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 119 章
字体

第 72 章

难着许多愁:一次出乎意料的教学

赵光义被兄长连续几个无比笃定的肯定句给架了起来,心底不禁泛起涌动的热意。

  赵光义觉得兄长说的肯定都是对的。

  兄长敦促落实的事情肯定要立刻去做,而且兄长认为可行的事情最后肯定能够做成。

  过去一贯都是这样的。

  本来在他心中十分遥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落地的一个计划忽然迫在眼前,似乎立刻就要实现——常着素衣的那位女子似乎立刻就要披上嫁衣,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被他迎进府中。从此她的心软、她眼眸中闪动的光和她嫣红嘴唇抿着的笑意,都将名正言顺地属于他一个人。

  到时候,朝野上下肯定都认为——都认为是赵光义很喜欢那女子,喜欢到不顾一切也要娶回来。

  不然,什么能逼晋王殿下迎娶一位出身民间的女子?

  赵光义不免觉得有些局促。

  他心里想,其实不是这样的。大部分是因为他与你有了肌肤之亲。你虽说不介意,但他不能真的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这太过分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这样立足于天地之间。

  本来你也是为了救他才再涉险境的。

  咳。当然,他心里是对你有情意的,但那是一小部分,不是这次决策的主要原因。

  只是他不能说出去。

  婚前如此行径,就算是逼不得已,也够这开封府的满城百姓造上许多稀奇古怪的谣言了。他反正也不差这一则流言了,但是连累你就不好了。

  还不如误会是他特别喜欢你呢。

  不过……今日早上还是赵光义第一次看见她杀人。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身轻若乘云雾,迅捷如御闪电。

  他自己在武学上费尽心力而不得,前几月又纵览许多奇人异士,如何分辨不出她这是堪称天下第一的身手……他花费整个少年与青年绝对不可能企及的天下第一,当然要比其他天下第一要更有分量些。

  清晨郊野庙宇之中惊鸿一瞥的仙子、秋夜寂静园林里狡黠的狐妖、漫天烟火下笑靥如花的轻灵侠客、街头巷角吃到好吃的就心满意足的小妹、紫藤花下安静等他的美丽身影、百姓口中救死恤生的传奇医者……

  气鼓鼓不情不愿也披着雪来救他、讨厌他也一整夜守着他予他安睡、说要报复他实际上只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又可爱地捉弄一下他、舍身忘死胆大心细在绝境之中挡在他身前……世界上第一心软第一好的你。

  被误会就被误会了吧。他还不至于去澄清这种事情。比起那些没影的流言,这个好歹稍微有些根据。

  赵光义宽宏大量地想。

  客观来说,这婚事太仓促了。

  可是仓促的边缘,似乎还浇着一圈灿金色的纯然喜悦。

  赵光义认为这恰恰好。就像是小孩子爱吃的糖画一样,一整块蜜糖反而太腻乎了,边缘勾一些甜蜜的糖浆就恰恰好。

  他甚至感到一种虚幻的错位感——明明是一桩必须要做的繁难事宜,明明才刚刚开了个头,那些需要费尽心力的复杂结症他还一个都没着手去办,整件事情忽然就自行解决了,出现了他最想要的结果。

  就算是晋王殿下,也不常有这样侥天之幸的体验。

  他的心像春天茸茸的绿草,轻轻道:“好。我听哥的。”

  他说话的语气实际很笃定——水波一推,小舟就自己迫不及待嘟嘟嘟地朝着目标去了——唯独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好像这样就能被兄长认成自己是被说服的,这样就不容易被兄长看出自己方才那些犹豫、吞吐并非全然出自真心,而更多是不好意思的欲盖弥彰。

  其实根本没用。

  赵匡胤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说什么特别有说服力的话,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句“听过来人的”,见弟弟游移不定地想了半天,还以为他要说“还是不妥”了。

  结果赵光义来了这么一句,还这样欲盖弥彰,唯恐赵匡胤看出他的真实心意——前面不明白的现在赵匡胤也都明白了。

  赵匡胤挺无语地看着他。

  赵光义:“……”

  赵光义心虚地低下头,非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自己也记得自己半年前那副傲慢的样子。

  赵光义觉得他哥接下来肯定要挤兑他的。

  以兄长的性格,肯定要说这种话——“当初夸下海口,现在又跑来求我,你小子真够可以的。”

  这时赵光义若是乖乖认个错也就罢了,若是急了、犟嘴了,接下来必然是一波猛烈的、变本加厉的嘲笑。

  赵光义对自己兄长的性格很了解。

  但是赵匡胤竟然并没有说什么,甚至刚刚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都渐渐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很正式的对赵光义说:“你有这个福气迎娶自己的心上人,我很为你高兴。”

  这话明明是祝福和欣慰,不知怎的,赵光义竟听出一丝伤感。

  可即便如此,在令人寝食难安的美好设想和被刻意压抑的浓烈恋慕之中,他天生不能共情太多兄长的不圆满,脸上那短暂的停顿和认真的注视更多是出于礼貌。

  好在赵匡胤很快就把这丝丝缕缕的伤感给揭过去了。他知道如今的故事是弟弟的故事,他并不是其中的主角。

  赵匡胤说:“若是你现在还说不出口她是谁,不如我们先把你那位救命恩人的事情处理了……封个令人够不够?”

  赵光义:“……”

  赵匡胤一看他那表情,心上兀的跳出一个猜想

  他问:“就是她?”

  赵光义:“是。”

  赵匡胤:“你方才要求我的事情就是——指婚?”

  赵光义连话都不好意思说了,只点了点头。

  赵匡胤“哦”了一声,心下想,那难怪,冰天雪地与世隔绝,又孤男寡女,还有救命之恩。

  他原以为弟弟同那女子是日久生情,但是现在一想,凡世之间婚恋嫁娶,哪有那么多的日久生情。普遍的情况是——婚前相看一面,不讨厌,就可以成婚了。是他先入为主了,他提到男女之间的恋慕,首先自然是想到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一桩。

  赵匡胤道:“也好,不用封什么外命妇了,晋王妃的位置比外命妇要精贵多了,传出去谁也不会说咱们家薄待救命恩人。”

  赵光义点头称是。

  赵匡胤:“她身上应当也有伤吧?眼下在你府上?你让我见见,若是有眼缘,我给她认个干亲。王审琦没有妹子也没有女儿,我问问他去。回头嫁妆我给补贴了,也不至于让人看不过去。”

  赵光义:“……”

  赵光义:“不在我府上。”

  赵匡胤:“不是平民女子吗?你没留她治伤?”

  赵光义:“……回来的路上,她跳车走了。”

  赵匡胤:“嗯?为什么?”

  赵光义:“……”

  赵光义:“我问她要不要和我成亲。”

  赵匡胤:“?”

  赵匡胤脱口而出:“她不喜欢你啊?”

  难怪弟弟前面百般遮掩自己的心意——合着和假装自己没努力所以获得坏成绩就没那么丢脸的思路是一样的。

  赵光义委屈地抿了抿唇。

  赵匡胤察觉到自己深深地伤害了弟弟的自尊心,连忙找补:“想必是说的太突然了,吓到人家了。”

  赵光义:“真的吗?”

  赵匡胤安慰道:“她都愿意舍命救你了,想必心里也不会完全讨厌你。”

  赵光义:“真的吗?她之前都对我爱搭不理的,看见我就走。”最亲的哥哥面前,他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了,反正他哥看着不会笑他,也绝对不会说出去。

  赵匡胤也是苦苦暗恋过的人,但他的起点比赵光义高多了。他心上那位可从没有对他爱搭不理的时间段,一上来就是亲热殷勤地喊赵大哥赵大哥。

  他从没有受过心上人的冷待。

  就算是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心上人也是在一群弟兄里面第一眼就看向了他,什么时候都最依赖他,遇见事就眼巴巴地来找他。

  因此赵匡胤不禁有些愕然:“啊?你做了什么?”

  赵光义:“……”

  赵光义哪说得出口,支支吾吾地含混过去。

  赵匡胤心想——他都起点这么高了,在追求心上人的道路上也有的是酸涩晦暗的经历。

  阿义这样,恐怕有的是弯路要走。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阿义自己的事情。他这个做兄长的是个外人,对这种事情不可能感同身受——说不定阿义自己觉得乐在其中呢。

  赵匡胤又想到当初暗自恋慕心上人的那段时间。越过整整十三年往回看,那段经历一点也不痛苦,只是稍弱一些的甜蜜。

  赵光义不好意思说起自己当初把人赶出去过,主动把话题挪开,问道:“哥以前同人求过亲吗?”

  赵匡胤:“求过。”

  赵光义:“哥是怎么做的?教教我吧。”哥是成功了的,他记得。

  赵匡胤:“……”

  赵匡胤回忆了一下才发现不对,他想成亲的心不是一日两日,但是实际上是你先开口说婚事的。

  赵匡胤诚实道:“好吧……其实是你嫂嫂提的。”

  赵光义:“……”

  兄长领先他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的多。

  赵光义闷闷道:“原来是这样。”

  虽然他说服了自己薄薄的糖画是最好的、不腻,但是看见兄长手里一块完整厚实的蜜糖,还是不免哀叹一声。

  赵匡胤身上那件玄色的暗花锦袍泛着沉静的光。兄弟二人说话之间,他已经不知不觉将整碟栗粉糕都给吃掉了。

  赵匡胤见弟弟神情恍惚难以自拔,擦了擦手,道:“那你自己想想怎么办,人家点头了再来找我请旨吧。”

  赵光义眼巴巴地问:“不可以直接赐婚吗?”

  赵匡胤遗憾地摇摇头:“等会儿把人逼急了,人家拿着匕首来行刺我,我都不好意思还手。当皇帝也不能这样乱指婚,我起初以为你们已经互通心意了。”

  按理来说,晋王这种六边形战士在整个婚恋嫁娶的市场上是鄙视链的最顶端。

  赵匡胤确实也没有想到,弟弟这么好的条件,还会出现他喜欢人家,人家却对他无意的情况。

  甚至还更糟。阿义都觉得可以求亲、求指婚了,对方竟然还那么坚决地拒绝。

  要么阿义对这段关系的认知有很大问题,要么阿义还有要紧的事情隐去了没有和他说。

  赵匡胤冷静地想——应当是后者。

  不过弟弟不愿意说,这种小儿女情事,赵匡胤也不可能去问。

  赵光义头一次和人谈起自己的心事,现下虽然窘迫,但心中隐隐又期盼继续多说一些、多聊一会儿,于是主动问道:“哥有什么能教我的吗?”

  赵匡胤认真地想了想,道:“你对她好。喜欢她就告诉她。平日里多接触多相处。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什么。她的难处你出手解决。还有,多给她买些其他姑娘都有的。”

  “具体是指什么呢?”赵光义勤学好问。

  赵匡胤道:“名贵首饰、漂亮衣服,有些姑娘好像还会喜欢小动物,狸奴、猧子之类的。”

  赵光义紧皱眉头,致力于把兄长说的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赵匡胤被他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逗笑了,一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你齐整着呢,多些耐心,多哄哄人家。小姑娘最是吃软不吃硬的。”

  兄长回宫了。

  赵光义送完兄长回来,独自一个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厚沉沉的云压着檐角,飞檐上的鸱吻顶着厚厚的雪。

  一只灰羽的麻雀从檐下飞出来,在雪地上跳了两跳,爪子留下细细的、像竹叶似的印迹。它歪着头啄了啄冰面上露出的半截枯草茎,啄了两下没啄动,抖了抖翅膀,又扑棱棱地飞走了,留下一小片被爪尖划乱的雪痕。

  赵光义想,今天拿给她换的那套衣服就是灰白色,穿着很好看。

  不过他的审美偏鲜艳奢丽一些,以后有机会要多为她添置一些瑰紫色的常服。

  也不知道要用什么借口送给她她才会收。

  赵光义正叹气,忽然心中灵光一闪——他心中乍然出现的这个办法涵盖了兄长方才提点的所有技巧。

  他豁然站起来,激动得忍不住走了几步,还没有想好怎么去具体实现心里那个设计,先把王仁睿唤来了。

  王仁睿袖手候在一旁,见自己主子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问:“是官家许了殿下什么吗?”

  赵光义道:“去准备婚事吧!”

  王仁睿一愣:“您的婚事?”

  赵光义好笑道:“不然难道是官家的婚事吗?”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