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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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万里鸿雁至:赵光义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来说,晋王殿下今年二十三岁,文武双全洁身自好地位尊崇位高权重,又兼容貌俊朗身姿挺拔,是名满天下的美男子。

  只要不是天上的神仙,配谁都绰绰有余。

  但问题出在,晋王殿下除了天上的神仙,谁也看不上。

  他眼光实在是太高了。

  赵光义十九岁时,由母亲做主,议了亲娶了妻,娶的是名门望族大家闺秀,一等一的高门女子。

  但是妻子娶进门第一天就缠绵病榻,不出半年就病死了。

  赵光义的母亲也是那段时间去世的,家里很是做了一段时间法事。

  自愿为母亲守了三年孝之后,按理来说,晋王殿下娶亲的事情就又要提上议程了。

  于是,兄长问赵光义是否有心上人,打算要为他娶一位妻子。

  赵光义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这三年甚至没和同龄女子说过话,更别说有什么心上人了。

  这三年里,20岁、21岁他跟随兄长在军中。

  22岁兄长登上皇位,接着就是每个新生政权都要经历的高强度战事。

  兄长在前线征战,赵光义一个人管所有内政,常年忙的不可开交,每天朝起早夜眠迟,两眼一睁就是工作,宵衣旰食惯了,早就把所有的人生价值都寄托在国事政务上,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人生还有娶妻生子的模块。

  于是赵光义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先不急吧。

  娶妻是人生大事,他要仔细想一想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妻子。

  兄长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那表情转瞬即逝,赵光义没来得及看懂。

  兄长说,我见你这三年没提过,以为你放下了……若是如此,那就暂缓吧。

  赵光义茫然:什么?

  兄长和赵光义面面相觑。

  然后赵光义猛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娶过一次妻,那次的妻子人选是母亲做主的,母亲反复比对了好久的家世和品行才选出来的。

  赵光义说,哦哦原来哥你在说这个。

  赵匡胤刚要出口的安慰卡在喉咙里,好一会儿,似乎不太高兴,说阿义你怎么能忘记自己的妻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光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医士们尽力救治了,他也体面规矩地安葬了。

  他只是对自己的第一任妻子没感情,所以不会很伤心,忙起来,就忘了有过这回事。

  兄长似乎对他的薄情寡义大伤脑筋,缓了一缓,才继续问。

  这样具体一问,好了,明白了,真相大白了。

  那时候,赵光义为了公事和母亲的病症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怎么接触过这位不幸一直流连病榻的高门贵女。

  最亲近的时候是隔着几步远说了几句话。

  一个空有名义的陌生人,怎么会有感情呢?

  赵匡胤说唉唉唉你这。

  年纪轻轻的,不去喜欢不去爱不为了心爱的女子牵肠挂肚死去活来,你这小小年纪心如止水,可如何是好。

  赵光义这会儿年岁还轻,在哥哥面前脸上不藏事,表情变了变,但没说什么。

  赵匡胤简直是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心里在不屑地想——“情情爱爱有什么意义,娶妻不过是为了绵延子嗣罢了”。

  赵匡胤于是说,唉。你不懂。

  说这话时,赵匡胤心里泛起一阵遥远的疼痛,他有点甜蜜地想起故去的人。

  赵光义确实不懂,因为不懂还生出几分傲慢。

  他很漫不经心,说,哥你懂就好了,反正到时候也要哥来给我指婚。

  这能是一回事吗。

  不过赵匡胤想,算了,不懂就不懂,一辈子不懂也好。

  总之,晋王殿下的婚事出现在了礼部官员的待办事项表中。

  既然要成亲,那肯定要有新娘子。

  官家还是认为,晋王妃至少得是一个赵光义有好感的女子,不能两眼一闭在这种大事上碰运气。

  于是礼部的官员们去询问晋王殿下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晋王殿下说这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还要问他吗?

  礼部官员们说这是官家的意思,您哪怕只是给圈个大概喜欢的范围他们也好照着选啊,不然他们的工作难度也太大了。

  晋王殿下一想也是,给下属的指令不能太空泛,这样下面会很难做。

  于是晋王殿下说,我喜欢门第高一些的,家里安分一些的。

  礼部官员们急得用手比划,官家不是让我们来问这个的,官家的意思是,您的喜好、您的喜好!就是、就是您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

  赵光义从来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

  礼部官员们补充解释:“您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妻子的类型,不是岳家的类型。”

  赵光义谨慎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立刻犯下了每一个第一次相亲的人都会犯的错误。

  他说,他想找个和他条件差不多的,或者至少不要差太多的。

  礼部官员们安静了一会儿,诚恳地问晋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感情赵家作为全天下最高的门第,晋王殿下您作为全天下条件最好的婚龄男子,您的择偶意向竟然是高娶吗?

  倒不是说您没有高娶的资本,毕竟您的俊美天下皆知、您的能力有目共睹,但是你们赵家上面还有人吗?

  赵光义心想礼部的人也太笨了,这么明确的指令都听不懂。

  不过他上班几年了,明白这个世界就是由蠢人组成的,有这个发火的功夫不如把指令再明确一点。

  晋王殿下耐心地说:就是,长得好,身体好,性格好,最好对于日常政务还能有自己的看法,可以和他探讨得有来有回,他不在开封府她能自己临时顶两天,要是还有个别的突出特长就好了——比如说医术好。哦等一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要讨我哥喜欢。

  礼部的官员们:“……”

  他们没招了。

  他们回去和官家汇报,说晋王殿下根本不想娶妻。

  赵匡胤听了来龙去脉,把赵光义召进宫中,倒是十分直接,问他怎么不去娶天上的神仙。

  赵光义心想这不是没碰上过吗。

  更何况,不是你们说他的喜好很重要,执意要问他的喜好的吗?

  他的择偶喜好就是——他要世界上最好的女子。

  赵光义仅仅二十三年的人生中,一切都获得了最好的。

  家中弟妹众多,可是母亲最是偏爱他。

  年少时,甚至他出门短短几个时辰,母亲就虑虑不安,特意要求兄长专门派人来护卫他。

  母亲临终前,还特意将兄长叫到榻前,要求兄长写下誓书,要兄长发誓一生一世庇护赵光义。

  这样的偏爱,就是赵光义本人也觉得有些不太好了。

  赵光义出生之前,兄长一直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父亲母亲的爱护,在赵光义来之前,本来是独属于兄长的。

  按理来说,家庭内部这种程度的偏心,是要闹出一些乱子的。

  ——比如那个著名的“不到黄泉永不相见”的典故。

  郑庄公的母亲偏心自己的小儿子,甚至密谋叛乱,想让小儿子登上皇位、取而代之。郑庄公对母亲的偏心和背叛感到极度愤怒,击溃弟弟的叛乱之后,将母亲迁到遥远的城颍,并发下重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可是兄长一点也不介意。

  母亲最喜欢他最看重他,兄长也最喜欢他最看重他。

  兄长甚至真的就打算把皇位直接传给赵光义。

  赵光义每次想到这点,都会觉得自己的性格比起兄长而言,还是有些阴鸷了。

  兄长真不愧是世界上最心胸宽广、最潇洒豪爽的大英雄。

  兄长像是太阳一样。

  赵光义想。

  赵光义还年轻,他一生中所有的东西都获得了最好的。

  所以到了妻子这种人生重大事项上,既然兄长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他,他的喜好非常重要,那他就不太能接受妥协和将就。

  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是他赵光义想就会成功的。

  礼部的官员们翻遍整个开封,果不其然根本没找到这样的女子。

  好在晋王殿下也不急。

  生活里又不是只有成婚啊、孩子啊这一件事情。

  民生、军事、人事、城建、律法、天灾……有这么多事情要忙呢,甚至连兄长晚餐时把他不吃的荆芥往他碗里夹这件事都要更重要些。

  议婚这件事提上议程的小半年之后,秋天到了,晋王的婚事依旧毫无进展。

  他唯一的变化是更忙了。

  人的潜力真是无穷啊。以前赵光义觉得自己干这么多活已经到极限了,现在政务又翻了一倍,他竟然还没死。

  为什么会这么忙呢

  因为官家跑去打荆湖之战了。

  赵宋立国之后,周边还有一些孱弱的小政权,赵匡胤一直想将其全部收入赵宋的版图之中。

  最靠近赵宋的两个小国,一个叫“荆南”,一个叫“武平”。

  年中时,武平主帅周行逢病逝,留下11岁的儿子继位。手下大将张文表也不客气,火速起兵叛乱。

  武平内乱,又是幼子主国,吞并武平并非难事。

  但是赵匡胤不想磨磨唧唧的,他想顺手把荆南也灭了。

  于是赵匡胤亲自领兵,一招“假道灭虢”,七天灭荆南,三天灭武平,半个月就大胜而归。

  赵光义管后勤管得压力爆炸,好在兄长实在是太强了,不仅战无不胜,还喜欢速战速决,他只需要压力爆炸半个月,就能一劳永逸收获荆南与武平全境的肥沃土地和丰盛补给。

  赵光义太崇拜自己的兄长了。

  明明是武将出身,性格却温和宽广,治国更小心谨慎。

  当武将时身先士卒勇武无双,当天子时谋划全局出手必杀。

  战无不胜、全无败绩,游刃有余、坦荡大气。

  家里的大家长是个这样的人,赵光义的安全感很足。

  确实,赵光义所处的是一个乱世。

  但再怎样的乱世,己方阵营从没输过,就很难把这个所谓的乱世看得恐怖。

  一切都是因为兄长。

  兄长似乎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

  兄长这样居高临下游刃有余,什么都做得很好,可是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收到荆湖之战大获全胜的战报之后,赵光义抱着对兄长的崇拜好好地睡了一觉。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兄长的加急手诏给唤醒了。

  那手诏封套上用了特殊的火漆封印——这是赵宋驿传的最高等级,一路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送到赵光义案头来的。

  一向从容不迫的兄长忽然送来了亲笔写就的加急内降手诏,赵光义一下子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火急火燎地拆开。

  兄长让他立刻去修缮开封城郊的神女庙,武德司的例行汇报上说神女庙的东门有所破损。开封入秋后会刮东北风,所以他不要延误,立刻去修。

  赵光义:“……”

  赵光义:“?”

  什么意思。

  哥,武德司不是监视百官的“耳目之司”吗,他们不是管诏狱的吗?他们的日常工作怎么会包括关心神女庙是否完好无损呢?

  一个顶尖的武人经过重重选拔和严厉政审被选召进武德司之后,他给分到的任务竟然是每天观察神女庙的状况吗?

  保持市容整洁这种事不应当是东西八作司负责吗?

  就算神女庙是宗教方面的特殊建筑,那也是京城所或者三司修造案的事情吧?

  这一切和武德司有什么关系啊?

  而且就算有破损,为什么是当今的官家给当今的晋王派加急信让他立刻去修啊?

  这应该是天子和亲王案上最优先处理的事情吗?

  赵光义无法理解。

  他又看了一遍手诏,然后发现了更奇怪的地方。

  “……时入秋,常有东北风起,不可迟误。”

  这句话的逻辑又是什么呢?

  神女像绝对是泥塑的,兄长难道怕它会觉得冷吗?

  赵光义的目光停留在手诏末尾的“事急,速速理会”,不可思议地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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