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此生此梦中:问从来谁是英雄
赵匡胤想,他还是再躺一会儿吧。
莫州的盛夏总是热浪滚滚,但是清晨还算轻柔恬静。
一整夜的睡眠中,只有这一会儿你最不嫌弃他,被他整个揽到怀里也不反抗。
虽然,你反抗他的时候,一般只是不怎么用力地推一推他。
有时被逼急了,也不过用点力气打他两下。
赵匡胤一向把这视为某种独特的亲密。
不过,比起被你不留情面地推开,他当然还是更喜欢你乖巧地躺在他怀里任他亲近。
这天早上睁开眼之后,他发现你用他最喜欢的姿势宿在他怀里
你趴在他胸膛上睡着。
你的脸侧枕在他的胸膛上,脸上的软肉压在他胸口,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他甚至能直接感觉到你细软、悠长的呼吸声。
好有生机。好有活力。好可爱。
他轻轻将手抬起来,覆在你的腰背上。
掌心的温度要比其他部位的温度都要高,你被骤然接近的热烫触感扰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赵匡胤生怕破坏你的好眠,连忙将手抬起,把手指蜷曲起来,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你没有再出现要醒来的预兆,才维持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轻轻将手再次放了上去。
手指背部的温度是正常的。
你沉沉地继续睡下去了。
你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多睡一会儿才好。
赵匡胤怜惜地想。
他今日醒得早,睁眼的时候外面天色才刚刚擦亮——恐怕连宵禁结束的时间都还没到。
还可以躺好一会儿呢。
你又这样乖巧地宿在他怀里。
好幸福。
赵匡胤隐约记得今天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等他去做。
按他以往的习惯,他肯定早早就起身去做准备了,毕竟很多事情都是宜早不宜迟的。
可是现在真的好幸福。
他一点也不想起来。
更何况,这个姿势,他要是起身,肯定会把你也吵醒的。
还是不要起身了。
就一直这么抱着你吧。
那些等着他的事情——要不然他干脆就不去做了吧。
赵匡胤的思绪自然而然地往下滑。
那些事情都是别人的事情、外面的事情。
不去管他们了。别人的事情别人总会有自己的办法的。
世界上不会因为少了你或者少了他就不转的。
他漫不经心地想,甚至没有察觉到心上划过的冰冷的漠然。
不去了。
赵匡胤决定。
他要一整天都和你待在一起。
你们都没有无所事事的、单纯的,在一起待上过一整天的时间呢。
每次都是匆匆地见上一面,见面了还总是有正事要做。
要商量外面的局势,要讨论外面的人,要决定外面的事情。
赵匡胤突然觉得很不满意。
别的夫妻哪有这样的。
哦……等一下。
他还没有和你成亲呢。
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等你睡够了,迷迷蒙蒙,十分可爱地醒来之后,赵匡胤就迫不及待地和你说:“我们今天去成亲吧。”
你刚睡了很舒服的一觉,醒了之后赖在他怀里懒得动,哼哼唧唧地撒娇:“不要,好麻烦,什么都没准备好呢。”
赵匡胤于是说了很多好话哄你,许诺天上的太阳,许诺凡尘中的真心,许诺无瑕清澈的爱与完满融通的百年相守。
好吧。那我嫁给你吧。
你被他说服了,但还是黏着他不愿意下来。
你说,元朗哥哥,你今天还没有亲我。
赵匡胤于是坐起来,一只手握着你的手,一只手扶着你的背,同你接吻。
你在他大腿上坐着,亲了一会儿,便被哄骗着吐出舌头给他吮吸舔吻、细细品尝。
接吻好舒服。
亲着亲着就想把你往床榻上压。
可是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
今天你们要成亲。
赵匡胤只能遗憾地强迫自己停止下来。
他把你抱到铜镜前,拿了梳子给你梳头。
他没做过这件事,很有些笨拙,即使已经刻意留心了,还是不小心把你扯痛了。
你可怜巴巴地说不舒服。
赵匡胤连忙停下来,捧着你的脸来回反复地端详。
哪里不舒服?
他慌张地问。
你的手环到他脖颈上,整个人依偎过来,埋怨道:“我想你了嘛,可是又见不到你。当然会不舒服了。”
哦。原来是要说情话。
赵匡胤觉得满胸腔都是毫无杂质的欢喜。
他笑得沉醉,甚至一时把你都忘了,直到你嗔怒地注视他:“你为什么不说想我!”
赵匡胤连忙说,想你啊,很想你,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你逼问他,真的吗?每天都在吗?
赵匡胤点头,有些惊讶你竟然会质疑这件事。
好吧。
你终于满意了,双手收回来,捂在心口,为刚才的咄咄逼人露出不好意思的赧然笑容。
你的袖子因为重力往下掉,露出手腕上戴着的那对变形了的纤细银镯子。
赵匡胤一看就心疼起来。
捏坯了怎么还戴着?
他问。
你笑嘻嘻地说,这是元朗哥哥给我买的手镯啊,我喜欢,我要一直戴着。
可是这样别人会觉得你眼光不好的。
别的女子的情郎给她们买明珠、买琼琚、买金钏,买名贵又稀罕的物件。
她们到姐妹中间,私底下一拿出来,别人就会羡慕她们,说真是找了位如意郎君啊。
到时候你只能拿出一对薄薄的银镯。
那可怎么办呢?
他的心都要碎了。
赵匡胤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剔犀漆盒,盒子上镂刻着如意云纹,打开来,是三层满满当当的珠宝首饰。
金爵钗、玳瑁簪、翠琅玕、八宝钿、明月珠、砗磲佩……天下的珍宝他都搜寻来了,眼巴巴地捧到你面前,希望你能喜欢。
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他这样微藐浅薄的情谊,拿出手,只怕配不上你,所以想要把天下所有的名贵珍宝都给你奉上。
你佩戴上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旁人能一看就知道——你的情郎是这样这样地珍爱你。
你为难地说,可是我不会戴这些。
你从来没有拥有过,你从来没有佩戴过,你甚至从来没有见过。
赵匡胤想帮你戴上去,可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也不会。
他手足无措,想了想,说,要不要请韩姐姐给你戴?你同她很要好的,她会帮你的。
你高兴地说,对啊,我们去请韩姐姐帮忙吧。
于是你们一同出了门。
韩姐姐——还有大家,大家都在邺都的院落里嬉笑打闹着,大家都在等你们。
你抱着匣子跑向姐姐们,露出被宠溺偏爱的娇憨笑容,害羞地宣布说你要成亲了。
结义的弟兄们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忽然一个人给了他一拳,咬牙切齿地说竟然真给你得手了。
于是他预备下数不胜数的珍奇珠宝,在弟兄们的簇拥下,去迎娶他的心上人。
他的意中人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她这样光彩夺目地嫁给他,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为他的妻子。
这场婚宴满座都是亲朋好友,蜡灯映得满堂通红,大家聚在一起饮酒射覆,喧闹达旦。
但是他不在其中,他要越过所有人,去见他的新娘子。
他真是一个太恶劣的人,在这样圆满的时候,他脑海里竟然在想要逗弄你、要欺负你,最好惹得你把紧张和不安全忘了,恨恨地给他两下,说讨厌他,然后他就把你抱到床榻上去,告诉你讨厌他也没用,因为他最喜欢你了。
赵匡胤这么想着,迫不及待地推开新房的门。
他看见了你。
你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层层叠叠、细致繁复,一双眼睛从雕金描银的锦扇后面露出来,专注地看着他,满眼都是笑意。
你身后是玉炉锦帐、凤屏鸳枕。
人间春荡荡,帐暖香扬扬。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他的心上人。他的妻子。
他明明没有饮酒,可是满头满面都是醉意。
他向你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不对,你说过喜欢瀛州见到的那件嫁衣的,那时候他还跑去找主人家打听,认真地记住了绣样、记住了绣匠的名字。
赵匡胤一下子又焦急又自责,心想怎么把这个都忘了,你会不会因此伤心啊?
他希望你感到圆满无缺的幸福,就像他一样。
这么焦灼着,忽然一抬头,他发现你穿的嫁衣样式与瀛州见过的那款其实非常像。
对啊。
很像啊。
几乎完全一样啊。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认出来呢?
赵匡胤思考着。
啊。
因为
因为那件嫁衣是绿色的。
婚俗是“红男绿女”,女子要着绿的。
可为什么你身上的嫁衣是红色的呢?
他为这个问题大惑不解,急切地奔到你面前,刚要问,就发现了答案。
你胸前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把身上穿的衣服完全染红了。
那几刀扎在胸腔上,让你想说话的时候只能吐出些血沫,发不出声音。
你没法说话,很快呼吸也困难了,一双眼睛看着他,眼角飞快地落下一颗泪。
时间很短,可能半刻钟,他的心上人就在他怀里断气了。
周围忽然出现了很多人。
有的人想把他的性命也取走,有的人护卫在他身侧,帮他抵挡冲上来的刀戟矛戈。
赵匡胤抱着你。
他摸你的脸,哀求你,发下很多毒誓,想哄骗你再睁开眼。
可是你就是死掉了。
他当日在滑州偶遇了几个和尚与道士,为求得一点神佛的庇佑,对他们多加礼遇。
那些和尚为表感谢,赠送了他一本书。
《临济录》。
是记载唐代禅僧、临济宗创始人临济义玄禅师言行的语录集。
他们大概真的只是为了躲避赋税才出家的假僧人,那本书崭新,一点参悟的痕迹都没有。
赵匡胤随手翻了翻,匆匆一瞥,因为没有时间,收起来了,没有细看。
临济禅师说
尔欲得如法见解,向里向外,逢者便杀。
逢邪杀邪,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丹陛杀丹陛。
唯此,可得解脱。
丹陛,就是皇帝。
赵匡胤为你捧来了皇帝的头颅。
可是你没有活过来。
你就是死掉了。
金殿紫阁、兰宫玉阙因为过于直白的血腥场面而恐惧尖叫。
不知什么地方窜起火焰,浓烟在楼阁轩窗之间弥漫,锦幔珠帘被高温炙烤到爆裂,发出暴雨一样噼里啪啦的声音。
烧起来了。
全部都烧起来了。
玉栏朱循、幽房曲室在烈火中失去了形体,浓烟滚滚,火焰冲天,引至宫中的澄澈渠水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亮闪闪的,好看极了。
他浑身因为大量失血而觉得冷。
他想靠近那火焰,于是向水面伸出手去。
他坠入水中。
赵匡胤睁开了眼睛。
晨光未至,薄雾如纱。室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将这间简朴的卧房映得忽明忽暗。
赵匡胤后背的寝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还好是个梦。
他庆幸地想,伸手去摸你睡着的半边床。
是冷的。
他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然后才迟钝地记起你如今随侍在郭将军身边,不与他同住了。
不管怎么样,这个噩梦实在吓到他了,他计划着要立刻去见你,告诉你这一切,让你一定多加小心。
赵匡胤坐起身,明黄锦衾从胸前滑落,堆叠在腰际。
他抬眼向外看去,天色乍明,福宁殿独属于帝王的高规格,在半明半暗之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头顶是青碧色平锦的承尘,四角垂着盘龙衔珠的银钩,勾住垂落的云绡帐幔。那帐幔重重叠叠,不止一层,最里是细密的素罗,往外是织金的云纹锦,隐隐能辨出五爪龙的轮廓。
赵匡胤一下子顿住了。
床头有盏没点燃的鎏金宫灯,灯架上盘着的仙鹤在暗影里伸着长颈,嘴里衔着灯盏,姿态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唳叫一声,飞上重云,翱翔于九天。
帐外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有人隔着帘幕低声呼唤
“官家醒了?”
赵匡胤静静地坐着,没有立刻回答。他刚才梦见你去世了,惊醒后庆幸是个梦,现在清醒了,才想起来你已经去世十二年了。
他不说话,外面的人也不敢问。
半晌,赵匡胤想,算了,何必让他们害怕呢。
他掀开锦衾,踩在床前的乌木脚踏上。
帐外的人听见动静,愈发压低了呼吸,只一双手从帐幔缝隙间伸进来,托着一件厚绸寝衣。
赵匡胤站起来,伸手取过寝衣自己披上。他不习惯让人近身穿衣,从前在军中如此,如今做了天子,这习惯也没改。
帐幔在他起身时被从外面拉开,用金钩束住。
整座福宁殿在他眼前豁然展开。
一人独居的床榻摆在殿宇深处,周围立着十二扇螺钿屏风、两架仙鹤宫灯、数张紫檀几案,几案上还堆放着成叠的奏章——他昨日饮了酒,早早地睡下,留了些不着急的政事没处理。
殿柱都是整根的楠木,髹着深沉的朱漆。
晨光未至,殿柱的影子被炭盆残火拖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桐油地面上。
殿上静静地跪伏着许多人。
因着他晨起时颇为反常的情绪,满殿的内侍与中官不知何时已经全部都跪伏在地上,随时准备叩头请罪。
“跪着做什么?都起来。”他道。
得了明确的赦免,众人齐齐应了一声“谢官家,官家万岁万万岁”,如蒙大赦般纷纷起身,蹑手蹑脚地退回各自的位置。
他如今是天子。
是九重之上、天极垂象,四海之君、万乘之主。
赵匡胤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想要回到方才最初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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