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起初,赵匡胤叫得上它们的名字。
不甘。悔恨。怜惜。爱意。尖锐的疼痛。滔天的恨意。不能感受的情绪。不能回忆的过往。
但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那些东西沉在他心里,与他的魂魄混淆不清,日日夜夜畸形生长。
模糊、压抑、面目全非。
现在赵匡胤也不知道那团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不明白也没什么。人生就是要稀里糊涂才能过得下去。
他这样的人不管遇到什么都是能活下去的。
在酒醉与盛怒的余韵之中,赵匡胤这样告诉自己。
赵匡胤伸手去解腰间的排方玉带。
玉带扣的带钩被他单手拽开。他将玉带随手搁在案上,又去解袍衫的系带。
可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疲惫,解了两次都没能将细细的衣带解开。他低低地骂了一声,索性将系带直接扯断,顺手把象征无上皇权的赭黄袍衫扔在地上。
赵匡胤里面穿着一身素白的中单,一番折腾下领口大敞,露出锁骨下一片宽阔的胸膛。
因为长年的征战,他的皮肤比年轻时更加黝黑,与中单的素白形成一种近乎狂野的对照。
赵匡胤略提高些声音唤人,门外立刻就有内侍应声回应。
“官家,您一回来,水就备下了。”
赵匡胤“嗯”了一声,蹬掉靴子,赤着脚往殿后走。
内侍为他拉开门,等他进了浴殿,再将门严丝合缝地掩上。
浴堂在寝殿后面,隔着一道夹墙,不大。这是他的喜好——赵匡胤不喜欢那些阔大的汤池,觉得是五代奢靡作风的延续。他用的浴堂不过是一方砖砌的浴斛,比普通殷实人家略大些。
浴堂里的烛光比寝殿更暗,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体上,将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照得格外分明。
宽阔的肩背,粗壮的手臂,厚实的腰腹线条,健硕的大腿。
三十五岁,正值壮年。频繁的征战让他的身体还维持着一贯的利落,甚至肌肉比年轻时还更厚实些。
他的变化是久居高位带来的。
居高临下的威仪、恩威并施的莫测、温和畏慎的猜忌……最后都汇成若涉渊冰的疲惫。
赵匡胤把贴身的中单丢在展开的屏风上,将最后一片绢布从腿上扯落。
他跨进浴斛中,热水激得他浑身一紧,他靠着浴斛壁慢慢坐下去,水波从他身周荡开,拍打着砖砌的斛壁,发出细碎的声音。
赵匡胤仰起头,颈侧的筋腱在黝黑的皮肤下绷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水汽氤氲中,他的面容被蒸得微微发红,下颌的线条硬朗得像一柄钝刀。青黑的胡茬在下巴和两颊铺了一层,被水汽浸湿后更显得粗粝,显出某种和猛虎神似的特征。
赵匡胤的手搭在浴斛边缘。他的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指腹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茧,虎口处尤其明显。
他闭着眼睛,试图把心里涌动的情绪往下压,试图说服自己什么也没感受到。
赵匡胤知道心里沉着的那团东西在往外爬。
所以他告诉自己——现在不要去想。什么都不要想。
一步一步往下走就是了。洗浴、睡眠、穿衣、吃饭、征战、政务。
明天有朝会,后天也有,大后天还有。打不完的仗、见不完的使臣、断不完的案子、批不完的奏章。
不要去想。
脱下衣服。拿起葛布。清洗皮肤。穿上寝衣。躺在榻上。放空思维。进入休息。晨起穿衣。洗漱收拾。拿起竹箸。吞咽食物。
兴学校,褒忠良,度民田,开言路,惩节镇之祸,命文臣知州,以常参知县。
一步一步往下走就是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人就是这样活着的。
他告诉过自己很多遍了。他认为这次会和过去一样行之有效。
赵匡胤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去够澡豆。
澡豆是寻常的大豆粉加上香料,他要用掌心搓开,从肩膀开始擦洗。
泡沫在皮肤上打着旋,将汗渍和酒气一并带走。
最后他用木瓢舀水从头浇下,热水冲刷着浓密的黑发,沿着眉骨、鼻梁、下颌一路淌下去。
新鲜的活水流动着,冒出烈酒一样的细小泡沫。
赵匡胤将木瓢丢进水里,靠着池壁闭了一会儿眼。
热气蒸得他浑身泛红,皮肤上挂满了水珠,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就那样坐了好一阵,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缓缓起伏。
然后赵匡胤站起来。水从他宽阔的肩背倾泻而下,哗啦一声,像瀑布从岩石上跌落。他扯过一块葛布,浸了水拧干,在脸上敷了片刻,才擦了全身。
葛布擦过肩胛、擦过脊背、擦过腰窝。他擦得潦草,几处水珠还挂在腹肌的沟壑间,他便已经将寝衣披上。
赵匡胤伸手去找寝衣的系带,摸索了几遍,都没找到。
他皱着眉头低头去看。
赵匡胤一眼看见了自己的手。
他想,怎么手上的牙印不见了。她咬得很深的。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他感到酒意昏沉。
过了一会儿,赵匡胤才茫然地想,哦,不对,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肯定消失了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发起了愣。
他的身体不爱留疤,不仅是这些牙印,连脖颈上那道为见她而留下的疤痕也在时间的消磨之中逐渐淡去,最终无影无踪。
他发现脖颈上那道疤消失是在他重病痊愈的两年后。
那两年,赵匡胤一度笃定她会回来找他。
赵匡胤设想,她的鬼魂大晚上来敲他的门,她就像民间故事里那样,要吸他的阳气才能重新回到人世。
那就好啦,真是那样就好了。
他会把她藏起来,他要娶一个鬼妻,他要和母亲说咱们家就这个情况没有办法,母亲一定会原谅他的。
那些故事的鬼魂有的是生前的娇俏模样,有的维持着死时的样子。赵匡胤不能确定她会是哪种。
不过哪种也没有关系,他对她从来都是有反应的。他有许许多多的欲.望可以供给她。
他设想她贪得无厌地进食他的一切。甚至狂妄的梦中也会延续这个设想,把她抱到床榻上去肆意宠溺。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或许是因为那两年他还年轻,又尝过情.欲的滋味了,总是控制不住去想她。他设想她难为情地落泪,难为情地说她想要活过来,她没有办法,只能吸食他的阳气和寿命。
他会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这是他应该做的,他心甘情愿,来吃吧,心肝,全部咽下去,就这样回到阳世来做他的妻子吧。好可爱,吃饱一些,他有许多呢,不会饿着她的。
二十多岁的赵匡胤这样期待着。
但是她当然没有回来。
然后那个年轻的他便发现脖颈上的疤痕终于褪干净了,完全消失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留在他生命中的一切正在不可逆转地离开。
怀抱着她入睡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也确实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因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接着又是一段很混乱的记忆,因为他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喝了许多许多的酒。
他堕落成酗酒之人。有一次他还听见父母亲不知所措地讨论他们拼命从重伤、重病中抢回来的儿子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现在,三十五岁的赵匡胤站在足够遥远、足够高的地方回望那一段记忆。
他全然清楚了——不管是那两年他脑海里涌动的那些笃定,还是后面无法控制的饮酒,都只是因为他要活下去。
不这么做他就活不下去。
他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私自利。他全然明晰了,不再试图用“爱慕”的名义去矫饰了。
他用情爱诱骗她,许下根本没有实现的美好愿景,欺哄她献出自己的一切。
她的眼泪、她的心软、她的自甘困苦。
可她得到了什么?
她得到了廉价的银饰、虚妄的许诺和一次无媒苟合。
当初,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在无边的怜惜与疼爱之下,他是否也感到隐晦的颤栗喜悦?
她在他这里就只得到了这些拿不出手的东西。
她要死了。
他对她不好。
她为他死了。
他对她不好。
她一定怨他、恨他了。不然为什么竟不肯来他梦里?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该夜夜梦到她才是。
可是十二年白驹过隙,她肯光顾梦境的次数屈指可数。
后来他说噩梦也可以的。
他太想她了。
她就算意识到情爱的骗局,不喜欢他了、恨他了,也可以在梦中亲手折磨他。
可她就是不来。
他明明祈愿的时候说噩梦也可以的。
这一切都导向了那个最可怕的结果
她不在乎了。她放下了。她无所谓了。
或许真如那些高僧大德所言,万民香火能帮她结解脱之缘,脱离无边苦海,证得上上道果。
她要离开他,离开尘世,去到无上光明的佛国净土。那里再也没有悲伤,再也没有疼痛,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
不可以这样的。
他对她这样坏。她要恨他才对。她要报应他才对。
他独自走向九五之尊,他独自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
她要恨他的。
她不可以不在乎。
赵匡胤恶意地想着,她别想摆脱他。
他明天就去拟诏书追封皇后。
赵匡胤想要她在他身边。
他打算百年之后她还要与他同在一处墓穴里。
只有皇后可以这样。
他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他一门心思要这样做。
赵匡胤甚至舍不得把诏书交给旁人拟定。
他要一字一字自己写。
他感到暌违许多年的宁静和喜悦。
有共同长眠于地下这个愿景在前面吊着,他又能平静地多活许多年,甚至能快乐地多活许多年。
他要兴致勃勃地去写她。
他要第一次同所有人介绍她。
她庇护着世间的弱小无助。
可她最爱的是他。
他要告诉所有人,说这是他的心上人、他的意中人。他一生的情爱。他一生的痛苦与欢欣。
他这样爱她。
他希望所有人都知道。
好喜欢她。好爱她。好想她。
想和她欢好。想让她受孕。想要她怀他的孩子。
赵匡胤将手伸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上素来压着的所有东西——尘世中牵绊着他的所有东西都轻飘飘地不见了。他简直像野兽一样随心而动。
他握住自己开始动作。
好干涩。很不舒服。
手掌过于粗糙,即使被水汽蒸腾了许久,依然带来不适的触感。
他太急了,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褪去腿上的衣物。
寝衣本来就没系上系带,这样粗鲁的动作使得他的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大半个胸膛。白色的上衣垂落在上面,带起怪异的痒。
他朦朦胧胧地再次去够澡豆,并且将手中的泡沫打得更丰富柔软一些。
心肝。乖乖。亲一亲大哥。
他沉浸在有关她的记忆之中。
其实也只有过那一次而已。
赵匡胤太久没有放纵自己这样详细地回忆了——记忆这个东西只要多次回忆就会不可逆转地变模糊,他不舍得——一瞬间竟然感觉到奢侈的幸福。
腿被扶着盘在他腰背上。
软白的凝脂在胸膛上挤压。
抵在他肩膀上的手指的触感。
被逼得狠了黏黏糊糊地求饶的声音。
极度劳累后身上香气弥漫的气味。
被抱在怀里很乖巧吃炙肉的模样。
生气了甩脸色给他看不让他碰的模样。
浴斛被弄得一塌糊涂。
溅得到处都是。
浴水泛浑。
太多了,气味很重,他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因为这一连许多日子都没有过。所以不可避免会比常人要更浓厚。
赵匡胤觉得困意自疲惫中翻涌上来。
他想撑着浴斛边的几案站起来,可是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几案边放着的宽口铜盆给打翻了。
铜盆哐当当在浴堂的地板上蹦了好几下。
忽然,赵匡胤想起那一次她莫名其妙闹脾气要再去洗浴的事情。
然后,这一刻他猛地参透了她当时不告诉他的原因。
……难怪当时刚刚说完一生一世的誓言,立刻就又不让他抱又甩脸色给他看。
他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全部弄进去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她就是要好好含着的。她那时候也应当是真的爱他。被这样对待了也只是冷他小半个时辰,自己处理完又心软地让他抱让他碰了。
赵匡胤感觉到凄凉的甜蜜。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笑不出来了,看着满地狼藉,觉得自己如此不堪,她就算再见到他也不会再喜欢他了。
宫中的大宴还在继续,金炉香动,玉佩声来,青琐门边白玉阑,紫宸殿下碧琅玕,欢歌笑语和丝竹管弦在夜色中犹如雾色浮起。
碧空如洗,月色如银。
好一个明洁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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