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转折: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
赵光义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哑然失笑。
他感觉心头有水一样的介质在缓慢流动……他想起自己幼时总是偷偷去玩冰。因为生病,父母兄长都不让他玩,但是小孩子嘛,越不让越想玩的。他自己偷偷从檐下摘取冻住的冰锥,用手握着,希望它能按照自己计划的样子融化成冰刀或者冰剑。
握在他掌心的冰锥缓慢地融化,又冷又热,从他握紧的指缝之中流走。
赵光义现在心头流动的东西,就像是那样的触感。
他一时间简直有些迷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他已经长久地步入了成人的叙事,遗忘了他不曾真正经历过的、和同龄玩伴浪迹在街头巷角扮演大英雄的童年时光。
赵光义是没有同龄玩伴的。他在病痛之中挥霍掉了童年的光阴,在母亲好意的爱护和真实的监管下,一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结识过,给自己的性格中埋下了永恒的阴鸷的隐患。
而自他懂事以来,他所认知的“大英雄”就有且仅有兄长一个人,就算是他自己对未来的幻想,他也最多作为“大英雄的弟弟”出现。
孩童们普遍具有的幻想之中——和弟兄们骑着马张着弓去打跑坏人受万众瞩目,在赵光义这里也变了模样。大英雄的人选是恒定的,他和所有人一样仰着头给大英雄欢呼喝彩。
赵光义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心甘情愿。
而这恰恰最大限度地吞噬了他的自我。
以至于此刻他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他总归是个聪明的孩子。大家都是因为他的聪明喜欢他、爱护他的。
赵光义仅仅犹豫了片刻,就决定在这个雪夜的瞬间把那些礼仪啊规矩啊全部抛之脑后,顺应自己的本心,去发挥自己从未发挥过的天性。
当然,他不会承认自己的天性中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部分,他只认为自己天生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发现你很可能吃这一套,所以他走这条路试试看。
总而言之,赵光义不认可自己发自本心地想这么做,他认为自己是为了解决你们俩之间的芥蒂而不得不这么做。
让晋王殿下自欺欺人去吧。
他迟早有一天会自己拆穿自己的。
眼下这一刻,赵光义弯下腰,墨色长发从耳后垂落下来。他伸手去扯你的衣袖。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和躯体前所未有的亲密无间。
满脸笑意的你。狭促的你。心软的你。
“对不起啦。”他说,“你原谅我吧好不好?你还和我玩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规划:“我给你买糖赔礼道歉好不好?你喜欢吃甜的对不对?我每天让他们给你做不一样的好不好?你每天来我家找我玩好不好?”
一连串的“好不好”。
他刻意说的绵软无害,隐藏掉成年男子的特征,突出他性格中不太显眼、不占主要地位的那一侧。
你何曾预料到赵光义会来这么一出,被他拽了个正着,装睡也装不下去了,一边从他手里去抢自己的衣袖,一边失声控诉道:“你耍赖!你耍赖!”
赵光义最聪明了,眼看这招有用,愈加往上贴。
他说:“我家有很多可以玩的,你来我家玩吧好不好?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会赶快把事情都做掉,然后来和你一起玩的。”
好失礼。好没礼貌。
你和他互相看不顺眼当着仇人呢,这不是胡闹吗。
你哪里听不出来他是故意这么示弱的,吱吱哇哇地拒绝:“不要!我答应和小鱼一起了!我早就告诉你了!”
赵光义一向是受宠溺的孩子,当下便理直气壮地宣布:“你和他们都假玩,你和我真玩。”
你被他气笑了:“不行!当然不行!”
赵光义失望又难过地“哦”了一声。
你说:“大晚上消停点吧殿下,快去睡吧,明天还起不起了?”
快去领教你的报复!别在这儿主线不推跑来和路边NPC开启对话行吗!
赵光义可怜兮兮地在冰冷的冬夜躺进冰冷的被子,心里冰冷一片,在炉火的暖黄色光芒之中眼巴巴地盯着你看。
你:“……”
你又强调了一遍:“不行!”
然后你翻身过去不看他。
半晌,赵光义在黑暗中说:“你明天同我一起回府吧。”
你说:“不要。”
赵光义:“反正你还要见我的。我到时候要向官家给你请封呢。”
你:“请什么封?”
赵光义:“你又救了我的性命。你旺我。”
你:“……殿下,你每次碰到我都这么倒霉,我旺你?”
赵光义沉默了一瞬间,然后情不自禁地教导道:“你以后不要这样说,不要把不好的征兆和自己关联起来,这样对你不好。”
你:“不用担心。只对你这样。”
赵光义被噎了个正着。
你道:“好了。快睡吧。”
你对自己的恶作剧没有发挥应有的效果有点耿耿于怀。
又过了一会儿,你听见赵光义轻轻叫你。
你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你没理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很快,晋王殿下没有声音了。他睡着了。
你心想,长得好看还是有很大的红利。
赵光义如果脸不长成现在这样,他在你生活中的生态位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仗势欺人、吸血扒皮的大反派。
但是你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你看着他那张脸流露出难过、愕然、无地自容的时候,心就已经不受控制地软了。
就连所谓的报复也完全是意思意思算了。
真是没出息。
你唾骂自己。
命运的齿轮还没开始转动,人生的链子就已经掉完了。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被他那张脸害了。
可恶。
回去以后还是得离晋王殿下远一点,你不允许自己哪天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你倾情背诵最是无情帝王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没有一个男的不会骗人等经典传世名言。
第二天早上,你很早就被惊醒了。
天刚蒙蒙亮,你就听见外面的长坡上有人摔倒——爬起——再摔倒的声音。
雪停天亮,搜寻晋王殿下的禁军似乎一秒钟都没敢耽误,踩着刚冻了一整夜的冰,滋溜滑地就出来上班了。
好困。好命苦。
早知道昨晚不戏弄赵光义安安分分睡个完整觉了。
你不得不强行起床,胡乱擦把脸清醒清醒,就出去挽救在外面学习滑冰技巧的禁军打工人。
你套上外袍推开道观大门。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道观前的长坡本就不宽,经过一夜低温,冻成了镜面似的冰壳,几个着甲的禁军将士正弓着腰、手脚并用地在那儿较劲。
领头的是个圆脸青年,鼻尖冻得通红,腰间佩刀都歪到背后去了,见了你,一抱拳:“姑娘!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
他这么一抱拳,立刻打破了自身的平衡,脚下一个没站住,呲溜溜地滚到山坡的最底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哎呦——”。
你:“……”
离你第二近的一个方脸青年连忙纠正:“他被冻昏头了,姑娘,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个男人,他长得有点像狐狸。”
好直接好真诚好正击痛点的找人。
连画像都不需要。
你:“如果你们是在说晋王殿下的话,那就在这儿。”
你蹲下身,从道观门口的石阶下扒拉出几块麻布片,这是你以前备来以防不时之需的,“给,把这个绑在鞋底,踩实了走。别走中间,走边上,那边雪厚没冻透,有抓力。”
这几人如获至宝,手忙脚乱地往脚上缠麻布。
赵光义手底下到底招了些什么人,怎么全是和他一样没有冬天野外生存经验的大少爷。
你嫌弃地想。
那位圆脸青年终于连滚带爬地又上了坡,脸都涨红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他正了正衣冠,把歪到背后的佩刀挪回腰间,又同你道了一遍谢,才领着手下的人去见晋王殿下。
赵光义刚把自己收拾妥当,人模狗样地走了出来。
他这个人还是挺爱面子的。在你面前反正也没有更多脸面可以丢了,开始坦诚面对放飞自我了。但是在旁人面前,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不作为完美形态出现。
你听见他们的交谈。
赵光义详细盘问了一下他们的禁军编制,确定了他们到底是谁手底下的人,又问了下官家那边的反应和搜山的具体部署。
你反正没听出啥问题,这些人虽然刚才有点笨手笨脚的,但是一面对领导盘问瞬间比谁都精,表现得完美无瑕,足以接受任何档次的升职加薪。
看来用进废退是真的。
擅长干活哪有擅长讲PPT更容易升职。
好了,就像上次一样,把贵重物品晋王殿下交割给他的下属,接着就无事一身轻了。
你乐观地想。
赵光义显然还是希望你同他一起回府,但是他看了一眼你的冷脸,就已经明确地知道了你的态度,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件事再提一遍。
你立在道观门口,目送那四名禁军簇拥着赵光义走下长坡。雪光刺目,他们的身影在山道上显得渺小。
赵光义在坡底回头望了你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向你挥了挥手,是告别的意思,但你没有回他。
他似乎有些失落,转过身去,很快便隐没在松林拐角之后。
人走了,你还要收拾一下自己的秘密基地。
下次来你还得住这儿呢。
道观里许多东西都需要归位复原,你还要清点一下这次消耗了多少食物和干柴,下次来要补充上。
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忽然想。
这句话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你仔细回想刚才那几名禁军的模样,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赵光义问他们主官姓名和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答得滴水不漏。赵光义自己也点了头,认为没有问题。
但是你心里就是有点刺挠。
你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不能忽视这种冥冥之中的不对劲,把手上的活一扔,就推门出去了。
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长于轻功,不会被一条时不时打滑的道路为难。而且你对道观附近很熟悉,就算比他们晚出发很多,也能顺着雪上的脚印轻易赶上他们。
万一没问题,只是你疑神疑鬼,你就悄悄回去呗。
你这么想。
山道拐过第三道弯,你看见了他们的脚步停在这里,凌乱起来。
接着,这些脚步没有继续沿着大路下山,而是斜逸向了一边的小路。
该死的果然有鬼。
你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沿着脚印飞身往前追。
很快,你听见刀刃碰撞的声响从林间传来。
溪涧边的空地上,赵光义被四个人围在正中。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刃,刃口很窄,仅是防身的武器。赵光义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身上已经有伤了——但站姿还算稳。
“别和他废话。”那圆脸青年满脸冷漠,与方才判若两人:“快杀了他。”
四个人同时动了。朴刀从正面劈下,铁尺从左路横扫,两柄短剑从右侧交错刺来——配合得极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赵光义横刀格住了朴刀。铁尺朝着他的脸侧撕过去,他虽然有往后躲避的动作,但有点来不及,依旧被在脸上擦出一条很长的血痕。挨了这一下,赵光义没有吃痛,立刻向右偏转,堪堪避过第一柄短剑,但第二柄已经来不及了,寒光一闪,那短剑直取他的右臂。
虽然看得出来功夫不算好,但已经对得起他赵家世代武人的名声了。
你直直冲了过去,落在他和第二柄短剑之间。
剑尖擦着你的袖口滑过去,带出一片布帛撕裂的声音。你左手翻腕,从袖中抽出小鱼送的那柄双刃匕首,右手接住那短剑下落的势头,刀尖自下而上斜挑,正磕在短剑的握柄上。那个持短剑的方脸青年没料到你横插进来,手上一松,短剑脱手飞出,在冰面上弹了两下,远远地滑了出去。
四个人齐齐退了一步。
你挡在赵光义身前,匕首交叉,刃口朝外。你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很快又平稳下来。风灌进你的领口,冻得你耳根发麻。
赵光义在你身后短促地吸了一口气。你没回头看他。
“你——”他说。
你打断他:“站我后面。”
那四个人重新聚拢。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废话,方脸青年抽出备用的另一柄短剑,再次出手。
匕首翻飞,刀光闪烁。赵光义在你身后,隐约传来他握着那柄短刃勉力招架的声响——有一两个人试图越过你袭击他,但只要他不被一招拿下,你立刻便能回身把人护住。
寒风吹得你的指尖发僵,但你的动作没有慢下来分毫。
圆脸青年的朴刀擦着你的肩头掠过,你借势侧身,左手匕首刺入他的小臂。血溅在雪地上,热腾腾地化开一圈红。他一踉跄,你反手又是一刀,划在他的腿弯上。他跪了下去。
离他最近的方脸青年竟然回头了,本能地想伸手去扶他。
就在那一瞬间,你一脚踹在方脸青年的胸口,把他蹬出三丈远。他撞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闷响一声,滑坐下来不再动弹。
剩下的两个人完全被激怒了,一人拿铁尺,一人执短剑,齐齐朝你扑过来。
你右手的匕首反手一架,卡住了铁尺,左手的匕首已经递了出去,在那人的手腕上深划了一道。他吃痛松手,铁尺坠地,你一脚把它踢进溪涧里去。
铁尺质量大,将昨夜结成的冰面砸出一个洞来,沉进水里去了。
剩下的那个人彻底红了眼。他手里的剑不再讲究什么招式,纯粹是发了狠地朝你横劈竖砍。
这样不要命的招式,就算是你也一时招架不住。
好在那人太急了,一急就乱,你熬过最开始的一波反扑,很快就把他的短剑也挑飞了。
那人武器脱手,却不去取身上备用的另一柄剑,而是忽然朝前一扑,猛地撞向你。
你把匕首横在胸前格挡,却没想到他根本没有闪避的意思
他咧开嘴笑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送,连你带他自己,一并撞向身后那片冰面。
“咔嚓——”
冰层在你脚下塌陷的那一瞬间,你听见赵光义的喊声。但是你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反正他破音了。
水淹了上来。
刺骨的冰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你的皮肤。
那个拖你下水的人死死地攥着你的衣领,掐着你的肩膀,把你往下按。你挣了一下,抬手朝他刺去,不知道匕首刺中了哪里。他的手松开了,很快从你身边沉下去,消失在浑浊的冰水之中。
你往上划。冰面塌陷的那个洞口透进来一点光,灰白灰白的。你伸手去扒那个洞的边缘,手指刚搭上去,冰沿就碎了。你又滑了下去。
有一瞬间你以为自己会死。
冰水中的寒意顺着你的每一寸皮肤往里爬。你的手臂还在划水,但已经越来越慢。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抓住了你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你往上拽。你感觉自己从水里升了起来。
你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灌进来,像刀一样刮过你的喉咙。你咳起来,咳出半口水,水混着血,吐在雪地上,是淡淡的粉色。
你被拖到冰面上。你身下的冰又裂开几道纹路,但终究没有再次碎掉。
赵光义把你抱到岸边,他跪在你身边,脸上有一道很长的血痕,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血已经凝住了,在雪光里显得触目惊心。
太冷了。刚才在水里不知道待了多久。你的意识开始模糊。你感觉自己像是在往上飘,又像是在往下沉,分不清方向。
你听见赵光义在说话,但是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今天他就没有一句话说出口被你听见过。
你恍恍惚惚地想。
你们上次对话还是昨天晚上呢。
你感觉自己被赵光义翻了过来,仰面朝天。他的手指探上你的脖颈,然后又去探你的手腕。
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你很冷,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你的牙齿在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赵光义伸手去解你的衣带。
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他的手指冻得僵硬,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你的外袍被剥开,然后是中衣和里衣。湿透的布料黏在你的皮肤上,剥离的时候带起一片刺痛。
赵光义也开始脱他自己的衣服。他的手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外袍被他胡乱扯下来,然后他把自己的中衣也脱了,露出赤裸的胸膛。
他把你抱进怀里。
他的身体是热的。
你们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你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暖意。暖意从你们接触的皮肤渗进去,一点一点地往你的身体里浸,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你冰封的血管之中缓慢地蜿蜒。
赵光义用他的外袍把你和他裹在一起,又在最外面披上那件裘衣,一层又一层,像一个笨拙的茧。
小时候在家里用被子堆秘密基地,如果手艺不好,没有厉害的同龄朋友教,就会堆成这个样子。
他一只手按在你的后背上,另一只手环住你的肩膀,把你整个人都塞进他的怀里,严严实实的。
天地间一片苍茫。
雪落下来,盖在鲜红的血迹和破碎的冰层上,像是一切罪孽都被抹除了。
生死恍惚之间,你觉得自己应当闻到类似松木的香气,但是落了空。赵光义身上只有略带清苦的苍术的味道,很淡很淡,近乎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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