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正祀:一切有情,同登道岸
其实,一开始,赵光义对开封城郊的神女庙意见很大。
这不是标准的淫祀吗。
古人云: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
意思是,硬要去祭拜不应当被祭拜的东西,这叫淫祀。
是。他知道“神女大人”的故事。
——“后汉干祐间,有女素衣,莫知所自,疗疾锄奸,闾巷敬之。会契丹入寇,女感愤,入北境,刺辽主于帐中。辽军大乱,遂解兵北遁。时后汉隐帝闻其忠勇,欲召为妃。使者迎于道,女笑曰:‘江湖草芥,不堪奉宫阙。’语竟而瞑。时人以为功德圆满,蜕形仙去。后人立祠祀之,累着灵应。”
一位民间义士嘛。
他也觉得她很有本领。
但是她显然只是个普通凡人,不应当被这样抬高规格祭祀。
民间一直有一种很不好的风气,唤作“厉神信仰”——就是对有本领但是没有得到好结局的人,为了防止他们生出怨气兴风作浪,于是祭祀他们,尊他们为“鬼主、冥神”。
“鬼有所归,乃不为厉”。
我们同情你、祭祀你,你就不要再恨了,不要死不瞑目化为厉鬼了,来当庇佑我们的神明吧。
赵光义认为,开封民间对所谓“神女”的祭祀,就属于这一类。
因为这位“神女大人”,显然是被后汉隐帝逼死的。
没人会说话说着说着就死了好吗。
赵光义推测,她刺杀辽主后身负重伤,又被召入宫,路途遥远,途中伤重不治,所以丧命。
赵光义表示尊敬与同情。
后汉隐帝真是暗弱荒诞、刚愎自用,如此有能力的一位义士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折损了,赵光义觉得很可惜。
但是赵光义坚持认为她就只是一名凡人。
追封个官位已经是极限了,把她破格拔高为神明祭祀就是淫祀。
赵光义对兄长说,这位“神女大人”无夫无子,无所从来,“清静澄澈”,背景这样干净,生平这样忠义仁勇,若是朝廷放任不管,百姓们坚持祭祀个几百年,在道家佛家那里,很可能真的给封一个成神成仙的果位,纳入官方道家的神谱
赵匡胤说,嗯,我知道。
赵光义说,可她是位“厉神”,既不是圣贤,又不是忠臣,若在我朝入正祀封正神,这成何体统!如何教化天下!
赵光义给兄长讲理。
赵光义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朝廷要严格规范民间的祭祀活动,最好编撰官方祀典,明确可以祭祀的神明,其余通通算作淫祀,由朝廷全部取缔。
然后赵匡胤说,官方祀典,好主意,我们把神女庙给编进去吧。
赵光义静了一秒。
赵光义:“哥!!你根本没听我说话!!!”
总之赵光义的劝阻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官家似乎真的相信那位“神女大人”是云中仙驾来降,不仅鼓励民间对她的祭祀,甚至在皇宫里给自己也修了两座神女庙。
官家自己信。
那有什么办法。
赵光义真是没招了。
赵光义甚至感觉兄长当天子的时候就会迫不及待把这位卒年如此近的凡人女子抬入官方正祀。
到时候等赵光义当皇帝了,他每年跪完他哥还要去跪一下她。
等几千年过去,人家封的正神是关羽周苛张巡,他们赵宋封的正神是一位民间女子。
赵光义:“……”
赵光义无法理解。
但是他的兄长在这件事上很强硬,并不打算和他商量。
世俗的成功真是带来绝对的自由啊——赵光义是说他的兄长。
不过这归根结底也不算什么原则上的大事。
历代的开国君主对朝政诸事的控制力都不是一般皇帝能比的。
其他皇帝的权力来自制度,开国君主自己塑造了制度。
毕竟一张白纸好作画。
而且他自己就是拿笔的人。
赵匡胤想在“赵宋”这张画布上画什么,没人能够阻止他。
总之,当初赵匡胤一坚持,关于宫中设神女庙一事的反对声音立刻就小了下来——反正历朝历代皇宫中的神庙佛堂也不少,多一个比较小众的而已。
这事于是顺理成章地办成了。
只是,由于关于神女庙的一切事宜从来都是兄长亲力亲为,赵光义一度忘记了有过这么回事。
他真的太忙了。
——直到今天接到这封加急手诏。
兄长甚至是亲笔写的。
以前兄长发出的其他手诏都是近臣代笔,官家随便画个押就发了。
官家这样重视,赵光义只能把这事当大事办。
他在深秋的早上勤勤恳恳准备跑去城郊的神女庙。
仆从为出门做准备时,他还抓紧时间做了下功课,具体了解了一下这座神女庙的渊源。
开封城郊的这座神女庙,是现存最早的一座——据说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
神女在进京的路上暴亡,开封受过她庇护恩佑的百姓闻此噩耗,自发聚集起来,在城郊她曾照顾流民的地方设下香坛,供奉祭拜。
半年后,后汉隐帝自焚而亡,眼看又要改朝换代了,开封城——那会儿的官方名字还叫汴京——人心惶惶。
铁打的江山,纸糊的百姓。
百姓们深感命如草芥,身家性命朝不保夕。
在八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中元节那天,在笼罩整个汴京的恐惧诡谲的氛围中,百姓们又想起那位曾经切身实地庇护过自己的“神女大人”,自发地聚集到城郊的香坛之前诉苦号哭。
还有稍富裕些的百姓凑钱请来了道士。
那位道士对百姓说:“诸位且莫哭。你们祭拜的这位‘神女大人’,我观其平生,治病救人,随心所动,全无功利,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依我之见,她乃是上界仙子,奉天命下凡,历人间生老病死之苦,以此完劫。她无婚无子,便是天意不让她有牵挂,好让她功德圆满后归位。”
“如今她功德已满,魂魄已归天界。但天界有规矩,‘神无神身,不入仙班’。你们若真愿她好,可以集众人之力,为她塑造一尊‘神身’。如此,她的魂魄便可依附其上,受万家香火,重铸神体,得返天界,再不受轮回之苦。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是大功德,神女大人必定加持护佑你们和你们的家人。”
赵光义:“……”
妄言鬼神,诳惑乡民以为奸利,勘杖一百!刺配远恶州军!
赵光义辖开封府也快两年了,还没见过这么明显的敛财骗子。
他真的不能拆了那座神女庙吗!!这庙甚至最初是为了敛财才建的!多么恶劣的淫祀!
赵光义颇感头痛,继续往下看。
不出他所料——百姓们听了道士的话,都流着泪听从了道士的建议。
人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什么都愿意相信。
而且这位“神女大人”亡故时确实是没找到尸首。
那道士在短时间募集到了大量的钱财,甚至许多富贵人家都慷慨解囊。
赵光义猜测这些权贵人家之所以这么大方,是因为后汉隐帝那一把宫中大火实在太吓人了。
据说那一日,郭威手下部将奉命入宫搜寻隐帝,搜寻时宫中混战,隐帝点起一把大火,要与众人同归于尽。后来火势失控,宫中许多人都来不及逃生,便被烧作焦炭。
当时他的兄长赵匡胤也在宫中大索的部将之中,在此战中受了重伤,只是碰巧坠入溪涧才没有被大火吞噬。
有流言说,隐帝点火之后立刻便被擒住,擒住他的将领一刀斩下他的头颅,满手都是鲜血,拖着隐帝的头发,将隐帝的头颅捧到佛前的供桌上。
——当然,赵光义是不信这个流言的。
因为很没有必要啊。
隐帝显然逃不出去了、死到临头了,让他自己死就好了,干什么要给自己搞一个“臣弑君”的罪名。
前朝的郭威又不是傻子。
但是汴京的权贵们都信了。
他们被流言描绘的血腥画面吓得要命,想尽一切办法向郭威示好。
这不巧了嘛
“神女大人”生前与郭家是有私交的,据说曾千里迢迢赶回汴京救郭家幼子性命。
于是那座“神女”庙以超高的规格落成了。
赵光义:“……”
郭威将军不管一下吗。
这钱又不到他手上去,风雨飘摇之际,这道士“假托鬼神以取财物”,是在透支郭家的政治信誉,应当以盗论啊。
然后赵光义往后翻页,立刻看见了当初用来登记善信捐款的缘簿。
郭家出了最大的一笔款项。
好好好。
你们郭家也信。
赵光义刷地掩上卷宗。
更令人不是滋味的是,若不是兄长当时处于重伤昏迷状态,赵光义觉得自己恐怕也要看见兄长的名字。
还好兄长的病痊愈时,这座神女庙已经建成了。
……不对。
他在庆幸什么。
兄长是没赶上最初的这座神女庙的修建。但是兄长后面自己又建了两座啊。
运气很好又天资聪颖的赵光义第一次尝到了和全世界逆行的滋味。
这时,仆从过来通报,说都准备好了。
赵光义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吩咐下人更衣。
眼下已是秋日,檐下的竹帘换成了厚重的毡毯。虽然还没有烧火墙,但夹墙的墙体本身就蓄热隔热,寝阁内聚气保暖,一点寒意都没有。
两名内侍同时围了上来,左侧的那位捧起一件素纱中单,将它从后方披上赵光义的肩膀,另一人转到正面,将赵光义腰间原本就松着的寝衣系带解开、脱下,再立刻换手,将中单的两侧衣襟拉合。
接着是衬在公服内的素绢衬袍。
这件比中单厚些,通体无纹,只在领口和袖口有一道极细的暗色缘边。内侍的手指顺着赵光义的手臂一路捋下去,从肩膀到手腕,将每一处细微的褶子都抻展。
做完这些,两名内侍退后一步,用目光飞快地检视了一遍。
中单平整,衬袍妥帖。另一名捧衣的内侍这才趋步上前,将那件紫色公服高高捧起。
紫色的大袖垂落,沉甸甸的质感透过衬袍,压在了赵光义的肩头。
他不动声色,只是配合地伸展手臂。两名内侍一人在后,轻轻提起后领,使之与衬袍的领口严丝合缝;一人在前,半跪着整理前襟,随后将腋下的暗扣一粒粒系好,再为赵光义束上那条象征品级的金玉带。
一名内侍已经捧来了展脚幞头,另一人则单膝跪地,托着一双擦得乌黑的皮靴。
赵光义在铜镜前坐下,微微俯首,让内侍将幞头端端正正地戴好。
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肃穆,端正,眉宇间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赵光义的长相偏艳丽,他又年轻,为了压得住下属、镇得住场面,他在外面一般全程都是没什么表情的严肃脸。
他踩进皮靴,站起身来。
为了抵消秋日的潮气,寝殿内的香炉里会刻意加几片苍术,散发出一种略带苦意的洁净气味。
赵光义披着一身这样的气味走了出去。
他上了马,八名亲兵左右护持,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在寂静的凌晨发出清脆而节制的声响。
起了床还没更衣的时候,赵光义就已将一切需要做的公开报备都做完了。
一名开封府的当值推官,快马加鞭赶往中书门下,呈送盖有府尹大印的文书,报备晋王殿下的去向和事由。
这是必须的行政报备,防止有什么重大事项,关键时刻找不到赵光义。
另一名推官则直奔殿前都指挥使司——在官家不在的情况下,开封的防务由殿前司实际控制,没有他们的点头,城门守军绝不会顶着宵禁开城门放人。
赵匡胤自己就出身殿前军,开封的实际保卫者自然是他最信任的殿前军将领。
当今的殿前都指挥使韩重赟、副都指挥使石守信都出身义社,对官家赵匡胤的个人忠诚度远高于对赵光义的政治敬畏。
赵光义虽然地位尊崇,对这些兄长的实权结义兄弟还是要保持一定的尊重。
尤其此时官家正御驾亲征,开封作为大后方极度敏感,赵光义的位置和身份又特殊,他的一举一动都应该谨慎小心,决不能被有心人挑出错来。
所以,递给殿前司的文书要更详细些,连随行之人都要一并报备,并按人数向殿前司讨要通行许可。
这些事情都要时间,是以赵光义刚才没有立刻动身——他也没法立刻动身,只能收了急诏,一边在寝殿内翻案卷打发时间一边等下属回报。
一路赶到城门口,殿前司的禁军士卒已经披甲执戈在等他了。
一个殿前司的押队军官按刀立于门前,身后跟着两名小校。
赵光义勒住马,身旁的亲兵都头高声喊道:“晋王因北郊急务,需即刻出城,文书前已移知贵司,请放行!”
于是沉重的城门才被缓缓推开。
赵光义策马穿过门洞,目不斜视,保持着端正的骑姿,甚至连马鞭都挂在鞍侧没有取下。
上班就是这么回事——哪怕你是本朝唯一的亲王,也还是有数不胜数的流程要走。
甚至能走流程的事情都是好处理的事情,怕的就是有些走不了流程的事情。
秋日的清晨,天才蒙蒙亮,郊野的风已带了不容忽视的寒意。
从城门出来后,道路渐渐由青石板变成了夯土路面,马蹄踏上去声音沉闷了许多。
亲兵都头策马跟在赵光义斜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腰间佩刀随着马匹的起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远远的,赵光义听见了诵念经咒的声音。
北郊有人家披麻戴孝,为故去的亲属做着斋醮法事。
赵光义听清了那些字句。
“……伏以,金钱落地,宝马腾空。驾离火以焚烧,用巽风而吹散……”
道士们的声调拖得很长,高高低低,被秋风吹散之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尾音送进耳朵里——呜呜咽咽的,含混不清,像有什么人在哭泣。
心爱的人、重视的人去世了,就是真的哭出声也是人之常情。
但赵光义不喜欢这种声音,当即微微蹙眉,催马前行。
身后的骑队亲兵立刻也随之提速,马蹄声由原先的轻缓节奏转为密集的鼓点,在空旷的郊野土路上隆隆作响。
赵光义的骑术是在军中练出来的,论马背上的本事,寻常禁军士卒未必比得过他。
一路奔驰到城郊的神女庙之前,赵光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侧的亲兵都头。
天色尚早,秋日阴沉,这庙宇虽然规格很高,但毕竟在枯索山林之中,清晨又人声寂灭,赵光义觉得自己仿佛走入了一片虚荒诞幻。
他心下因不情愿而有些不耐烦,动作间微微带着点火气。
可刚急行了两三步,赵光义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半开的庙门里正好有人走过,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听到他们的响动,抬头看了过来。
赵光义也看向她。
那是位素衣女子。
她生得极美,怀里抱着三四枝新鲜的木芙蓉。
秋日是木芙蓉的季节,她怀中的这些花枝开得很盛,花瓣被清晨的露水濡湿了,微微泛起一层胭脂般的红,但那红色很薄、很淡,只浮在白色花瓣的表面。
露染胭脂色未浓,正似美人睡方起。
赵光义先是条件反射地想起兄长很讨厌重瓣茉莉,连带着有些相像的白色木芙蓉也不喜欢。
然后才不知为何,看着她的眼眸,钝钝地记起方才那些道士没念完的句子。
那是引渡亡者的科仪,宫中的法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念,他已经到了能背诵的地步。
“伏以,金钱落地,宝马腾空。驾离火以焚烧,用巽风而吹散。似莲花遍地开放,如白雪满空飞扬。上通天界,下赴坤位。”
“……一切有情,同登道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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