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雪吹作春风:一场不太成功的求婚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从林间穿过,带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赵光义身上,窸窸窣窣地响。
他的长发保养得很好,漆黑如墨,在灰蒙蒙的天穹间泛着内敛的光泽。
此刻,墨色的发丝上缀了好些细碎雪粒。有的雪粒还没有化,保持着完好的形状,在他发间闪闪地亮;有的已经被他的体温融化,变成极细小的水珠,挂在发丝的末梢,将坠未坠,像东方既白时的露珠。
一阵风吹来,赵光义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几粒新雪从他额前的发丝坠下,落在你的睫毛上,你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有一粒雪因此被拂落在你的眼角,融化开来,像是一颗小小的泪水。
赵光义低下头来看你。
他的睫毛上也落了雪,垂眸的时候那一点白跟着颤动,像蝴蝶的翅尖在风中抖动。他看见你脸上的雪粒,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伸手去拂,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把你拥得更紧一些。
他的呼吸拂在你的发间,温热的,还带着一点急促的余韵。
“还冷不冷?”他挨着你的耳朵,低声问。
你刚要摇头,却发现自己的牙齿还在磕碰,根本控制不住,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你想说话,但嘴唇一张,呵出的只是一口白气,声音都没能成形。
赵光义的头发垂落得更低了。
有几缕发丝擦过你的脸颊,凉凉的,上面缀着的雪粒在你温热的皮肤上融化,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你看见他发间那些雪花的形状和他脸上狰狞的伤口。
四周是茫茫的素白。
不久,你听见一阵嘈杂。
起初是模糊的遥远的,近似于白噪音,几乎无法把那些声音从环境音里剥离出来。忽然那声音便近了,让人听得很清楚:马蹄踏在积雪上的闷响,还有许多人在喊“殿下”——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晰,简直马上就要走到你们面前来。
赵光义的手臂在你背后微微僵了一下。
你身上的衣物都是他亲手剥下来的,刚才情急之下随手一丢,早就沉到雪水和碎冰之下去了。
不过就算还在身边,湿成这样,被寒风一吹,恐怕也结成冰了,不可能再穿回去。
赵光义的目光在你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把你往怀里拢了拢,打横抱起——好在你此刻简直是任他动作,还因为寒冷蜷成一团,很轻易就能藏在他的狐裘之下。
他把那件裘衣又往上提了提,遮住你的大半张脸。
裘衣的毛边贴着你的皮肤,暖和、柔软,带着他身体的气息。
你听见有人在喊“这边——脚印往这边去了——”,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踩雪声,夹杂着甲胄的碰撞声和喘着粗气的呼喝。那声音从山林拐角传过来,正在快速地向你们所在的位置逼近。
你忽然想到:只要裘衣不小心被风掀开一角,你就会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你身上裹的甚至还是赵光义的中衣。
你不由自主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赵光义感觉到了你的动作。他低头看了你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原本环在你肩背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你的发顶,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屏障。
忽然,在外面的整个世界冲到你们面前来之前,你听见赵光义自言自语一样低声道:“你比我想象的轻好多。”
你:“……?”
你在他怀里艰难地抬起眼皮,想瞪他一眼,但是身体太沉了,这个动作没能成功。
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什么样,但赵光义似乎看见了,因为他轻笑了一声,胸腔在你脸侧震动了一下。
“殿下!”
那个声音已经很近了,就在十来步开外。
你透过裘衣的缝隙看见一个穿着甲胄的身影从柏树后面闪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头盔歪到了一边,脸冻得通红。他看见赵光义站在雪地上抱着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明显愣了一下。
“殿、殿下——”
赵光义的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来,从你耳边经过的时候带着一点闷闷的共振:“车架在哪儿?”
那人被问得回过神来,连忙往后一指:“在坡下,大路边上。已经生好火了,炭也烧上了——”
赵光义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言,就抱着你朝那个方向走去。
你贴在他怀里,听着他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
走着走着,你听见又围上来几个人,脚步声踩得又急又乱。
这几个人似乎是赵光义的心腹,他语气平静,吩咐他们去收敛湖边的几具尸首,并且着重叮嘱了一句不要让禁军插手。
这些人领命走了,又有数十人的脚步围上来。
有人在低声问“殿下怀里抱的是谁”、“殿下的脸怎么了”,被另一个人拍了肩膀,“别多嘴”。然后就没人再问了。脚步声散开了一些,有人在前头开道,有人在两侧护着,把赵光义和你围在中间,像一道人形的屏障,把风都挡住了大半。
你感觉到赵光义走了一段平路,然后下了一个缓坡。他的步子放得更稳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时间过去了好一会儿,你都有点昏昏欲睡了,才听见前面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然后有木质的声响——是车架的轱辘在雪地上碾过的声音。
赵光义停了一下,然后弯腰,把你抱进了一个温暖的空间里。
空气里有炭火的气味,暖融融的。他用裘衣把你整个裹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你安放在软垫上。
帘幔放下,外面的风雪声和脚步声都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细细的、模糊的杂音。
车架动了起来。
赵光义在你身边坐好。他从车帘的缝隙里探出去,对外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拿一套女子的衣裙来,厚实的。一整套,全都要。"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人应了声"是",马蹄声便跑远了。
车帘重新垂落。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你躺在软垫上,脸从裘衣的毛边里露出来。刚才被他藏在怀里,就算给你留了口子,呼吸还是很不顺畅,现在能顺利的呼吸,你舒服多了。
你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地回温——那种冻透了的麻痹感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温暖取代,随之而来的是针扎似的刺痛,密密麻麻的,从皮肤底下泛上来。你忍不住轻轻抽了一口气。
赵光义立刻弯下腰来,问:“怎么了?我去喊大夫来。”
你摇摇头,道:“没事。别喊。”
总算能发出声音了,只是声音还是很虚弱、很细很小。
赵光义愣了一下,看着你,忽然抬手去探你的额头。
他的指腹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粝的茧。
你没有骂他冒犯,连在心里也没有。
反正和方才发生的事情一比,世界上能算得上“冒犯”的事情已经寥寥无几。
车帘外有人轻轻叩了一下。
"殿下,御医来了,您脸上的伤……"
赵光义眼睛都不抬:“不急。”
车外那人:“是官家派来的御医,官家嘱咐……”
赵光义:“你听不懂我说话吗?”
车外那人立刻噤声。
赵光义确定你的体温是正常的了,才收回手。他也不避着你,从车架里翻出常备的衣物,给自己重新穿上中衣和外袍。
你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正随着温度一点一点重新出现。
你听着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没有睁眼,说:“我有能治刀伤的药。自己琢磨的,不留疤……恐怕比不上御医,但是也给你一盒。”
赵光义说:“哦,好。”
赵光义说:“你嫁给我吧。”
你猛地睁开眼睛。
赵光义正看着你。
他已经换过衣袍了,玄青常服收束腰身,显得肩宽腰细、身量颀长。他肤色冷白,眉眼分明,脸上那道伤像一幅工笔牡丹上凭空多了一笔狂草,虽然很有些突兀,但并不减损他的惊人美貌。
晋王殿下站在那里,分明是规整得无可挑剔的模样,一出口却是惊人之语。
你顿了一下,比他还语出惊人:“赵光义,你是不是喜欢我?”
晋王殿下眼睫一颤,但没有承认,也没有躲开你的目光,只道:“我会负责的。”
你道:“我不需要殿下负责。难道殿下的人会往外说吗?”
赵光义:“他们不敢。”
你说:“是。况且他们也没看见我的脸,只要殿下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赵光义道:“我家中没有妻妾。”
你说:“我知道。”
晋王殿下一向是开封城中最热门的男嘉宾,他的婚姻状况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赵光义自己是开封府尹,怎么不知道开封城中那些屡禁不止的恶劣黄谣和流言——不仅是他,他的兄长也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小道言论团团包裹。
赵家除了鳏夫就是鳏夫。
开封的百姓除了一致认可赵家男人的质量,还一致认可赵家男人的克妻。
赵光义本来同兄长的思路是一样的——清者自清,况且他议婚的对象也不可能会去听这种百姓之间的谣言。
但是此刻他忍不住澄清道:“我不克妻。”
你说:“啊?哦,我相信。”
车厢里又沉默了一小段时间。
赵光义:“你是不是和别人有婚约?”
你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撒个谎来获得清净,但最后还是觉得撒谎容易圆谎难,直接摇了摇头。
赵光义:“我家里是兄长做主,只要我提,他不会说什么的。”
你心里有些茫然,心里想着不太可能吧,这里不是古代吗?一个亲王、一个储君娶亲,怎么可能完全不看门第呢?你的身份甚至是庶民呢。
但是赵光义的语气很笃定。
所以你想,或许是因为他是二婚。第二位妻子的门第身份都可以放宽很多。
高门大户的适龄女性往往不愿意去做“继室”。所以,宗室男子再娶时,常常只能向下择偶。
可能和平民联姻还能彰显一下皇室的亲仁宽厚,顺便向官家表忠心,表明自己绝对没有与强势政治势力一同图谋不轨的心思。
你说:“哦哦。其实只是我不愿意。”
赵光义的问题立刻跟了上来:“你为什么不愿意?”
你心想这太突然了,又不是童话书,哪能和刚见过几面的男人结婚生孩子呢。
况且他以后不是要继位吗,不是还要有后宫三千什么的——凭这一点他就已经离你的择偶画像十万八千里了。
但这些解释起来太复杂了。
你沉默了一秒钟,决定给出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答案。
你说:“我没成过亲。我想找头婚的。”
赵光义:“……”
这时,车窗外有人轻轻叩了一下。
"殿下,衣服拿来了。"
赵光义直起身来,将车帘掀开一条缝,从外面接进来一个布包袱。包袱沉甸甸的,显然是裹了好几层。
他作势要帮忙拆开。你连忙急道:“我自己穿!”
这话说完才发现很不妥当,你赶紧抿了抿唇。
好在晋王殿下没深究。他只是转过身去。
你的力气已经基本全部恢复过来了。
你一边穿衣服,一边想:你要找个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车——若是等到了晋王府,众目睽睽下你再从赵光义的车架上下来,那你余下的人生就不要在开封混了。
你正要和晋王殿下提这件事,忽然听见他突兀地开口。
赵光义说:“你介意那个的话,其实我是童男子。”
你:“……”
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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