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天地之黯色:若有轮回
兄弟二人对向而坐,拿起竹箸,开始进食。
前半程,“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还贯彻得很好,一时间只能听见廊下铜铃响动的声音。
秋风起于天末。
吃到中途,赵光义的进食速度慢下来。他有点饱了。
接着赵光义的饭碗里就开始凭空刷新菜品。
赵光义:“……”
赵光义:“哥,我会自己夹菜。”
赵匡胤:“你碗里都能照见人影了。”
赵光义:“……”
因为他快吃完了!!
但是赵光义觉得至少不要在兄长不太高兴的时候和兄长顶嘴。
于是赵光义只是默默地吃掉碗里的羊肉,为了防止吃完一块又空降一块,他默默抱着自己的碗往外挪了挪。
其实赵匡胤一直很尊重弟弟的爱好。
因为优渥的少年生活,赵光义有许多爱好。
他读了许多书,尤爱古籍。兄长领兵攻破州县时,不取财物,专为他搜求古籍,集箱装车,直接运到家中去。
赵光义还精通草、行、飞白、篆、籀、八分等多种书体,平日里有空闲就习字,其中草书写得最好,时下的书法大家夸他“字迹飞动,草入三昧”。
除此之外,他尤其擅长琴与棋。琴之一道,今古音律,罔不研精;棋之一道,如天仙化人,绝无尘想。
虽然现在工作忙,这些爱好大都只是勉强维系。
但他能在乱世之中养出这么多雅致爱好,兄长实在功不可没。
所以赵光义也一直很尊重兄长的爱好。
兄长的爱好是习武。
这么说吧,赵光义也不是不能陪兄长过两招,两招下去兄长就要求他别死了。
兄长还有个爱好是给人夹菜。
兄长就爱吃些民间风味——倒也不是不好吃,但是实在是太容易饱人了。
每次赵光义陪兄长吃到最后,都会变成耳鼻目攻防战,他一个不小心没护住自己的饭碗,马上就要再多吃一碗。
多年下来赵光义已经学会一只耳朵站岗一只耳朵放哨了,听见一点异动立刻盖住自己的碗。
赵匡胤心想本来还没那么好玩的。
赵光义警惕地吃完碗里的食物。
虽然他观察到兄长今天兴致不高,但还是在这场攻防战中采取了防御性进攻。
赵光义决定转移兄长的注意力。
赵光义开始告状。
赵光义说,上次开封府举办宴席,判官贾琰当众夸我,还没夸完呢,推官窦偁站起来就骂他巧言令色难道不觉得惭愧吗?这个窦偁哪是骂贾琰!根本是指桑骂槐骂我呢!
赵光义说:“哥,我受不了这人了,你把他弄走。”
按理来说,赵光义对开封府内部的官员是有人事管理权的。
但窦偁偏偏是个特例。
民间流传一句话:“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窦燕山就是窦偁的父亲。窦家的五个儿子都很有出息,窦家在朝堂上自成一方势力。
以赵光义的能量,现在还不能说贬就贬。
赵匡胤道:“出为泾州节判吧,让年轻人去边关历练历练。”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又说:“翰林学士王着,别斩首了,也让他去泾州吧。两人有个伴,还能一起骂我。”
赵光义虽然无条件赞同兄长的决定,但是见到兄长最后忍住了没有因为一句话杀人,还是觉得十分欣喜,立刻起身行礼,替王着谢恩。
接着他亲手为兄长斟满温酒:“哥留王着一命,史官必定要记一笔,说兄长宽仁,虽怒不斩士人。况且泾州苦寒,王着那脾气,肯定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赵匡胤没有立刻饮下那杯酒,而是忽然说:“阿义,我有件事要听听你的看法。”
赵光义心头一跳,面色不显,只点头说:“臣弟洗耳恭听。”
可是赵匡胤没有立刻说话。
他凝神想了又想,最后只是含糊地说:“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情,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做。”
赵光义何等聪明,听到如此模糊的问句,也只瞬间就补齐了兄长的未竟之言。
他道:“兄长是天下之主。凡日月所照,霜露所坠,皆仰兄长为尊。历来赏罚予夺,尽出宸衷;生杀废置,咸称圣意。兄长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赵匡胤说:“若做的是错事呢?”
赵光义斩钉截铁道:“陛下纵有过举,亦出安邦之深心,天下臣民惟当仰体圣恩,岂可妄议圣德?”
他甚至没用不太正式的“官家”,直接称了“陛下”。
但是赵匡胤还是没下决定。
他的目光挪开,看向一边屏风上写的“治世莫若爱民,养身莫若寡欲”。
赵匡胤难得有这样犹豫的时候,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向赵光义继续发问。
他问:“两个人相遇,是由什么决定的呢?”
赵光义瞬间想起了昨夜翻阅过的那些古人杂记。
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昨夜刚看到的故事。
《玄怪录》的卷十二之《李微》。
陇西人李微,靠门荫做了汲县县尉,娶了荥阳郑氏做妻子。
妻子郑氏病重临终时对他说:“你我缘分未尽,我会投胎到馆陶董家,住在御河边第三家,门前有棵老柳树。你罢官后住在寺庙里翻看佛经时,记得来找我。”说完就死了。李微虽然悲痛,但没有深信。
十多年后,李微罢官,路过馆陶,住进城外寺庙。
他登上藏经阁,随手翻阅佛经,忽然想起郑氏遗言,赶紧问寺僧——河边董家有没有未嫁的女儿。僧人说有个十八岁的女子,聪慧过人,自称前生是陇西李微的妻子。李微找上门去,果然是河边第三家。女子见他,便哭着说:“你怎么才来”。二人于是重结为夫妻。
又过了十多年,董氏再次病重,临终说她会转世到襄阳王家,门前有两棵槐树,让李微再来找她,两个人再做一世夫妻。
李微当时已经六十多岁了,闻言叹息,泪如雨下。后来他经过襄阳城,特地绕行,没有进城。他终生无子,此后也没有再娶妻,终年七十四岁。
赵光义说:“先天聪颖之人,钟灵毓秀,容易早早夭折。两人相遇相识,除去业风吹拂,想必也有心中发愿的缘故。既然今生已过,自当早早结取后生缘分。”
他隐隐约约猜到兄长心里在犹豫什么。
兄长想要追封皇后。
追封皇后是一整套极其严谨、牵涉甚广的礼制行为。
追封一个“皇后”的名号是容易的,但官家下诏追封只是开始,整个流程悬而未决的困难实在是太多了。
甚至,“未正式成婚”这一点是其中最好解决的问题。
反正人都去世了,又没有恩荫外戚,就说当时实际上是成婚了的,只不过那个时候官家声名不显,没有大操大办,难道谁还去纠这个错误?
但是然后呢?
拟定什么谥号?如何安放她的神主、给予她什么样的祭祀规格?
从未正式当过一天皇后的女子,能否进入太庙,享受与皇帝一同被祭祀的待遇?如果可以,牌位该如何摆放?是不是应当单独设立“别庙”进行祭祀?
可以想见,礼官谏官能捧出一大堆问题来。
朝堂上唇枪舌战能把彼此的脑子都打出来。
当然,赵光义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兄长。
可是赵匡胤终究没有明确地说出他想做出的那个决定来。
白天一到,太阳就出来了。
秋天已经冷下来了,天幕上一轮寒日凌空。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空旷秋意将那轮寒日挤压得萧瑟。
可即使这样,太阳依旧是太阳。
赵光义听见自己的兄长说:“我再想想。你先说要紧事吧。”
要紧事有很多。
荆南、武平的收归已手,意味着一大堆善后事宜:荆南武平旧臣如何处置、户口田亩图籍怎么接收?府库财物清点和压运派谁去?
除此之外,赵光义还有一些专题汇报要做。
《后勤补给效率:快节奏闪击战中粮草、军械调配的可优化空间》、《禁军轮戍与各厢巡检:圣驾离京期间开封内外治安节略》、《六部及三司急务裁处:留守期间代行批阅的紧要公文存目》、《诸道飞奏处置明细:边境与州镇紧急奏报的转呈与预处记录》。
这些其实在刚才的朝会上都说过一轮了,但是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话最好关上门来说。
赵匡胤不喜欢听废话,恰好赵光义也不喜欢说废话。
数据拎出来一摆,十分直观,再加上大部分事情在朝会上都议过了,他们兄弟二人敲定大体方针策略的速度很快。
决定天下走势的决策就在这平实简略的对话中诞生了。
五代以来,天下君主,取之易而守之难。外则猜忌诸镇,内则溺于声色。功臣负其创业之勋,骄兵挟强臣而冀望。
然而以上所有的缺点,赵宋一个都没有。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都说赵官家以不世之才平天下而养百姓,与五代那些窃一时之尊、偷延旦夕之命的君主不同。
不为左右群小所惑,不卖官鬻狱,不割剥烝民。新朝气象,焕然若昭。
不只朝野和民间能感受到这股锐不可当、天命在我的气势,赵光义涉身风云眼中,更是鲜明地体会到时来天地皆同力的美妙滋味。
兄弟二人说完内政,便开始说外敌,说着说着,走到了展开了舆图的书案前。
赵匡胤刚从荆湖回来,他们便先看向了荆湖。
从荆湖一路向南,便是
“岭南。”赵光义道:“岭南之主刘𬬮荒淫,宦官当国,朝中能用的人已经被他自己杀得差不多了。这些年他们仗着五岭天险,以为可以偏安一隅,军备早就废弛。臣弟在后方整理各路州镇递上来的塘报,南汉边军这几年逃籍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多。”
岭南是树上熟透了的果子,伸手就能摘下。
赵匡胤的目光从荆湖往下移,点在了五岭的走向上。
他道:“你太自信了。”
“五岭。刘𬬮倚仗的就是这道天险。骑兵过不去,粮道又长。”赵匡胤在刻意考校他,“当年秦征百越,就败在这一段上。若要拿岭南,怎么过五岭?”
赵光义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立刻答道:“五岭是天险不假,但南汉的命门不在山里,而在水上。珠江、北江、东江,三大水系贯通岭南腹地。只要有一支能打的水师,溯江而上,此战必能速胜。”
“臣弟查过了,这一年各州营造的船只、训练的舟师,在册的数目不算少。但分散在各州,各听各的指挥。臣弟想请兄长允许,把这些舟师编练成一支统一指挥的水军,专为南征所用。”
赵光义带着年轻人的朝气慷慨陈词,赵匡胤却已经从军快二十年,知道领兵打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匡胤也没有打击弟弟的冲劲,只道:“水师的事情你呈个章程上来。后蜀孟昶也要关注。不过如果没有太大的机会,这两年我不打算再轻言兵事。”
赵光义说了那么久,已经有点兴奋了,脱口而出:“哥,时机不等人啊!”
赵匡胤道:“行军打仗的士卒也是人。不必再说了。”
赵光义被兄长一点,恍然觉得自己失礼,连忙告罪。
赵匡胤道:“不必告罪,是我疏忽。你生长于富贵之中,难免不能共情百姓的艰难。你近日得空,换便装多去城里走走。不带仪仗,不清道,带两个靠得住的人就行。潘楼街、大相国寺一带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若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人,还可以结交一二。”
赵光义有些迟疑:“兄长的意思是……”
“草野之间,从来不缺义士豪杰。”赵匡胤道,“你也该有些自己的人在身边帮着参谋参谋,你一个人的视角难免有失偏颇。”
这是允许赵光义养自己的府邸僚属了。
赵光义心头一震,立刻行礼谢恩。
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赵匡胤便明确下了逐客令。他今天的俯瞰全局、居高临下、仁爱宽平之中,总是透出丝丝缕缕的疲惫来。
赵光义从宣德门出来,太阳已经接近中天了。
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
赵光义看见王继恩行色匆匆地向刑部去了——他显然是带着御笔手诏去赦免王着的。但是想必兄长实在是讨厌此人,故意拖到这个即将行刑的时刻,才让内侍过去。
赵光义目送了王继恩一段路,然后回头去望巍巍宫墙。
朱红的宫墙之上,是太阳。
永恒不变的太阳,平等的灼烧,平等的居高临下,平等的看破所有人但给予体谅。
不知为何,赵光义觉得今天的太阳有些悲伤。
可太阳高高在上,光被四表、普照万物,为什么要为犹如露水一样短暂的情谊而如此悲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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