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狐妖: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呀
明德门前,御街灯火通明。
宴飨方歇,宫门次第洞开,醉意阑珊的文武官员蜂拥而出。
赵宋的舆服制度承袭唐朝,明确要求官员在公务场合必须骑马,无论级别高低都不准坐轿。
更何况赵官家本人是马上皇帝,厌恶奢靡,曾公开表态反对“步辇之费”,认为这属于“以人代畜”,是要被百姓戳脊梁骨的“虐人”行为。
所以,只有极少数高龄重臣生病或年迈时,官家才会特别下旨允许乘坐小轿。绝大部分官员即便喝醉了也得硬撑着骑马,或者让随从扶在马上。
御街上,大多数官员都歪斜在鞍上,玉带松垮,幞头欹侧,酒气熏人。
他们在秋夜的凉风里努力挺直脊背,却总有人撑不住伏下身去,马鞭垂落,随着马步一晃一晃。
就在这片马匹杂沓之中,一队亲王仪仗从明德门中驶来。
两列挑灯并行如流水,贴着宫墙朝御街淌过来。
执灯的仆从催马快行,灯面被风压得微微后倾,火苗在油纸罩里斜烧,光便也跟着倾斜,一荡一荡地在前方路上扫。
较近的官员还来不及勒马,灯光已经扫到了脸上,幞头歪了的赶紧扶正,身子斜了的慌忙挺直,醉眼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一刺,都眯了眼,又急着辨认是哪位贵人的仪仗,只好伸长脖颈,急急忙忙去看灯上的字——“晋王”。认清了便赶忙拉紧了缰绳,往道旁退避开去。
不需要前驱喝道,也不需金吾清街,御街上的喧哗声瞬间低了下来,人潮顷刻间便让出了御街最中间的位置。
晋王赵光义策马而出。
十六骑宿卫左右雁行,金鞍玉勒,马如游龙。三衙禁军的甲胄在灯火中明明灭灭,更为他华贵的亲王仪仗添了一层肃杀。
官家看重自己这位弟弟,每每晋王深夜出宫,都会派最精锐的卫队护送其回府,久而久之已成惯例。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望向他——艳羡、嫉妒、好奇、审视、揣摩、掂量、盘算。
然而赵光义一眼都不曾看他们。
他目视前方,自这千万道目光织成的网中穿行而过。
赵光义已经适应了——所有人,不管是早有才名还是战功赫赫,不管是他的叔伯辈还是爷爷辈,在他面前都是恭恭敬敬,就算心有不满,也不敢流露出一分一毫。
这一切都是因为权力。
而这东西赵光义拥有许多许多,不出意外他未来还会拥有更多。
晋王府在宫城南侧,离最近的宫门——左掖门只隔着三条巷子,规制极高,开封百姓甚至将其称为“南宫”。
晋王府的地势颇高,其实不适合建府开院,但是皇宫附近的空地就只有这里了,官家做主,最后还是选定了这个地址。
因为地势高,没办法用寻常的办法将水引入后花园造景,官家下令从皇宫的承天门附近开凿水渠,并命工匠制作了“机轮”,将金水河的水逐级提升,引入王府的池涧之中。
因距离不远,赵光义不一会儿就看见了自己的府邸。
守卫府门的军士们也远远望见了他的亲王仪仗,立刻将腰杆挺直,待看清马上那人确实是赵光义,便齐齐矮身下去,恭敬地行礼。
晋王回府的唱报声一层层往后递。
赵光义翻身下马,靴尖刚沾着地砖,一双手已经伸了过来。
府中的总管王仁睿早已候在石阶下,弯着腰,双手捧着一条披风。秋夜凉,披风是早已烘过的,带着一股干爽的暖意,稳稳落在赵光义肩上。
"王爷手凉。"王仁睿替他系好领口的带子,声音低而平稳,"灶上温了姜汤,先喝一碗罢。"
赵光义“嗯”了一声,也不回头,径直往府里走。
他穿过前院,游廊下已站了两排仆从,手持纱灯,将他要行的路照的恍若白昼。
他也不看那些人。
他习惯了——每次回府都是这样的,灯必先亮,门必先开,汤必先温。他从不需要等什么,所有该准备的事,在他到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进了正堂,赵光义随口问道:“程伯回来了吗?”
程伯就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仆从,前些日子被遣去寻人了。
王仁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于是赵光义也懒得喝那碗姜汤了——他今年才23岁,哪里到受一点风就要立刻驱寒的地步——径直去了书房。
府内灯火通明,赵光义一转过弯,就看见程伯立在廊下等他。老仆人躬着身,像一棵不会说话的老树。
既然是积年的主仆,程伯熟悉赵光义,赵光义也熟悉程伯——看这样子,赵光义就知道他估计没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推开书房的门,赵光义在书案后坐下来。
他道:“说吧。”
程伯果然说没有找到人。
并且是完全没找到,没有任何人见过赵光义描述的女子。
话到最后,程伯犹豫地说:“……就怕王爷那日见到的并非凡人。”
赵光义问他什么意思。
程伯连忙低头,道王爷那日见到的女子不一定是活人。
连年战乱,民间多有死难,女子正值妙龄便殒命者也不计其数……那日王爷所见,恐怕是未来得及引渡的亡魂,或者干脆是乡野的精怪聚成人形。
这话说得其实很逾矩了。
但是程伯认为这是他应当冒的风险。就算晋王殿下当场发怒他也要说。
因为,程伯虽然盼着小主人早日绵延子嗣——那日的女子就算是乡野女子,也能召进府里来服侍。但若是鬼魂精怪,就万万不可叫晋王殿下沾身。
最好现在就绝了晋王殿下的念头。
赵光义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抬起头来,烛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程伯不敢再说下去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知道了。”赵光义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你下去吧。”
书案上堆着两摞案卷——左边那摞已经批过了,右边那摞还等着他落笔。
赵光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
是田产争讼的案子。
他批完,又拿了下一卷。
一宗伤人案。接着是一宗命案。赵光义有点烦,他不想继续批这个了,便换了各曹的账目、差役名册、仓廪存粮账册过来审验。
这下更烦了。
赵光义勉强自己看了一刻钟,实在看不进去,刷刷刷全批了驳回再核,“啪”地将账册扔在案上。
反正全部打回去没一个冤枉的。
他还不知道自己手底下这群人。
他起身去书架上翻找自己想要的藏书。
找到了——《文始真经》。
这是道教的一部重要经典,赵光义早年读过。
他翻了翻,很快找到自己印象里的那几句话。
“世之人以独见者为梦,同见者为觉,殊不知精之所结,亦有一人独见于昼者。”
“人之平日,目忽见非常之物者,皆精有所结而使之然。”
世上的人认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看见的东西就是梦,大家都能共同看见的东西就是现实。但人们不知道,当精神有所凝结时,也有可能在白天只让一个人看见独特的事物。
人在平常生活中,眼睛忽然看见了不寻常、非常规的事物,那都是因为他的精气有所凝结,所以才导致他看见。
赵光义不认为那女子是什么孤魂野鬼或者山精野魅。
她是……
赵光义感到词穷。
反正她不是不好的。
赵光义认为,这都是礼部逼他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给闹的。
他要给旁人描述,那他自然得在脑海里思考、完善,才能给出一个具体的形象来。
他烦恼这件事有段时间了,描绘出的那个女子形象从他识海之中落到现实中也是可能的。
前人所着的圣贤典籍不也说了有这种情况吗。
找到了凭依,赵光义却没有心中想法得到验证的释然。
他回到书案前,再次批阅起了卷宗。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底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重判的伤人案。
全部顶格判的流放充军。
赵光义:“……”
他把已经挪到左边的卷宗又拿回了右边,决定明天早上再批一遍。
赵光义搁了笔,起身重新披上裘衣。
这是一袭玄黑色的狐裘,领口与袖缘处浮动着几缕银灰的锋毫,气质矜贵,一眼过去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推开侧门,绕过回廊,嘱咐奴仆不要跟着,一个人往府邸深处的后花园走去。
他要去透透气。
夜已深了。
此时正秋气清朗,素月流天。
晋王府的后园之中,秋海棠开得极盛。夜风一过,花叶便层层叠叠地摇漾。
花丛间错落地点着几盏琉璃灯,灯罩薄如蝉翼,里面的烛火添了香料,燃起来有沉水与桂花交融的冷香,丝丝缕缕,沁入衣袂。
池畔的太湖石错落成山,假山叠嶂之后,由机轮引来的活水正沿着涧渠悄然无声地缓缓流淌。
赵光义披着厚重的狐裘,立在灯花影中。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悄无声息地站在山石的阴影之中,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满园的富贵奢靡。
算了。
回去休息吧。
赵光义自嘲地笑笑,他从山石之后转出,踏上了出园的蜿蜒小径。
忽然,他听见了一阵叮叮咚咚的清越声响。
赵光义知道那是什么。
池涧旁矗立着一座八角亭,亭檐下悬着十二枚和田玉片,是挽留风势的雅致设计,风一来就如箜篌奏响。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往亭中望了一眼。
——方才那里明明空无一人,此刻却影影绰绰地立着一道身影。
赵光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夜风中,那女子罗衣飘飘、风韵翩然,似乎没想到山石后面有人,有些怔愣,与他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赵光义见过她。
他这些天一直在找她。
那女子一眼瞥见他,立刻转身要走。
赵光义也顾不上许多了,拢着狐裘往前追去。
“别走!”他急道,生怕她如圣贤典籍中记叙的那样“泡影空花,电光石火,一转瞬而即灭”。
他许多日子没有这样不顾体面地奔跑,裘衣在夜风中翻卷如墨云,银灰色的锋毫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光痕。
那女子根本没预料到他会这样忽然逼近,只迟疑了一瞬,立刻便被他迫到近前。
一时两人在池涧边相对而立。
万籁俱止,河汉澄明。
碧天无翳,皓月满轮,水面浮光耀采。
月华冉冉自树影中来,她一身素衣,绰约若神仙中人。
赵光义道:“你……”
他开了口,却不知自己要问什么,只是失礼地盯着她看,生怕一眨眼她就再次消失不见。
倒是那女子抿了抿唇,主动说道:“你不要把我来过这里告诉其他人好不好?”
赵光义:“好。”
那女子又说:“你也不要告诉其他人见过我好不好?”
赵光义:“好。”
那女子说:“你把彩球递给我好不好?”
赵光义:“好。”
那女子忍不住笑了,道:“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呀。”
他根本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一笑就更好看了,满园的秋海棠都比不上她。
赵光义觉得神思散乱。
他情不自禁地问道:“你是神仙吗?”
那女子笑意更深,道:“不是呀,我是狐妖。”
赵光义心里想“狐妖么”,但是这三个字只是轻飘飘地从他心上滑过去,他根本没去想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见赵光义不害怕,反而有点捉弄人落空的失望,向他走了两步,轻巧地从池涧中捞上来一个木质的彩球。
——似乎这彩球落入了金水河之中,被机轮牵引,顺着水势被带进了晋王府的池涧之中,她为了捡回这木球,才出现在他眼前。
赵光义想问“你要走了吗?你什么时候再来呢?”,可还没问出口,她便道“有缘会再见的”。
赵光义对这答案有些失望,不过心中又想“她是怎么知道他要问什么的?”
她答道:“因为我是狐妖啊。”
赵光义这才意识到“狐妖”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女子见他的脑子似乎终于正常在转了,忍俊不禁道:“好了,狐妖也不会读心术——你都把这几句话写在脸上了。”
赵光义不禁大吃一惊。
他在朝中向来被人说是“胜不妄喜,败不惶馁”,不说城府极深,至少也是心思莫测。
感情他风轻云淡游刃有余二十余年,一上来在她面前把能丢的脸都丢完了。
他想为自己辩解两句,说平时不是这样的,可是一抬头,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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