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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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来访: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赵光义疯了。

  这是你内心唯一的想法。

  他、唉,他说那个干什么!

  他想要你怎么回答?你能怎么回答?

  你头脑空白两秒之后,果断跳车跑路。

  把轻功技能拉满是天底下最对的技能配置方案。

  虽然,跳得太突然,没能完全避开车边亲卫的目光,但是你相信晋王殿下会处理好的。

  太荒谬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说没喜欢你吗。

  那他提那个是什么意思?

  到底什么场景会需要两个人谈论这个话题啊?

  这又意味着什么啊?

  你绝望地在自己的阅历里面搜搜捡捡,发现自己看过的所有电影电视剧小说都没有对应的情况。

  你没有答案抄,你必须自己想。

  你回去的路上想了一路,只得出赵光义应当是疯了的结论——而这显然不对。

  哈哈,也是经过一番努力后终于尝到了放弃的甜头。

  算了。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你决定不想了,下次见晋王殿下直接问他。

  你来到自己的医馆后门,拿钥匙开了门进去。

  后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轴是旧的,转起来要哼一声。

  你盘下来的这家旧医馆并不大。

  大相国寺这地方还是太繁华了,尤其是临街的门面,寸金寸土,恨不得每一寸细长的缝隙里都开一家蜜雪冰城或者正新鸡排。

  这种情况下,你对自己的小医馆已经很满意了。

  你进了医馆后院。

  冬日下午的日色是灰白的,笼着墙头上枯了的忍冬藤。院角放着一口大水缸,缸口结了一层薄冰,冰面灰蒙蒙的。

  院子里铺着的青砖被寒气浸透了,每走一步都有硬邦邦的回响。

  堂屋通往后院的帘子被掀起来了。

  一个小小的人影探出半个身子,朝你看来——是你医馆里雇的小药童。

  这孩子只有十岁,叫张杏,一头硬邦邦的头发,扎出一头朝天的小辫子。

  “掌柜的!你回来了!”她看见你,惊喜地叫出声。

  然后她丢下一句话“我去生火!”,咚咚咚跑进前堂深处,把你一个人丢在院子里。

  你自己掀开帘子进屋,发现她已经蹲到炭炉旁了,正拿了火镰和火石在生火。

  屋子里冷冰冰的,正卡在一个不会冻死人的温度线上——她一个人舍不得用炭火,看见你回来了才生火。

  你有些心疼她,皱着眉头问:“不冷吗?不是让你下雪了一定要生火吗?”

  张杏瞪着眼睛说:“掌柜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你拍拍她的头,被她满头的硬头发扎得缩了缩手:“再省也不缺你这点!”

  张杏的眼睛在眼眶里转:“掌柜的,我都知道!”

  你一边同她一起生火,一边好笑道:“你知道什么?”

  张杏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点:“咱们铺子在亏钱呀。”

  你当然知道你的小医馆在亏钱。

  一开业,你的医馆就以5.0分的超高评分登陆“大相国寺推荐榜单”。开了一个月,月底一算钱,哈哈,净亏20%。

  小鱼听闻此事,觉得岂有此理,开始在宫里给你广泛宣传——每逮住一个宫人她就说你知道大相国寺开了一家特别好的医馆吗?也不管人家出不出得去皇宫。

  领居们也好心帮忙四处宣传——卖炊饼的、卖花的、卖酒的、卖肉的,每做一单生意,眼瞅着有机会就提一下。提来提去,大户人家的奴仆们个个口耳相传,纷纷记住你的医馆。有些和主家亲近的,也主动讲给主家听,但是殷实人家有自己相熟的老大夫,一听坐馆大夫是个年轻女子,立刻就把你的医馆当玩笑话听了。

  总之,大家这样帮忙,第二个月,你的医馆营业额往上猛地窜了一波——然后你的医馆终于收支平衡了。

  其实也不算特别平衡,略亏0.4%,四舍五入刚好等于零,你就当没亏了。

  张杏就是那个时候招来的。

  你和邻居江娘子诉苦,说实在忙不过来,要是能雇个人搭把手就好了。第二天江娘子给领过来一个张杏。

  江娘子说这孩子是乡下的,娘难产死了,家里爹又娶了个后娘,后娘不久就和人跑了,她爹天天打她出气。

  你说,这么可怜,留我这儿吧。

  江娘子说,有个事得和你说,这孩子爹得病死了。

  你说,这是好事啊。

  江娘子说,这孩子把她爹卖去配阴婚了。

  我靠男的配阴婚也有人要吗。

  你惊讶道。

  江娘子说,哈哈。哈哈。反正她说的,到底给她爹弄哪去了谁也不知道。

  江娘子说,总之她亲戚都不要她,我想着你上次在大相国寺似乎不太避讳这事,就领来给你看看。

  你说,行啊,留下吧,小雅典娜。

  张杏女士很聪明很能干,你不过是管她吃了几天饱饭,她就对这间小医馆展现出惊人的归属感。

  张杏女士很快就以敏锐的洞察力发现这家医馆在亏钱。

  尽管你再三保证你们不会开医馆开着开着就到街上去要饭了,但是张杏女士的生平已经教会了她什么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于是她很努力地给你开源节流。

  她还很努力地唠叨你:“掌柜的,咱们这样和把钱往金水河里倒有什么区别啊?直接倒还省得每天受累了。”

  你讪讪地笑:“这是赔钱赚口碑。”

  张杏女士:“什么口碑?大家只会觉得哇这家老板好有钱我们来占老板便宜吧!”

  这孩子的人生太水深火热了,她不太能理解顺手帮一下穷人是什么意思,反正也没人帮过她。

  你当时一拍她的脑袋,说:“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眼看这孩子现在又绕到钱不钱上面了,你颇感头疼,只好道:“放心吧,掌柜的有钱!”

  张杏又开始敦敦教诲:“掌柜的,坐吃山空啊!”

  你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又被扎了一下,道:“家里有饭吗?没有和我出去吃饭去。”

  这小仙人掌立刻道:“出去吃啥啊,家里有吃的!”

  然后咚咚咚跑去厨房了。

  你们俩围着炭火,就着鸡脯子肉吃汤泡饭。

  夜市开放之后,你的饭桌丰富了很多。开封安稳又太平,人口聚集在一起,自然而然就繁华起来。肚肺鳝鱼、包子鸡皮、腰肾鸡碎,解个馋尝个鲜,只要三十文钱。

  但是张杏女士觉得这些都是可以省的钱。

  你懒得和她辩论,每次都是自己买,买完回来她要是不吃就扔掉,把小仙人掌气得呜哇哇在屋子里乱蹦,一边心疼一边猛扒饭。

  “这是我走的时候买的吧?”你无奈道,“你吃这么多天都没吃完?你每天就吃大白菜?”

  张杏女士假装没听见。

  算了,怎么说都不听,只能等时间慢慢把她的性子磨一磨了。

  吃完饭,你捡了药材去烧水泡澡,又煎了一剂药喝,浑身舒坦地准备去睡觉。

  卧房收拾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你不在的这几天,医馆没卸门板没开门,怕有人欺负她,还嘱咐她不要到处乱跑。不过这孩子也不喜欢出去,就喜欢窝在这一亩三分地里。

  小张杏把药柜收拾了个遍,实在没事做了,显然又叮叮当当给你收拾卧房了——尽管你反复说你不需要。

  明天再和她说吧。

  你要在家里好好睡一觉了。

  小窗纸帐,干净无尘,干燥的床,厚实的被子。

  炉火温暖,你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沉重,四面墙壁缓缓合围过来。你仿佛置身于一只温暖的匣子之中,狭小的空间给了你极大的安全感。

  好舒服。好暖和。

  你沉沉地睡去。

  睡着睡着,你听见孩子的声音附在耳边,小孩热乎乎的鼻息打在你头发上。

  “掌柜的,掌柜的,有人找。”

  你迷迷糊糊地说:“不是让你别开大门吗……让他换个医馆……我再睡会儿……”

  “掌柜的,人家站在门口呢。”

  你的意识逐渐回到这个小小的卧房里。

  “少赚一笔不会饿死的。”你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支着身子坐起来,抱怨道:“让掌柜的睡会儿怎么了嘛。”

  小张杏脸上红扑扑的,她自觉理亏,小声道:“我让他走了,他说他想等。”

  你道:“那让他等呗。”

  小张杏道:“他等半晚上了。我有点怕,才来叫掌柜的。”

  “疑难急症吗?”你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小张杏摇摇头,说不知道。

  你急匆匆披衣起身,看了一眼更漏——已经快到夜市散去的宵禁时间了。

  这么算来,你也睡了快十个小时了。

  “人呢?”你问。

  “在后门口。”小张杏说。

  你脚步顿了顿。

  后门是窄巷子,只通着你这一家,平日连货郎都不走那条道。除非是刻意绕过来的,不然根本找不到那里。

  你心里隐约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二楼最靠近后门门口的窗户就是卧房的窗户。

  为了印证心里的猜想,你直接把卧房的窗户推开,居高临下望去。

  天地间是风卷雪粒的沙沙声。

  有个高瘦的身影立在门口。

  门上悬着的那两盏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打转,昏黄的光一下一下地掠过他。

  那人披了一件白狐裘,毛色极净,没有一丝杂色,在夜里像一捧落了地的月光。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他怀里抱着一个铜手炉,手指拢着炉壁,指节被寒气激得微微泛红。

  听到开窗的声音,他仰头看来。

  灯火在他瞳仁里映出两点跳动的光。白狐裘的领子簇拥着他的下颌,把完好的那半张脸衬得过分秾丽——他戴了帏帽,放下的白纱正好将有伤的那半边侧脸给挡住了。

  你简直给他气笑了,撑着窗户问道:“赵光义?你干嘛?”程门立雪啊?

  赵光义对你笑,他的唇色薄而淡,唇形分明,上唇微微压着下唇。再往上,鼻梁挺直,从眉骨处流畅地落下来,被灯笼光勾出一个浅浅的影子。

  这个瞬间你严重的恍惚了一下,

  然后你看见他的眼睛从帏帽下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真漂亮,瞳仁像浸了墨的琉璃珠子,眼尾上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锋利——你想,全天下应当没有人和他有一样的眼睛。

  赵光义可怜地说:“冷。”

  冷?他还知道冷?你以为他不知道呢。

  你看见白狐裘的毛尖上凝着细碎的冰晶,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落。

  你叹了口气,关上窗户。

  小张杏在你旁边探头探脑,你低声说:“别看了。去睡觉吧。”

  “掌柜的,那是谁呀?”她小声问。

  “一个病人。”你说。

  小张杏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里滴溜溜转了一圈,显然不太信,但她到底没再多问,乖巧地回房了。

  你下了楼,穿过院子,拉开后门的门闩。

  门轴哼了一声,夜风裹着雪气灌进来,吹得你眯了眯眼。

  赵光义就站在门槛外面,他比你高出许多,进门时微微低了一下头。白狐裘的衣摆扫过门框,带进来一股清冽的雪气。你侧身让他进来。

  你问:“你没带护卫来吗?”

  赵光义说:“带了。”

  你:“人呢?让他们一起进来呗。”

  人家打工不容易,大雪天难道还让人家站外面等。

  赵光义:“站我旁边不好看,早打发他们找地方歇去了。”

  你:“……”

  你:“你再碰见刺客怎么办?”

  赵光义:“我能撑到他们赶到的。就算万一没赶到,不是还有你嘛。”

  你气笑了:“好用就一直用是吧?”快给钱!

  你把后门重新闩好。

  堂屋里炭火还燃着,已经烧得矮下去了,只剩一丛暗红色的余烬。赵光义走到炭炉边,把手炉搁在桌上,然后解了帏帽,搁在手炉旁边。

  没了白纱的遮挡,他那半张脸露了出来。

  他脸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痂色深红,衬在他本就偏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他见你盯着他的脸看,低声道:“痛死了。御医还说不保证不留疤。”

  你问:“用的什么药膏?有吃药吗?”

  检查一下是不是和你的药有药性冲突。

  赵光义一问三不知。

  他看着就不会医术,让他说清楚每一种药确实也为难他了。

  你有所预料,也不意外,只说:“那不能直接给你用药。我把药膏和药膏方子都给你,你让府上的大夫自己掂量吧。”

  赵光义可怜兮兮地说:“痛得厉害,你还是帮我看看吧。”

  你拿这话有点没办法,迟疑了一小会儿,道:“抬头。”

  他听话地抬起下巴,露出那段修长的脖颈。喉咙处是凸起的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了一下。你凑近了些去看,他低呼了一声:“疼。”

  你:“……”

  你:“我根本没碰你!”

  不过如果伤口太深了,划到真皮层,确实可能会有幻痛。

  你洗了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伤口周围的皮肤。

  他皮肤凉凉的,指腹下能感觉到他下颌骨硬朗的轮廓。

  你道:“根本不深。是不是淬毒了?大夫清理过了吗?”

  赵光义垂着眼睛,没有看你,他睫毛很长,弧度像是蝴蝶的翅膀。呼吸的气息打在你手腕上,温热的,带出一阵战栗的炙热。

  他模模糊糊地说:“好像没有吧。”

  “……你到底来干嘛?这伤根本不重。”你终于问出声,“大半夜的,你别明天起来又发热了。”

  赵光义说:“就是伤口痛。”

  你没好气道:“站那淋半宿雪你就不痛了?你需要药膏的话喊人来要不就行了,我又不会不给。”

  赵光义说:“马上要宵禁了。”

  你:“是。你要视宵禁为无物,以权谋私、徇私枉法了?”

  赵光义:“没有。”

  然后他站起来:“那我走了。”

  你:“……?”

  赵光义道:“伤口痛,现在不痛了,我就走了。”

  啊?你还有无实物治病的能力?有这个能力你现在还坐在这儿?

  你懵懵懂懂地把赵光义又送出门——这人还没待到一刻钟。

  你站在门后,看着他迈出门槛。白狐裘的衣摆扫过门框,他回过头来,雪光映在他脸上,让他显得漂亮又脆弱。

  忽然,你想:其实“程门立雪”是不确切的,最贴切的一句诗是“风露立中宵”。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真走了?”你问,“有什么事你就说。我又不会笑你。你说……那个事情的时候,我不是也没笑吗?”

  赵光义:“……”

  赵光义委屈地说:“你还想笑?”

  你:“咳咳。”

  有一点啦。不过没笑出声就等于没笑。

  你转移话题:“反正有什么事情你直说。”

  赵光义:“昨天打算动手的人,不止那一拨。我顺着查下去,发现牵涉的人很多。”

  赵光义低着眉头:“……他们都不喜欢我。他们都想我死。”

  你一时语塞。风扑在你脸上,凉丝丝的。

  赵光义说完那句话,垂下眼睫,白狐裘的毛领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整个人立在窄巷的雪地里,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你心里那点“他是不是在装可怜”的警惕浮上来,又被他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压了下去。

  晋王殿下傲成这样。

  应该不至于。

  “那……”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光义忽然匆匆地说:“他们过来了。我白天再来找你。”

  送走赵光义之后,回卧房的路上,你一直琢磨赵光义的话——没琢磨出什么有逻辑的东西,只感觉他身边全是利刃和尖刀。

  忽然,一盏灯烛在黑暗中向你的方向靠近,灯烛后传来张杏的声音。

  她说:“掌柜的,那个人很有钱吗?”

  赵光义?

  你漫不经心道:“很有钱。”

  张杏的眼眸闪闪发光:“我们把他的钱骗完就跑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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