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

迪克勉强微笑。

　　他咽下大叫，告诫自己：不，迪克，别这么擅自下定论。

　　作为「罗宾」，擅自下结论意味着失误，罪犯可能逃脱，受害者可能死亡，案件可能永远无法侦破。

　　作为「理查德」，擅自下结论意味着……意味着心上人喜欢女性！她根本没把人类男性放在眼里！这才是她穿制服来约会的真正原因！！！

　　不不不，别擅自下定论，别大叫出声，迪克！

　　而且这没什么！

　　阿黛尔又不是人类，别说喜欢人类女性了，就算她其实喜欢鱼也很正常，迪克非常乐意养一大缸鱼，并热情地为它们打造一个世上最完美的景观生态鱼缸，只要她喜欢。

　　而且他会易容。

　　他能用乳胶面具将自己易容成一位华贵艳妆的夫人，正如初见，阿黛尔会喜欢，会情不自禁地凝视，会露出微笑的‘夫人’……天呐！等等！迪克你在想什么！

　　不不不，假如阿黛尔喜欢女性，那她喜欢的当然只是女性，而不是打扮成女性样子的男性！

　　如果她不知情，那这就是毋庸置疑的欺骗！欺骗换来的爱情是没有好结果的！

　　如果她知情……呃，如果她愿意……嗯……

　　不，迪克，你究竟在想什么？

　　事情还没有那么绝望，嘿，别着急下定论好吗？万一呢？

　　迪克再一次告诫自己不要立刻下定论，他把在口腔里融化、无比甜蜜的糖果卡在后齿间，决定先试探一下：“对了，人们有传言说一开始你在企鹅人那儿，是蝙蝠侠救了你？你有遇到什么印象深刻的人吗？比如，我听说前段时间哥谭来了位夫人……”

　　天呐，迪克，你还能再生硬一点吗？

　　你怎么不直接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对了，黛儿，你是只喜欢女性吗？’！

　　但阿黛尔似乎毫无所觉，她望了望迪克，虽困惑，却没有问多问，非常包容地顺着话题聊：“在我被蝙蝠侠救走前，我确实遇见过一位夫人。”

　　她支着下巴，笑了起来，“那位‘夫人’很漂亮，我印象深刻。”

　　阿黛尔与常人有一点轻微差异的咬音发字，在笑吟吟的状态下更加明显，‘绮丽’并非一个形容声音的词，可看着她弯起的眼睛，听着她说不清是在有意地意有所指些什么，还是因深深陷入回忆、语调悠长的声音，迪克竟感到‘绮丽’，她的声音仿佛像珠宝闪烁时的火彩，笑意则为这份‘火彩’晕上一层‘华光’。

　　“她如鸟类鸦羽般黑色卷发，发间点缀着闪闪发光的星屑，穿着一身像蛋糕般甜美蓬松的裙子，可爱的蕾丝点缀在胸脯处，恰到好处地遮挡住她如薄雪的皮肤。”

　　“她的唇像血一样红，像苹果一样鲜艳，如同玫瑰花般娇嫩。”

　　“她蓝色的眼睛波光粼粼，像是晨曦中的大海……”

　　阿黛尔的笑意已经无法隐藏，盈盈的笑意从她的眼角眉梢、甚至是一缕缕挺翘的缕睫毛出跃出，任谁都能轻松看出她快乐极了，“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士。”

　　迪克心碎了。

　　他很想再一次告诫自己不要下定论，但其实事实已经很明显了，非常一次次整理证据，进行对比，只会让他更加心碎。

　　因为很显然。

　　面对「罗宾」时，阿黛尔的反应是：第一次见面，根本没注意到他，第二次见面，在对峙中，她终于看见了他，并悄悄问同伴‘罗宾是谁？’。

　　面对「只见了一面，全程没有超过五分钟，最多说了几句话的‘夫人’」，阿黛尔的反应是：详细面对‘夫人’样貌的每一丝细节，毫不掩饰赞美，眼睛亮着光芒，笑得停不下来，开心极了。

　　迪克能认出这副模样。

　　任何人见到心动对象露出这副模样，哪怕从前一点都不了解爱情，都能奇妙地无师自通：她在心动。

　　阿黛尔在心动。

　　迪克在心碎。

　　他十分勉强，才能露出一点干笑：“是、是吗？我没有见过‘她’，但既然你这么说，‘她’肯定很漂亮，哈哈……”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心动对象在谈起他时，眼睛亮着光芒，脸颊绽放着笑意，显然也爱慕他。

　　但她爱慕的是‘女装的他’……

　　女装执行任务，任务圆满完成，是一件好事。心动对象也对自己有好感，更是一件好事。明明是好事加好事，为什么这么令人心碎呢？

　　不过，幸运的是，迪克一向非常倒霉。在年幼的时候，他的父母便当着他的面死亡，在成为罗宾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在经历濒死，他曾被小丑嬉笑着用撬棍暴打过，曾被双面人大笑着踢踹殴打至奄奄一息，曾被杀手鳄用锁链勒得窒息、反复被摁在水里折磨……

　　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世界不是围绕着你转的，事情不会按你想象的发展，恰恰相反，命运乐于戏弄人类’，也知道‘人们喜欢看什么’和‘如何讨得人们的喜欢’，在心碎的时刻，他反而不假思索地露出欢快的笑，似乎兴致勃勃地说：“我想起了，我似乎在报纸上看到过‘她’？”

　　“可惜，报纸是黑白的，照片太糊，那位‘夫人’的面颊又很白，我当时只能勉强辨认出她的一点鼻子眼睛，看不出她究竟有多漂亮。真是我的损失。”

　　阿黛尔看着迪克，眼睛眨动几下，“‘她’曾对我说：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保证会救我。虽然最终来救我的不是‘她’，而是蝙蝠侠，但我知道，一定是‘她’请蝙蝠侠来救我的。”

　　“我不认为我真的的是被困的受害者。”玩家当然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被困的人鱼’，她说实话，“但我很喜欢‘她’，喜欢‘我会救你’。”

　　闻言，迪克的眉头若有所思地动了动，笑容更加真诚，“我想，‘她’一定也很喜欢你，所以才会一时情不自禁地对你保证会救你。”

　　阿黛尔在笑，迪克也在笑，他们的笑容一个愉悦而灿烂，一个开朗而真诚。

　　可奇异的是，两张笑脸相对，阿黛尔的笑渐渐隐去，她忽而伸出手，像拨开什么般，指尖在空中探索着，轻轻触碰迪克笑着的眼睛。

　　“嗯……”

　　是喂过迪克糖果，被迪克咬过的指尖。

　　它刚刚捏着刀叉，有一点凉，像是轻飘飘落下的雪，小心地点过迪克的眉毛、上眼睑、隔着眼皮勾勒他蓝色的眼睛。

　　他不自觉地屏息，话音也像落下的雪，轻不可闻：“黛儿？”

　　“假如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笑。”阿黛尔说，她的眉头苦恼地微蹙，“对不起，理查、”

　　她犹豫一下，轻轻地叫：“迪克。”

　　“对不起，让你不高兴了，迪克。”她抿着的唇舒展，唇角有一点上扬，露出与之前不同的淡淡笑意，“我很喜欢今天的约会。”

　　这是真话。

　　“世界上最好的约会对象在我的对面，”阿黛尔侧首，“美好的落日余晖就在我的侧方。”

　　“还有三分熟，没有多余调料，无论是我之前的口味、还是现在的口味，尝起来都认为非常美味的牛排；我还没有动，但色泽很漂亮，像红紫色宝石，闻起来很香的红酒；和，”她的视线垂下去，落在被桌角挡住的下方，忍不住笑，“和藏起来的玫瑰花。”

　　“我很喜欢。”

　　“我以为我上一次的约会已经足够好，没想到还可以更好。”

　　阿黛尔站起来，她捧起迪克的脸。

　　仿佛要穿过什么迷雾、确切地看到迪克的表情般，她前倾着俯下身体，与迪克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地拉进，直到眼睛相对，鼻尖几乎抵在一起。

　　她近距离地、目不转睛地观察迪克的表情，“这是我最好的约会。”

　　“我也想成为一个很好的约会对象。”她问，“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吗？”

　　“我猜到了一点，但不确定。”

　　是因为被嘲笑女装，所以不高兴了吗？

　　迪克屏息。

　　属于阿黛尔的清香仍像蛇一般轻柔缠绕着他，钻进他的鼻腔，占据他的喉咙。他不由自主地说：“你的眼睛好漂亮……”

　　等等，这是可以说的吗？！

　　他下意识改口：“你的上一次约会足够好？是谁？”

　　不对，等等，他怎么真的问出来了？！

　　在约会时，询问约会对象的其他约会对象，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而且，迪克能猜出来阿黛尔上一次的约会对象是谁：「蝙蝠少女」。

　　所谓‘这是我最好的约会’大概也只是客套话。

　　迪克懊恼，但是，在他紧急撤回之前，阿黛尔眨了眨眼睛，竟然真的回答了，“是一位你并不认识的超级英雄，他很好。”

　　“有时，他敏锐得不可思议，有时，他笨拙得可爱。”

　　“我很喜欢他。”

　　‘他’。

　　在约会时，听到约会对象赞美她其他的约会对象，是不算太好的经历，但：‘他’！

　　天呐！

　　迪克脱口而出：“我不是唯一一个和你约会过的男性？”

　　“嗯？你的重音在‘男性’？”阿黛尔惊讶地观察迪克的表情，在眼睛眨动时，迪克几乎能看清她的每一缕眼睫，眼睫们和他的距离最多只有五六厘米，“当然呀。”

　　“我还和男性恋爱过呢。”

　　虽然并没有正式确定恋爱关系。

　　如此想着，阿黛尔稍稍退开些，用指尖摸迪克惊讶跳动的眉头，困惑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迪克岂止在惊讶。

　　他惊喜地差点跳起来，不假思索地握住阿黛尔描绘自己眉毛的手，“你也喜欢男性？”

　　嗯？

　　“……”阿黛尔问，“你认为我只喜欢女性？”

　　“……噢，所以你刚刚突然很低落，是因为……”

　　她忍不住笑，红色的发和白色的纱一缕缕地垂在桌面上，因笑意而轻轻摇晃，“天呐，迪克，你……”

　　正如刚刚提起‘夫人’时，她忍不住笑意。此刻，她也抑制不住涌上来的笑，甚至连面颊都浮上一点淡淡的红色，“你觉得我只喜欢女孩子？”

　　“可是我们正在约会？”

　　她笑得停不下来，“你在想什么，迪克？”

　　迪克在想什么？

　　他想站起来。

　　他想揽住阿黛尔的腰。

　　他想……

　　他想吻阿黛尔。

　　在想法追上来之前，迪克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他拉下阿黛尔的手，轻轻地吻在她的指尖，在她惊讶看来时又站起来，向前倾身体，揽住她的腰。

　　他的吻落在阿黛尔的唇角。

　　他的舌尖描绘阿黛尔的唇线和齿尖。

　　他的回答被他吞咽。

　　“我想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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