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
参辰更缀:赵大分线01
你抬手将缀着珍珠的帷帽摘下,视野顿时开阔。
又将绊手绊脚的大袖衫迅速拆下,往窗边的小几上一放,立刻就翻窗出去了。
这座金明楼的结构图早就放在晋王殿下的案上许多日了,你背得滚瓜烂熟。
主管布防的禁军是晋王自己人——叫高琼,腿伤刚刚好就被拎出来委以重任。
据说上次御苑的安保本来是他负责的,他摔断腿不得不临时换人,才捅出后面那么大的篓子。赵光义告诫他,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敢出岔子就提头来见。
高琼眼睁睁看着你从晋王的窗子翻出来,抬手示意手下不要大惊小怪,对你礼貌又疏离地点了点头,就专心布防执勤去了。
你对他抱歉一笑,在他布下的暗桩面前一掠而过,悄悄跟着那个拿着黑漆螺钿托盘的仆从追出去。
金明楼分三层,夜宴设在二楼主厅,仆从们穿梭在一楼和二楼的廊道之间。
拐过一楼通往西侧耳室的回廊时,你远远看见了他——那个拥有“从英”的手的仆从。
他将手上的黑漆托盘连带着盘子上的玉壶交给了另一个年轻仆役。两人之间一句话都没说,交接的动作流畅得很。
那名年轻仆役相貌普通,你扫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端倪,仍在暗处追着“从英”的踪迹往前走——此人往后厨和柴房的方向去了。
金明楼的后厨和柴房在一楼北面,建的十分拥挤,仆役们摩肩擦踵、纷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从英”混入其中,根本没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在专心自己手上的活计。
很快,你看见他闪身进了一道窄门。
仆役的地方太过狭窄逼仄,你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跟进去。
不过你记得平面图上这是一间仆役的卧房,在东面有开一扇窗。
你迅速绕道到东面——隔着不太牢固的窗户,你闻到了陈年炭灰和生柴的气味,隐约还混着一丝水腥气。
这地方怎么会有水腥气?
你直接推开了窗户。
里面空无一人。
你闪身进了狭窄的屋子,很快就凭经验发现有一块砖石不太对劲——你掀开来一看,发现底下是个暗井。
井很深,远远的有汹涌水声。
人已经潜入暗井逃走了。
你记得那个小内侍来自江南。
如果“从英”真和他有亲戚关系,他们俩应该都是水性不错的江南人。
金明楼旁边就是教船池,出水口四通八达。就算立刻通知禁军去抓此人,抓到的可能性也很低。
你立刻抽身回去,同高琼将情况都说清楚,让他立刻去找刚才那个和“从英”碰面的仆从。
但这又何其困难。
匆匆一面,对方又长得十分普通,身形服饰都和满楼的仆从相差不大,你难以描述清楚,高琼也画不出来。
高琼一边派人去问晋王要不要暂时封闭全楼找人,一边对你说教船池是挖出来的,没有天然河流会有的地下水系和气孔。
他不用说完,你脑中背得滚瓜烂熟的金明楼构造图立刻告诉了你他的意思
这暗井必然没有可以换气的地方,“从英”就算水性再好,他也肯定要在金明楼内部的造景湖里冒出来透气,然后再通过人造水网往外游。
他入水的那个位置,附近可以换气的人造水域有四个,但是其中三个今日都被摆了席位——甚至有一个就在金明楼正中央,是条人造的河流。
只有一个在偏僻处。
你迫不及待飞身上了二楼,正要抄近路往那湖泊去,忽然听见正门那边高声唱喏
“官家到。”
你看见了官家。
官家身边簇拥着殿前司的精锐禁卫,他本人未着甲,肩背宽阔,身上是一件朱红色的圆领袍,袍身上有隐隐的龙纹。
这样重重的护卫,官家自己身手更是顶尖。
你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有刺客逼到近前来,也不可能打得过官家的。
官家来了,你应当快步回到晋王身边去,重新穿上你的漂亮华贵的大袖衫。
可是你脑中有根弦牢牢地绷着,提醒你还有什么地方被你漏掉了。
你直直地盯着官家看,高琼见了竟也不奇怪,只是又云淡风轻地移开视线。
官家温和地让大家免礼,金明楼在天穆肃威之中暂停的时间才继续流转。
三佛齐的使臣列在末席,小老头没安分坐在席上,站在金明楼楼中蜿蜒而过的活水旁边研究这景是怎么造的——河流两岸有龙首,源源不断地往河中吐着水。
官家进来的时候他跟着所有人一起行礼,接着打算目送官家进殿,再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
不曾想官家并不急着进去,反而停在了他身边,和他攀谈起来。
你看见一些端着黑漆螺钿托盘的仆从自西边长廊而来,盘子上放着一模一样的玉壶,依次要进殿给使臣们上酒。
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是遗漏了什么地方
你想起来了。
“怎么会烧伤成这样呢?是摔到火堆里一下子爬不起来了吗?那也不对,这样的话伤口不会只在虎口上。”
“是点灯的燃油滴到了,然后又不小心碰到火了。”
“当时身边没有水吗?怎么会烧成这样?”
“对啊,正好身边没有水,烧得特别快。”
“那真是运气不好。”
“唉,总归不是被猛火油滴到了。我听说军中有一种猛火油,水都浇不灭,只能等烧完才结束。”
“真的?你从哪里得知的?”
“听我发小说的。听说浇在水面上,水面也会燃烧。”
“这么厉害的东西也不用担心能在日常生活里接触到啦。”
就在那一列仆役从西侧转进主厅的瞬间,队列最末尾那个端着黑漆螺钿托盘的人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他的动作大得夸张,像是不小心踩到了自己拖地的袍角,踉跄了两步才重重摔在地上。
盘子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
盘上的三只玉壶砸在石板地上,“砰”的一声脆响,碎得四分五裂。一股浓稠的、泛着幽微异香的油状液体泼洒开来,旁边几个禁卫的甲胄上被泼溅了一大团,甚至有一些甩上了官家的袍角,在朱红的锦缎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来不及多想,你纵身跃下。
你飞身扑向官家所在的位置。
这当口你发现护卫在官家身边的那几位禁军你见过——就是在御苑时跟着你的那几位。他们第一时间警戒地拔剑,却在看清你的脸之后又愕然将手放下。
甚至官家自己也完全没抵抗。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你就这样轻易地推着官家跌入金明楼楼中那粼粼而过的河流。
入水之前的那一瞬,你看见那些泼洒出来的油质液体正顺着台阶缓缓往下淌,没有看见火星,但是一层薄薄的白烟已经在那些液体上弥散开来——“噗嗤”一声,明火迅速地燎了起来。
冰冷的水将你包裹住,入水的冲击力将你的发髻冲散。
你的头发在水中蜿蜒飘荡。
唯有发间那支玉簪倒还牢牢固定着,簪头一点娇艳颜色在水色氤氲中明灭起伏。
你不知道自己穿越之前会不会游泳。
反正穿越之后水性不佳,可能是因为几乎没怎么下过水。
一扑进水里,你就被两边的活水冲击得不自觉松开了手,在水中滚了几下,和赵匡胤错开去。
一时姿势没调整过来,你立刻仰面往水的更深处重重跌坠下去。
你看见赵匡胤向你潜来。
他额前的头发被水势向后捋去,整张脸完全袒露了出来。
水流模糊了他五官的精致优越,让骨相线条更为明显。
眉弓的弧度俊朗,漆黑的瞳孔里映射着细碎又动荡的光,鼻梁挺拔,下颚线因为绷紧而显露出过于凌厉的气质。
赵大哥好高大啊。
你想。
你被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住了,只能透过他的肩线看见水面冲天的火光。
水上燃烧的熊熊大火。
……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感觉到眼睛里流出了眼泪,只有一滴,咸涩的、滚烫的,迅速融入了冰冷的水中。
你在下坠的过程中向他伸出手。
你说:救我、救救我
赵大哥,救救我。
你不爱我吗。
为什么没有救我。
我好冷好痛啊。
把我从这里救上去。
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边,这里太黑了太冷了。
我想回去,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救救我。求求你。
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
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不来陪我。
为什么不爱我。
好恨你。
我也不要爱你了。
好恨你。
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
好爱你。
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好爱你。
赵匡胤感到自己的衣服在水下变得沉重,有丝丝缕缕的鲜红血色从衣襟上飘散开来。是很多其他人的血,他记起来了。这个晚上他杀了太多人,他们的血蕴在他的衣服上。最深的血来自皇帝。他记得的。
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可竟然不痛,反而带出飘飘然的快感。
他要去追你了。很快的。你刚刚离开一小会儿,他走路快,很快就能赶上的。他是因此而感到欣喜的。
大量失血已经让他的头脑混沌了,他只知道你闭着眼睛沉在无边的黑暗中,所以他要往黑暗中去。当时他是这么想的。
他那一刻存过死志的。
他忘记了……还是不敢记得?
死亡笼在他的心上人的脸上,引诱着他也掀开那一层禁忌,这样就可以再次吻到恋人的唇。
冰冷的水迫不及待地拽着他往下坠,想要收走他的生命。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瞬间,求生的本能战胜了缱绻的、缠绕上来的、牵引着他去死的情丝。他的身体抹灭了求死的决心,在他失去意识之后,挣扎着回到了那个失去了他所爱的繁华喧闹的人世。
任他的心上人、任他的意中人,孤零零地在黑暗中往下跌坠。
可你在这里没有亲人。
你只有他呀。
如今他又来到了这个选择的岔路口。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要做出正确的决定。
至少这一刻是正确的。以后要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不要给自己再留退路了。想走的路他已经走过一遍了,这一次的机会他要留给他的心上人。
赵匡胤感觉自己离背后的冲天火光越来越远。
骤然入水导致的眼前黑暗驱散后,他竟然看到了他的鲜活的、鲜妍如初的恋人。
你看起来那么近。
没有流血,没有脸色青灰,表情鲜活,明明唇角弯着,眼睛却像是要落泪一样。
你看着他。
你只看着他。
只要能和以前一样,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死亡也没有很可怕。
当时,他就是这么引诱自己的。如今,他又引诱了一次,这次是彻彻底底的大获全胜。
去到你身边。
只要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就会很开心的。
他奋力一挣,在水下把你拥入怀中。
……终于。
熟悉又陌生的肌体被嵌在他怀里。他奇怪自己竟然为了其他什么而舍弃这样圆满的体验。
圆满的、安定的、平静的、幸福的。
他二十多岁就拥有过的那些体验。全天下所有的神明都眷顾自己的体验。
水压似乎一下子变大了,心脏被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水挤压得出现了轻微不适。
窒息的感觉层层叠叠地绕在他的脖颈上,缓慢又狠毒地收紧。
你早知要入水,比他的气息长很多,感觉到他有往下坠的趋势,立刻便不假思索攀着他的肩膀,吻上他的唇。
你撬开他的牙齿,在燃烧着火焰的水面下同他共享你的生机。
赵匡胤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甜蜜的、久别重逢的、恋人的吻。
舌尖相触的瞬间赵匡胤脑子里如同微微过电,猛烈又突然的悸动让他没法集中注意力,放纵自己的神思游荡。
你……你好,我姓赵,字元朗。遇见你真是太幸运了。你冷不冷。你饿不饿。你不要不开心,你不要怕我。你想要什么我去帮你找来。你现在爱上别人了吗。没关系的。我还爱你。你别怕。没事的,你爱别人也没关系。我爱你。你不要离开我。我喜欢看见你。我喜欢和你说话。我看见你心里就很欢喜。你好。我第一眼就很喜欢你。我是……
我是谁来着?
他被舌尖缠绵的触感给夺去了全部注意力,把整个世界都抛在脑后。
火的影子,水的波光。
天地融化,日月重悬,参辰更缀。
你被他百般纠缠,口唇中的气息很快就续不上了,可眼前的人一副要和你一同溺死在水下的模样,没有丝毫想要上浮的意思。你已经处在窒息的边缘了,只好狠心握拳去捶他的胸膛。
赵匡胤被沉闷的钝痛一唤,才恍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如今的时世。
……他是赵宋的官家。
赵匡胤仰头看向水面,将水也烧起来的火焰已经被扑灭了,噪杂的声音和纷乱的人影纷纷跃下。
禁军的军士迅速泅水靠近了他,想要接过他手里的女子。
他摇了摇头,握着你的腰身往上浮。
水面越来越近。那层流动的光在他头顶碎裂成千万片金红,灼热的、呛人的烟味率先来到近前,然后是人声——纷乱嘈杂的呼喊“官家”“救驾”的人声。
赵匡胤破水而出。
他先看见的是被扑灭大半的火。石阶上残留着一滩一滩焦黑的痕迹,几个禁军正用细沙覆盖住最后几簇犹在挣扎的明火。浓烟弥漫在金明楼一楼的廊道间,熏得人睁不开眼。水汽混着烟火气,空气中有一股烧灼过的、湿漉漉的焦糊味道。
怀里的分量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臂弯。你蜷在他胸口,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脸颊上。
赵匡胤低下头看你。水从他眉骨淌下来,沿着鼻梁滑过唇角,滴落在你合拢的眼睑上。你的睫毛颤了颤。
高琼看见——所有人都看见,官家把你紧紧地抱在怀里,你满脸苍白,唯有嘴唇殷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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