹出什么恶性事件。
入城之后,你陪郭威先生一同去收瘗亡骨。
郭府上下无一幸免,甚至郭威先生已经出嫁的两个女儿都一同被皇帝杀害。
再之后,负责具体执行屠杀任务的汴京府尹刘铢奉命燃起大火,将所有尸骨付之一炬。
郭威先生将他所有的骨肉亲人收敛起来——其实也只是一些分不清彼此的灰烬了。
他忽而对你说:“他们会有许多奠品的。若是我死了,我不会有这么多奠品的。”
你反应了一下,才想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若是真的成功暗杀了郭威与郭荣,郭家顶梁的家主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剩下的孤儿寡母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就算皇帝不出手,也是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
非常冷酷。家主活下来了,无辜枉死的亲属收到的祭奠会很多,家主死去了,家主本身收到的祭奠反而不会多。
你不知道郭威先生是不是在安慰他自己。
但是你想,确实——活下来的人反而会更艰难。
再然后你看到了郭荣。
你看见他脸上近乎发狂的悲哀。
从前那个波澜不惊的、平静的、甚至冷漠的,你熟悉的那个郭荣在这一刻不见了。
他根本还没见过他那对刚出生的双胞胎儿子呢。
你又一转头,恍然发现郭威先生脸上的神情和郭荣何其相似,只是一个内敛,一个外显。
……哀恸几绝。
入城之前,你预想自己可能会哭。
但是真到了这一刻,你并没有哭,郭家父子也没有哭。
你只感觉到想呕吐。
难受到极致就哭不出来了,只想干呕。
从郭府的遗迹离开之后,郭威先生手下的将领来报,说抓住了刘铢。
汴京府尹刘铢,对郭家真正举起屠刀的那个人。
刘铢被押送到郭威面前,郭威看着他,问:“我们在先帝的时候就同朝为臣,难道没有故人之情?你杀我全家,虽然是奉君命,但如此酷毒,你怎么忍心!你也有妻儿,你还顾念他们吗?”
刘铢高高扬起下巴,说:“你郭威既然造反了,我杀你全家有什么错!”
你的手握在了剑柄上。
不等郭威说话,刘铢大笑着对身边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说:“我要死了,你应该会去做人家的奴婢了!”
那妇人是他的妻子,倒是十分冷静,只说:“你做了那样的事,我理应去做奴婢。”
进入汴京城之前,你就知道刘铢的妻子了。
郭威先生的情报工作很不错,入城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情况都大致了解了。
刘铢素有酷吏之名,小皇帝特意将屠灭郭家满门的事情交给他。刘铢不仅杀光了郭家满门,甚至连郭威先生已故的妻子柴娘子的坟墓也想挖开砸碎。
至于最后为什么没有真的那么做——据你掌握的情报来看,是因为刘铢的妻子坚决反对,所以最后刘铢放弃了这个想法。
郭威先生大约也想起了这件事,只吩咐将刘铢押入死牢。
刘铢大笑:“你要赦免她!郭威!我知道你!你是个好人!你要赦免我的妻子!”
他笑到最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然后刘铢用一种阴恻恻又充满恶意的语气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杀掉你的妻儿的吗?你竟然要赦免我的妻子?”
你的剑“刷”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郭威先生示意你收回剑,他说:“刘铢的罪行自有律法审判,明日我会上奏太后,请求明正典刑。”
你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了他的话。
等刘铢被押下去之后,郭威先生说:“他就是想要他的妻子同他一起死。不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刘铢杀我全家,我再杀他全家……冤结反复,哪有尽头呢?”
虽然知道郭威先生说得很对,但是你还是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感觉。
这世上的血与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有个尽头呢?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太平之年?
等手上的事情大略处理完了,该轮到你去休息一下了,你却没有一丝困意。
你心里涌起强烈的渴望。
你想见赵大哥。
你想同他在一起。
可是他现在还在忙呢。他有正事要做呢。
你无意识地抓着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又摸又捏。
这镯子是赵大哥送给你的,每次你想他的时候你就会偷偷往下捋一捋,捋出来看看,再藏回袖子里去。
但是这次你太难受了,光是看着有点不够,你捋下来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接着就发现自己不小心把那对银镯子给捏变形了。
银的质地柔软,这对镯子又轻薄,力气大一些就很容易破坏它原本的形体。
你十分心疼,连忙试图让它恢复规整的圆形。
自然是没有成功的。
可恶。
你整个人都蔫了。
突然发生的意外击穿了你最后的犹豫。
你要去见他。
你现在就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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