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误会:他喜欢上一只狐狸
从后花园回去的路上,赵光义走得如坠梦中。
他本是不信鬼神的。
可她说自己是狐妖。
有一瞬间,赵光义甚至共情了纣王。
好吧、好吧。如果狐妖都是这个样子的,帝辛的错误似乎也尚可原宥。
赵光义第一次见狐妖。
他小时候自己养过狐狸。
赵光义幼时有些先天不足,老生病,兄长总是给他买些稀罕玩意哄他高兴。
曾经,兄长从山野猎户的手中,得了一只受重伤的小狐狸,便宜,将养好了,送给他玩。
所以赵光义知道,和大众的认知不同,狐狸并不是奸诈阴险的动物。
狐狸是一种呆呆的漂亮生物,占有欲很强。如果养了狐狸,就会被永远剥夺摸其他小动物的资格,因为你的狐狸一旦看见就会冲过来咬你的手。
小狐狸不能理解,人如果摸其他小动物是因为人喜欢其他小动物。
它不能理解人不喜欢它而喜欢别的小动物。
小狐狸只记得人说过喜欢它。所以人不可以摸其他小动物。如果人摸了就是人不对,它会咬人。
还有,赵光义记得兄长告诉过他,狐狸会吃小猫,让他不要把狐狸和小猫放在一起养。
但是赵光义偷偷这么养过。他想试试。
狐狸没有吃小猫。
狐狸理论上是会吃小猫的,但是狐狸也需要动物和它同频社交。小猫就是这种动物。所以狐狸为了和小猫玩,除非马上就要饿死了,否则只会强行忍住吃小猫的欲望。
狐妖显然是狐狸变的,会拥有狐狸的习性。
所以,虽然赵光义第一次见狐妖,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对她有一定的了解了。
在那些了解之中,有时候赵光义是饲养狐狸的人类,有时候赵光义是能被狐狸轻易杀掉却不舍得的猫。
晋王殿下想,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狐狸和人一样都是需要教化的,她看起来是很讲理的那种狐妖,以后他好好教导她,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当然,这一切心潮澎湃都发生在深夜。
第二天早上,赵光义醒来,立在晨光之中,内侍在他身边忙来忙去。
生活的端庄严肃和官服一起捧到他面前来时,赵光义忽然就意识到昨夜“收容教导一只狐妖”的想法有多么荒谬。
晋王殿下开始怀疑狐妖是不是给他用了什么术法。
这怀疑沿着记忆往前追溯,他认为自己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大约就中招了。
他一向谨慎小心,然而这次简直寸心迷乱、失于自持。
赵光义强自镇定,认为这绝对是一时着了魇,绝对并非真心。
只要不属于人世的术法撤销,他心中骤然燃烧起来的火焰便会立刻幻灭。
“豁然如故”、“即时神爽”,古人典籍中都是这样说的。
然而,“被狐妖所迷”终究是不好宣之于口的一场经历。
若是被他的政敌们知道了,绝对会招致许多攻讦——晋王殿下心性不定,不能委以重任。
赵光义大伤脑筋地揉了揉眉心。
甚至这件事都不好让兄长知道。
兄长总请那些高僧大德超度亡魂,宫中肯定有擅长驱祟的道人。
兄长也肯定会帮他。
但是,除了帮他以外,兄长必定会大肆嘲笑他。
而且接下来赵光义每年都要被笑。
赵光义决定还是先自己找找办法解决。
实在不行再去找兄长帮忙吧。
昨日虽有大宴,但今日的朝会依旧照常进行。
事实上,因为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赵宋一直是没有节假日的,大家一起全年无休地工作。年初的时候有官员提议增设休沐日,官家的答复是再辛苦一年,明年再议吧。
清晨出门前,晋王殿下甚至没按惯例吃点朝食垫垫——上朝前官员们往往会在家里随便垫几口点心,或者喝碗汤饼,否则在早朝上绝对是站不住的。
赵光义没吃这一顿,单纯是预料到朝会结束后在宫中吃的那一顿会很有挑战性。
朝会议政结束,通常是巳时,之后便是一天中最正式的一顿饭,叫“昼食”。官家用餐结束后,更衣,才会到后殿继续处理政务——即“后殿再坐”。
兄长往往会留赵光义一起吃这顿“昼食”。
对外人而言,这是显而易见的看重和恩荣。
对赵光义而言……他真的吃不下了别往他碗里夹菜了求你了哥真求你了。
兄长在迄今为止的大部分人生中,是一位常年征战沙场、万人莫敌的武将。
而赵光义在武力上并不擅长。
赵家是武人之家,自然是试图教授过赵光义骑射与刀剑的。
骑射倒是还好,刀剑一途上赵光义实在毫无天赋。
甚至兄长作为全天下最英勇的武人亲自手把手教授他,都没有一点成果。兄长败下阵来之后,又给赵光义延请了许多名师,但依旧是毫无进展。
所以赵光义只是个年轻的文臣。
赵匡胤根本不能理解自己弟弟的饭量。
有一种饿叫做你哥觉得你饿。
巳时,朝会散了,赵光义等到传唤,便跟着中官穿过几重宫门,往福宁殿去了。
福宁殿外,内侍省都知王继恩早已躬身候着,见了赵光义便堆起笑脸,亲自打起青布帘子,引他往东暖阁走。
福宁殿的采光很好,帘幔拉开,整间殿阁浸在一片温和的阳光里。
官家没在。
王继恩低声问了问旁边的内侍,才对赵光义解释道:“官家去了后苑。”
后苑就在福宁殿之后,空间开阔,因官家惯常习武,设了专门的射圃和武场。
于是赵光义又往后苑去。
他到后苑的时候,官家刚刚好收势结束,正站在树下拿一块拧干的湿布巾擦脸。
赵光义立刻敛袖拱手,躬身一揖,但没等他膝盖弯下去,赵匡胤已经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在这种地方和你哥比谁快呢。”
赵匡胤对自己的家人有很明确的“废礼”倾向。
对赵光义尤甚。赵匡胤私下见他,基本是直接“命不拜”或“赐座”。
当然,兄长的友善态度给了,赵光义的恭敬态度更要给。
赵匡胤把布巾随手搭在铜盆上。他的脸绷着,玄色短褐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肩胛骨起伏时肌肉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赵光义敏锐地发现兄长的坏心情似乎从昨天延续到了现在。
“哥。”赵光义走近几步,“怎么这个时辰在练拳?”
他知道兄长的习惯。兄长喜欢晨起就立刻起来练拳,接着再更衣去朝会。
赵匡胤道:“起迟了。”
兄长显然没打算向他解释为什么。赵光义自然不可能去问。
他今天入宫,主要是因为——兄长领兵在外许多时日,赵光义总理后方诸事,方方面面的事宜他都应当去找兄长进行一个总的汇报和梳理。
与这个相比,其他都是不重要的闲事。
两个人穿过月洞门,沿着游廊往福宁殿走。
赵光义忽然想,可能是因为兄长的心上人。昨天兄长发怒也是因为她。
赵光义知道兄长曾经有个心上人。应该就是昨日殿上说的那位早早去世的娘子。
他记得他11岁时,母亲曾经告诉他,说兄长要成亲了,我们家要重新收拾翻修一遍。母亲还嘱咐赵光义,要他多念书、多守礼,不要让没过门的嫂嫂看不上咱们赵家。
可是这事情之后不了了之,兄长在开封之战中重伤,后面又一度病重到药石无灵,家里吓得魂飞魄散,把婚事不婚事的都抛之脑后。
要很久以后,兄长痊愈之后很久,赵光义才想起——对啊,兄长以前明明是议过婚的,怎么后来没有成亲呢。
于是他跑去问母亲。
母亲先嘱咐他不准和兄长提这件事,然后才悄悄告诉他,因为嫂嫂去世了。
赵光义问,那嫂嫂怎么没有葬在我们家呢?
母亲说了什么呢?
赵光义有点记不清了。
大约是年少的他不能理解的一些话。所以他记不住。
再后来,赵光义偶然撞见过一件事。
他撞见一名有夫之妇大包小包、兴高采烈地来寻兄长。两个人见面之后,说着说着,那位妇人就掩面哭泣了起来。
送走她之后,那天晚上,兄长喝了许多酒。
此后赵光义好几次在兄长这里碰到这位妇人。
他十分默契地帮兄长保守着秘密,为自己能帮到兄长而感到荣幸。
但是外面还是流言四起。
因为兄长对那妇人的帮助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应尽的本分。
那妇人的大女儿病了,许多名贵药材就这样源源不断地经过兄长的手送过去。
甚至,这妇人产后急病逝世之后,她的丈夫很快就意外死亡。
再之后,兄长收养了她全部的孩子。
赵光义其实一开始相信兄长的说法——这只是养子。
但是母亲显然没信。
母亲那时候已经病重了,手臂上的肉一点一点消失,只剩下灰沉松垮的皮肤。
母亲在病榻上久违地笑了,她接过新生儿,摩挲着幼儿温热的头顶,掌心的老茧轻轻擦过细软的胎毛。孩子扭了扭脖子,咯咯地笑,把脸往她手心里蹭。
母亲说:“真没想到我还有这个福气。”
母亲说:“就叫赵德昭吧。”
回福宁殿的最后一段游廊是暗的。
廊顶覆着密密的藤蔓,宫墙遮挡了大部分太阳,天光被切割得晦暗稀薄。
官家到底想过要娶谁做妻子,已经是一笔陈年的旧账。
赵匡胤自己不爱说,自然没人能逼他说。
赵光义认为这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后来的野史会对这个秘密的内容胡编乱造,牵强附会悖伦与不道德的可能性,以图给兄长的一世英名增添一点阴影。
为了减少可能长久存在的谣言,赵光义曾经真心实意地觉得兄长需要一个皇后。
哪怕没有感情,但只要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就可以。皇后这个职位就是用来做这件事的。
他们兄弟二人前后走出了那段晦暗的游廊。
日光白晃晃地倾泻下来。
但是现在。
赵光义想,现在他自己每天都想见到同一只狐狸呢。
他又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让兄长知道这件事。
赵光义并不想要那些高僧、道人将她镇压或者驱灭,她又没做什么坏事——她或许只是想让他喜欢她,这算什么坏事呢。
到时候要怎么说服兄长呢?
描绘她的容貌,说她看起来像是个好狐妖?
赵光义简直要被自己逗笑了。
两人走到福宁殿中,食案上已经林林总总摆好了七八样菜,都是寻常的炙肉、鱼脍、羹汤。
兄长喜欢绝大部分民间的食物,唯独不喝枣粥。
可能是因为太甜了。
赵光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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