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光之国吗？

里道前辈送了我几张下周亲子活动的票，他说自己只带了这么多，有需要可以找他再要，不用客气，就当是给后辈的礼物了。

　　他还提醒我，如果带孩子去参加下周的活动的话，最好避开木角前辈，他不知道我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系，自从我从周边策划部离职后，木角前辈的精神状态就越发堪忧，他担心会有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发生，所以还是避开的好。

　　是个好人啊，里道前辈。

　　虽然那些票大概也用不到。

　　我们在店门口体面的分别，他往东，我往西，成年人的社交就是这样高效，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今晚人很少，在路口等红绿灯的间隙，我挎着包，喝着刚买的无糖麦茶，拿出手机，余光一瞥，看到了旁边站着的熟悉身影，十分钟前我们刚刚在店门口分别。

　　里道前辈提着一袋啤酒，盯着前方走神，他应该是绕路去了一趟超市，恰好我也在自动贩卖机前犹豫买什么饮品，于是我们在下一个路口不期而遇。

　　过了一会，他也注意到我了，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发现他，见我在看手机，没好意思打扰，等绿灯亮了后，见我还在头也不抬的看手机，他才没忍住提醒。

　　“绿灯了。”

　　“谢谢。”我关上手机，调整了一下无线耳机，跟他一起走过人行道，本以为这是最终的分别了，意想不到的是我们的路线逐渐趋同，几乎算同行了。

　　平常我是不会走这条线的，也不会去店里吃饭，换言之，我对这条路的熟悉度为零，我在导航回家。

　　走了近五分钟，我们仍并肩而行，互不打扰，做最熟悉的陌生人。

　　到了下一个路口，同步抬起脚向前迈的瞬间，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我们两个在深夜幽幽对视，像两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患者，保持这个被路人频频回望的诡异姿势。

　　好了，我已经知道他的路线了，他不如直接雇佣我当他的护花使者吧。

　　如果换条路线，我就要凭空多出半小时的路程，如果继续走下去，这一路都会维持这种窒息的尴尬，哪个都不怎么想接受。

　　作为察言观色的出色后辈，我决定做点什么暖暖场，让场面不至于一路尴尬到最后。

　　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车辆，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我面不改色开口：“对不起前辈，刚才有点后悔了，现在深夜福利体验卡还有效吗？”

　　他：“……”

　　他缓缓看过来，好像在说你说什么鬼话呢，现在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吗，你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看不懂气氛啊。

　　红灯亮起，前方的退路被短暂封闭，我们被困在漫长的等待中。

　　几秒后，我听到了他毫无干劲的声音：“真遗憾，晚了，里道大哥哥的深夜福利档已经结束了。”

　　我深表理解：“这样啊，是到了深夜付费环节了吗，真拿你没办法，我出五日元。”

　　“你怎么听出这种东西的……”他无语，连吐槽的力气都快没了，“而且也太少了吧，在你心里里道大哥哥意外的廉价啊。”

　　他转过身去，侧对着我，正对前方的红绿灯，同时不忘冷冷反击：“想什么呢，里道大哥哥可不是从事那种深夜行业的人，你肮脏的心灵污染了里道大哥哥纯洁的心灵，廉价的里道大哥哥被你伤透了心，廉价的里道大哥哥要回去了，带着你廉价的五日元回去吧，吝啬又无情的女人。”

　　我假装惊讶：“怎么这样，那三百日元的六十分之一呢，再考虑一下吧，我是诚心的，只不过最近手头有点紧，看在我们的关系上通融通融，再便宜一点吧。”

　　他演得更上头，语气更阴阳怪气了：“哦呀，这种大叔一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真可怕啊，你这人的本性原来是这样吗？看错你了，你再纠缠，里道大哥哥就要叫警察叔叔了。”

　　“那好吧，活动下次还有吗？”

　　“看我心情吧。”

　　“好的，你现在心情好吗？”

　　“不怎么好。”

　　“那算了，我回家了，再晚回去家里的小鸟先生就该想我了，再见，昂贵的里道前辈。”

　　“再见，不听话的后辈。”

　　话音刚落，绿灯亮了，我先一步过马路，而身后的人意料之中没有动，就这样看着我在他的视线内离开，才慢悠悠动作。

　　所以说，真是个好人啊，里道前辈。

　　……

　　回到家差不多九点了，托里道前辈的慷慨行为，今晚不用为吃什么晚饭发愁。

　　一回到家，我瞬间松懈下来，感觉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没有比家更能让人感到安心的地方，除了自己家，哪里还能随心所欲呢。

　　包包肩带从肩上滑落，掉到地上，我没管它，一脚踢开自己的鞋和碍事的小鸟先生，把身上所有束缚自己自由呼吸的东西一件件卸下来，走到哪丢到哪，反正明天会挨个捡起来穿上，省了整理的时间。

　　丢了一路的衣服，我一头栽倒进懒人沙发，被云朵般的触感包裹。

　　其实还是在家门口放一张床最省时间最舒服，一回家就可以躺床上，随便怎么折腾，因为家里多了一位喜欢串门的阳光开朗小狗狗，做这种事有碍形象，我就收起来了。

　　现在想想，管他呢。

　　在这个高危世界指不定下一秒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管他这那的，这几天要不差点被怪兽嚼吧嚼吧吃了，要不就是险些丧失理智被同化成怪兽，不及时行乐简直是在浪费生命浪费时间浪费金钱。

　　我没有心胸宽广到历经几次生死危机还能笑面人生，我一向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对一切看不顺眼的东西都刻薄得要死。

　　现在想来，我对这个世界其实一点归属感也没有，对这个世界无所谓，对自己也无所谓。不论哪个世界，我从未有过切实存在的感觉，也谈不上什么怀念和融入，或许去陨石带当陨石才最适合我，我深深羡慕那种自己顺遂就一切安好，自己不顺遂就带着自己亿万个小伙伴一起让别的星球也不顺遂的美好生活。

　　不过现在，呵，都无所谓了。

　　在人类有限的生命里，一旦错过什么，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我要随心所欲的生活，过短暂而刻薄的人生。

　　而且，也不必烦恼自己一塌糊涂的家被日比野未来看到，因为我们已经绝交了。

　　就在昨天，在夕阳的见证下，普普通通的、坚定不移的、没有任何挽回余地的绝交了。

　　他是如此真诚，我却不能回以同样的真诚，这样不对等的关系是不会长久的。

　　我做不到像日比野未来那样坦诚相待，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预兆。

　　他的光芒太耀眼了，跟他继续交往下去对我的各方面都很不友好，幸好现在回头是岸为时不晚，他是时候该看清冷酷无情社畜的真面目，有我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煤气，是时候该告别过去走向未来了，他会感谢我的。

　　现在这样你好我好对大家都好，对不起未来，我要迎接全新的未来了，你自己好好保重，和自己的伙伴们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才是属于你的美好未来，我的未来就很不美好了，明天还得上班，今晚就不想你了，明天也不会想的。

　　有什么拍打在窗上，闷闷的，回响在耳边，一下又一下，外面下雨了。

　　沉闷的雨声很不合时宜，让人心烦意乱，我翻了个身，随手捞过毯子盖在身上，抬眼发现这个姿势刚好能看到窗外，窗面的雨汇成一道道水痕滑落，在灯光下晕成模糊的碎片，看着就很不吉利。

　　我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关上窗，拉上窗帘，然后回到原位。

　　好了，一切都归于和平，睡觉。

　　……

　　或许是日行一善的结果，我梦到了一些本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

　　那天，我从这个陌生的世界醒来，太过于恐慌害怕，趁无人注意，留下身上仅剩的钱和一张纸条，换下身上的病号服，伪装好自己，从病房逃走了。

　　踏出房门的刹那，意识到什么，我又退回去，把钱取了出来，两个世界的货币并不相通，这会暴露我的身份。

　　医院嘈杂拥堵的环境很好的掩盖住我的行踪，即将逃离的前一刻，我和某个人擦身而过。

　　下一秒，我听到了不远处，在我醒来第一时间跟我热心分享各种趣事的护士小姐在惊喜地呼喊着什么。

　　她在呼喊：“您又来了啊，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她醒了哦！她一定很高兴见到您，我现在就带您去看她吧！”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说：“芹泽和也先生——”

　　一道惊雷落下，我从沙发上醒来，猛地坐起身，出了一身的冷汗。

　　手机显示凌晨五点，窗外大雨磅礴，我掀开毯子，直奔书房，找到电脑包，拉开内层拉链，取出密封袋，里面装着高冷酷哥不小心遗忘在诊所的钱包。

　　无视高冷酷哥的隐私权，我打开钱包，倒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银行卡、信用卡、存折、零钱、驾照、护照……

　　看着护照上和记忆中一字不差的名字，我的大脑停止运作，宕机了。

　　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我不死心的继续翻找钱包，每一处都没放过。

　　最终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我小心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尽管过去很久，纸张边缘泛起黄色，也有好几处反复折叠形成的褶皱，却依旧保存完好。

　　我缓缓展开，上面熟悉的字迹清晰可见。

　　[谢谢你，对不起，请不要找我。]

　　[真的很对不起。]

　　这是我那天写下的留言。

　　这几乎实锤了我的救命恩人。

　　想起相原龙说过的芹泽队长的种种往事，我才发觉其实他话里早有暗示，他口中的芹泽队长乐于助人，经常救助伤者送去医院，这种事对他来说习以为常，由于他提到过太多次芹泽队长，而高冷酷哥又自称是猎手骑士剑，互相混淆，乱成一团麻，导致我对这个名字几乎免疫，一想起就被带偏，压根没有往那方面想。

　　所以那位救我的好心人其实早就跟我见过面，我们甚至相处过一段时间。

　　他一直在我的身边。

　　我是怎么对待我的救命恩人来着……对了，我把他当无趣生活中消遣的玩具玩弄，造谣他网恋失败伤心过度进了ICU，把他粗暴地按在地上发表你相信光的热血发言，给他买儿童营养餐，吐槽他的中二之魂，还没收了他的漫画给他看菜谱……

　　完全是恩将仇报。

　　没救了的做法。

　　他没把我送进去都算他善良。

　　……怎么办。

　　总之，先冷静下来，现在要好好想想怎么回报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一来到这个世界我就该进入永久的安眠了，毕竟跌进那种深不见底乌漆麻黑的下水道，怎么想也不可能活蹦乱跳吧。

　　跌进去后我就失去了意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恶，都是那个该死的下水道害了我，谁知道那是时空隧道，也太敷衍了，没见过这种落魄的时空隧道啊！

　　如果知道跌进下水道会来到异世界，我肯定会绕着走啊！

　　窗外雨势减小，滴滴嗒嗒落下，每一下都在敲打我本就不多的良心。

　　坐在地上沉默许久，我不怎么顺利的控制着发麻的腿站起来，决定先去上班，毕竟没钱什么也做不了，更别提报恩了，给高冷酷哥换个新钱包都费劲，他的钱包一看就很贵，而我刚及时行乐完，钱包干瘪得可怜。

　　把东西原封不动放回钱包，又把钱包放进密封袋，最后把密封袋放进冰箱冷藏保存。

　　从结论上来看，在见到高冷酷哥之前，我和他的钱包都需要冷静一下。

　　……

　　被早上的事冲击到，这一天我都心不在焉的，脑中反复回忆遇见高冷酷哥后的种种操作，批改文件的速度都慢了一拍，被同事C提醒后才匆匆回过神来，由此可见男人真的会影响速度。

　　工作结束后，刚走出大楼搭上电车，本该停止的雨又下了起来。

　　唯独今天忘了准备雨伞，实在是不该犯的错误，明明早上还在下雨。

　　下了电车，我随便找了一处便利店，在门前躲雨，准备等雨势稍微小些再出去，这里离家并不远，速度快的话至少可以保证里面的衣服不被淋湿。

　　等雨变小的间隙，我低头查看邮件信息，挨个回复，余光瞥见旁边又进来一个人，站在离我左侧两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材刚好挡住斜飘进来的雨。

　　过了大约五分钟，雨终于慢慢变小，我往前迈了一步，细密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凉凉的。

　　这种情况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首先护住了怀里的包，里面有文件，是原件，早上科研同事拼死交给我的，让我根据研发的新品数据资料做出相关的策划方案，他说完就晕了，被旁边的同事熟练抬走送进救护车。

　　这可是科研同事献祭本就不多的头发才完成的作品，作为友善的同事，我当然要替他保护。

　　刚要重新进雨中，一把浅蓝色的印花雨伞挡住了细密的雨，往我这边倾斜。

　　我顺着伞柄往上看，愣住了。

　　“你……”正主出现，我的大脑在重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也来避雨啊。”

　　刚说出口，我就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人家有伞避什么雨，一看就是在好人好事。

　　“嗯。”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回了我这个蠢问题，对着我轻轻点头。

　　我：……

　　……高冷酷哥你变了，一点也不高冷也不酷，你难道不应该高冷地丢给我一把伞，说没打算和你搞好关系，然后酷酷的一走了之，留我在原地瞻仰你高冷的背影吗？

　　“我来找你。”他继续说，柔软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自然伸出手，帮我仔细擦去那些水迹。

　　他温热的指尖扫过我的眼下，不太习惯这样的距离，我颤了下，下意识眨了眨眼。

　　“很冷吗？”他误认为是另一回事，关切地问，往我这边走了一步，那把伞又往我这边倾斜了一些。

　　“没有，谢谢，我不冷。”

　　我很快回答。

　　我望望四周，雨势渐小，便利店进出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一直待在门口有些阻碍道路通行了。

　　正好我也需要找他道谢，尽快解决这件事，回报他对我的救命之恩，这样就可以两不相欠，对双方都好，于是搭了他的伞，和他一起走进雨幕。

　　他和往常一样安静，尽职尽责为我撑伞，自己淋湿了半边肩都没发现，看得我强迫症犯了，很想帮他把伞扶正，又悲哀的发现扶正的话，以他的身高，那些倾斜的雨会没有阻碍的全打在我身上。

　　在救命恩人一半肩淋湿和自己全部淋湿之间犹豫了0.01秒，我转过头，选择无视。

　　这是在帮助猎手骑士剑完成好人好事的任务，是正确的、理所当然的、毋庸置疑的。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露出一部分，几束光从云缝落下，打在前方的路上。

　　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我们谁都没注意这件事，忘记撤去头顶的伞，就这样在路人的围观下往前走。

　　到了某一处，阳光全部落下，到了无法无视的地步，我们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在双方有些慌乱的目光中手忙脚乱撤去伞。

　　没了雨伞的遮挡，我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都有点不自在。

　　我在纠结怎么向他道谢，思考间没有注意到他已经站在我面前，认真呼唤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