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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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终结:满殿风吹茉莉香

你的令牌等级很高,就算晚上有宵禁,你也在整个汴京都畅通无阻。

  纵马跑过长街,靠近坊市的时候,你听见士卒的喧闹声,下意识便收紧了缰绳,将速度缓了下来。

  即使郭威先生严厉地约束了入城的士卒,可连日急行军下来,军中情绪很是压抑躁动。

  宫中虽然正在大索之中,但有赵匡胤压着,他一向能服众,应当不会出什么恶劣的事故。

  倒是汴京城偌大,难免会有士卒脱离监管,与百姓起了冲突,出现什么扰民、劫掠、伤人之事。

  如果坊市制度还在严格执行,现在只需要把坊门一关,禁止士卒侵扰百姓就行了。

  但汴京的坊市侵街现象也很严重,民居和店铺散作一团,混在一起,约束士卒的难度指数级上升。

  不是不想管,是客观上基层军官不可能、没办法全部管到。

  马的速度一慢,沿途的景象便具体了起来。

  你看见七八个士卒正围在一处矮檐下,火把噼啪作响,照得他们脸上横肉狰狞。为首那人腰间还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一看就知道,刚抢了百姓的东西。

  你心里叹口气,驻马停留,从马上居高临下地喝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是谁的部属?”

  在那些兵士身后,一扇木门被踹开了半边,门板上清晰的靴印还带着新鲜的湿泥。

  门内黑洞洞的,听得见男男女女崩溃又含混的哭叫声。

  为首的士卒回头看你。

  火把的光晃在他脸上,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嘴,轻视地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咱们弟兄奉命巡查防区,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敢管——”

  你没等他说完,把腰上的令牌直接亮了出来。

  那士卒的笑容凝在脸上,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看见了腰牌,原本散漫的站姿瞬间僵直,火把上的松脂滴落,烫在其中一人手背上,那人竟没敢吭声。

  “回去自己领罚。”你不想说太多,“东西还给人家。”

  他们中一个年轻些的,大约是刚入营的新兵,慌乱之下脱口而出:“将军,是那院子里的人不开门,我们例行检查——”

  “闭嘴。”你懒得和他争,扫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把那新兵吓得连忙住嘴,脸上的表情都痉挛起来。

  门内的啜泣声逐渐停了。

  你记得刚才没有听见年轻女子的声音,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控马行到院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是一家人和两个孩子。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

  正屋门口,一对老夫妇跪坐在地上,老头额头有血,老妇人的小臂上被划了一条,他们正用颤抖的手死死护着身后的两个小男孩。

  而院子东南角的柴垛旁,还有两个小女孩挤在那里。

  你觉得有些奇怪,往那两个小女孩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大的那个约莫八岁,瘦得颧骨都显出来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小的那个更瘦,五岁模样,矮墩墩的。两姊妹发着抖抱在一起,满脸都是眼泪,但是一点呜咽声都不敢发出来,无声地落着泪。

  你发现自己认识其中的一个孩子。

  去年夏天,郭荣的儿子宜哥重病,你从邺都赶回汴京,为他看诊。

  他的病好了之后,你在汴京留了几日,住回了自己之前的小院。

  那时你发现隔壁搬来了一对夫妻。

  邻居家的妻子叫周姐姐,她带着她的女儿再嫁给了一个铁匠。

  她和她的女儿来你家做客过,可惜当时家里没什么吃的。

  这两个小女孩里面,大的那个是周姐姐的女儿。

  她怎么会在这儿?这里离周姐姐家可很有一段距离。

  你有些疑惑。

  你与她四目相对了几秒钟,这孩子竟然也认出了你,胆子很大,颤抖着声音,张嘴就喊:“将军姐姐……”

  她知道你是女子,刚才又听见外面的士卒阿谀奉承叫你将军。

  你朝她招了招手。

  那孩子真的胆子大,略一犹豫,拖着嘤嘤哭泣的小妹就朝你走来。

  你问:“你怎么在这儿?你阿娘呢?”

  大点的女孩口齿很清楚,虽然因为害怕一直在发抖,但是还是很快就讲明白了整件事情。

  周姐姐那个早逝的前夫——也就是大女孩的亲生父亲,有一个亲姐姐。

  这个亲姐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这个小点的女孩。

  换言之,这个小女孩是周姐姐女儿的表妹。

  去年秋天,表妹家里遭了疫病,家里人全死了,只剩下表妹。

  表妹流落街头,当乞儿四处讨饭吃,被周姐姐撞见。

  周姐姐执意把表妹带回家收养。

  一开始,周姐姐的现任丈夫——那个铁匠答应了的,后来被家里人责怪了些时日,就有些后悔,一天到晚找茬和周姐姐吵架。

  前些日子,铁匠的父母哥嫂和铁匠串通了,说干脆把两个小女拉去卖了,这样你媳妇周氏就能专心和你过日子了。

  没想到刚把两个小的偷偷抱走,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赶上兵乱,买主不知是跑了还是死了,根本没来。

  因为外面在过兵,老两口也不敢出门再找买主,两个小女孩就砸在他们手里了。

  听罢,你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从地上捞起来。

  她们比你想象的更轻,像两把干柴,骨头硌得你手臂发疼。

  五岁的孩子一被你抱起来就本能地搂住了你的脖子,身上有一股干草和尘土的气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大约是太久没洗澡了。八岁的那个没有搂你的脖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你肩膀上,脊背绷得笔直,像拉满的弓弦。

  你把她们抱上马,放在马鞍前头。大的坐在前面,小的夹在中间,你一手护住她们两个,一手执缰绳,轻轻夹了夹马腹。

  你说:“走吧。我带你们去找阿娘。”

  马走出几步,你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家人。老妇人正把兵士还回来的布袋捡起来抱在怀里,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你没什么话要对他们说,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周姐姐家里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她披散着头发,双眼猩红,手上提着菜刀,状若疯魔,在逼问丈夫自己女儿的下场。

  你带着两个小女孩进门,她手上的菜刀哐当落地,简直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扑通就给你跪下了。

  周姐姐还是一如既往,一见面就把满腔的心事全倒给了你,一点话都藏不住。

  她哭着回忆自己的亡夫,说他对不起她,要不是他短命早死,她也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过了一会儿,又说自己对不起亡夫,亡夫全家都没了,就剩下两个小伢子,她没出息没本事,护不住她们。

  最后她们三人哭作一团,周姐姐一边哭一边说只要你们好好活着阿娘什么都愿意做。

  哭着哭着,周姐姐带着两个小孩要给你磕头,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当牛做马。

  使不得使不得。

  你把人搀扶起来,摸出隔壁院落的钥匙,给了她,让她先去你那里待些日子,若是有人问,就说她是你姐姐。

  想了想,你又悄悄塞给她一些钱财,让她能自己顾着两个孩子。

  最后,回头去恐吓威胁周姐姐的现任丈夫——那个铁匠。

  他自己掂量一下要不要和你对着干。

  一切大功告成,你终于能继续自己本来要做的事情。

  你要去找赵大哥。

  真的好想他。

  你路过汴京的风亭水榭、峻宇高楼,去寻你的心上人。

  过了崇元殿、万岁殿,最后你在金祥殿找到了赵匡胤。

  金祥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位于宫城东侧,临近后苑池沼。

  金祥殿前夹道种了些国槐树。

  夏天正是槐树开花的季节,树上花开满枝,黄白色的小花郁郁纷纷。

  殿门大敞着,几盏鎏金铜灯将整个正殿照得恍如白昼,烛火在台阶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你站在台阶下往殿内望去。

  你看见了赵匡胤。

  他站在殿中,正低眉看着宫中的舆图,身边许多士卒来来去去,恭敬地向他询问讨要明确的指令。

  忽然,他若有所觉,越过来往众人,抬头向外看来。

  你冲他一笑。

  他大步向你走来,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你怎么来了?”他眼眸亮亮的,迫不及待站到你面前。

  你低声道:“我想你了。”

  他环视了四周,确定没人看你们俩之后,才因为你这不太常见的直抒胸臆而又向你拉近了半步距离。

  他有些担心道:“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你可怜巴巴地点头。

  其实看见他的瞬间你就感觉好了一些,但是你就是想要他多怜爱你一些。

  不管你从他那里索要多少,你觉得都是自己应得的,因为这是他承诺给你的。

  赵匡胤很心疼地低声问:“吃过饭了吗?多久没休息了?不舒服了你要回去多休息,怎么还专门过来找我?”

  你讷讷地重复,有一种做错事的不好意思:“可是我想你了。”

  赵匡胤很是懊悔地叹了口气,手抬起来,刚完成一个拥抱的前置动作,又强迫自己放下了。

  他有些束手无策。

  若是只有你们两个人,他肯定已经把你拥进怀里了。

  其实你也想抱他一下,抱到这一下你应该就心甘情愿地回去休息了。

  可是这里到处都是人,还都是他的下属,你不好意思。

  最后他温言道:“先回去休息好不好?我忙完了立刻来找你。你安置在哪里?”

  他如今住在军营中,你随侍在郭威先生近旁,自然是不可能住在一起的。

  你说:“我自己也还没去过住处呢,不知道具体在哪。”

  他很自信地说道:“没事,我会有办法找到的。”

  你不过脑子地说:“找到了你怎么进来呢?”

  赵匡胤道:“我翻墙进来。”

  你忧心道:“会被人发现吧。”

  赵匡胤:“那我等他们都睡下了再翻墙。”

  你笑了一下,觉得这一段对话十分没有营养,全是废话。

  可是这些废话似乎又不得不说。你乐于同他说废话。

  赵匡胤想趁机提一下婚期的事情。

  他已经收到父母的回信。

  他的父亲母亲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父亲十分高兴,母亲还没有见过你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在信里说要把她所有的首饰都传给你。

  他迫不及待地想同你成亲。

  这样兵荒马乱的时代,他想牢牢地抓住你。

  可是郭家的事情如此惨烈,哪怕为了表示尊重,你与他的婚事似乎也应当往后延一延。

  赵匡胤当然心里不太情愿,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你与他好好地相伴相守着,幸运的人应当对不幸的人怀着天然的罪恶感。

  他想,郭威将军是个好人,到时候可能会主动提让你们无需避讳。

  这么想的时候,赵匡胤心里漫过许多愧疚。

  但是愧疚归愧疚,他还是希望事情按他期望的发展。

  就算人活百岁,你与他也只有七十多年的时间了。

  他一丝一毫都不想减损。

  金祥殿殿内四处摆放着大缸,养着盛开的茉莉,香气伴着穿堂风满殿流动。

  你舍不得走,毕竟跑了很远的路过来找他,又不好意思继续占用他的时间说没营养的废话,于是还是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赵大哥,你们现在进度怎么样?”

  他们已经把宫中大致搜了一遍,没什么收获。

  金祥殿是新建的宫殿,使用频率又很高,还邻近出宫的水系,很可能藏有暗门。

  赵匡胤判断小皇帝有概率就隐身其中,所以他们又调头回来,打算从金祥殿开始再搜一遍。

  你听了赵匡胤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不过,有没有可能他已经随着流水逃出宫去了?”

  毕竟大军进城的时间可不短。

  刚进城的时候,还遭遇了刘铢组织的一波抵抗。

  赵匡胤道:“很有可能。但还是得仔细搜一搜。”

  你与他一边说一边回到了殿内。

  毕竟大家都还在勤勤恳恳地干活,也不好意思一直在外面干站着说话。

  你们按着舆图标的位置往殿内走。

  快点把正事做完,就可以一起回去了。

  这么想着,你们优先往没有太多士卒查探的角落走去。

  “赵大哥,皇帝培养了很多刺客吗?”你问。

  赵匡胤道:“……这倒是没听说过。不过你说得对,他应当培养了许多刺客,而且刺客还是他手上最好用、最信任的一柄刀,不然针对郭将军的时候,他不会选择出动刺客。”

  这么说来,这死皇帝当初召你入宫为妃,未必不是觉得你可以当他最好的刺客。

  想到这里,你抽出自己的剑,随手挽了几个剑花,正要同赵大哥讲一讲今晚你剑指过的人——刘铢,话还没出口,余光忽然瞥见金祥殿北侧那面嵌着青砖的墙壁动了一下。

  也就是——你身侧最近的那块墙壁。

  那面墙无声无息地旋开一道窄缝,一阵阴风带着地底的潮湿与霉味,扑在你右边的脸颊上。

  一瞬间,打开的暗门中涌出了许多人影。

  他们穿着宫人的衣裳,动作却比行伍出身的士卒更利落,手中短刀、匕首、软剑一齐出鞘,利刃的寒光如同碎裂的冰面。

  小皇帝在他们身后,被两个人架着往殿外奔逃。

  还想跑!

  你飞身便要往外追。

  有个矮小的身影像一尾鱼一样滑到你面前,短刀直取你的咽喉。

  你轻松地侧头避开,一剑刺过去,贯穿了那人的胸膛。

  ——不、不对。

  你收剑的瞬间感觉到手上传来的阻力很不对,那人的肌肉在剑锋刺入的瞬间主动收紧,甚至主动将自己的身体往你的方向送去,以图将你的剑卡在他的肋骨之中。

  这皇帝知道被抓到就死定了,现在把刺客当死士用。

  这和打牌打到最后快要完了,随意地用王炸来吃一对十有什么区别。

  太奢侈了。

  眼前这个矮小的刺客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你一瞬间的迟滞。

  嘶。

  这一进一退之间,你已经失去了追击小皇帝的最佳时机。

  他与两个随从跌跌撞撞地穿过金祥殿的侧门,消失在人群之后。

  现在先没空管他了。

  你猛地想起赵大哥左肩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还好你刚才被拦下了,不然赵大哥就要一个人面对他们所有人了。

  你甚至有些后怕。

  金祥殿内地形狭窄,柱子、大缸、瓷盆到处都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外围的士卒又分了兵力去追捕小皇帝,留下的士卒一时没法越过狭窄的地形支援到近前来。

  这群刺客今天就是来送命的,极为难缠,人人用的都是狠毒到极点的杀招。

  你的剑法在这种逼仄的地方本应如鱼得水,因为你走的就是轻巧灵动的路子,但是今天你不敢游走,生怕他们抓不到你,全部去围攻赵大哥。

  这样缠斗了一会儿,你大概摸清楚了他们的套路。

  他们喜欢三三作战,一个佯攻,一个侧袭,一个绕后。

  他们现在就是这样对你的。

  你一剑削断了正面那人的右手,剑锋不停,顺势划开侧面那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你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气味。你来不及擦,因为第三个刺客已经绕到了你的身后

  也绕到了赵匡胤的左侧。

  你听见赵匡胤闷哼一声。

  他抽刀格挡忽然出现的那个刺客,刀与刀相撞,火星四溅。但他的左肩使不上力,这一挡被震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殿内的柱子上。

  不好。这种程度的破绽是要出大事的。

  三个刺客同时朝他扑去,短刀与匕首划出三道弧线,一道奔咽喉,一道奔心口,一道奔小腹。

  电光火石之间,你什么都来不及想,飞身斩了过去,将那三人齐齐逼退。

  接着,你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前冒出了刀尖。

  先是一柄,接着又是一柄、两柄、三柄。

  你后背的破绽只出现了一瞬间,但他们全部都抓住了。

  真是顶尖的刺客啊。

  比你还要顶尖。

  既武功高强,又悍不畏死,还藉藉无名。

  你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祥殿的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一阵风拂过,你在浓烈的血腥气中闻到了茉莉香气。

  醉折一枝簪鬓睡,满殿风吹茉莉香。茉莉是一种很香的花,哪怕你胸腔在大量地出血,血喷涌出来,呛得你连连咳嗽,你也依旧闻到了那股晶莹的香气。

  你想,还好活着的人不是我。

  你满心都是庆幸,庆幸到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了。

  很快,你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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