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Chapter_22
1
熊正坐在床上, 看见迟到了六个小时的你，熊还是和之前一样。
这让你有点心虚。
“晚上好。”熊说。
“晚上好。”你说，“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熊说。
没等你就好。
你放了熊的鸽子, 不知道熊有没有等你很久。你有点求助地看向神尾, 但是神尾正抱着一本书在看得津津有味。是你买给熊看的书。
见你看向它, 神尾把书一合，出去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安静静的氛围。
你有点懊恼, 今天不怎么敢去蹂躏熊耳朵了。
但是熊什么都没有说，它等着你走近一点, 又走近一点, 直到在床边边上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今天不疼了。”
“昨天你也这么说。”你不满意熊的回答。
“昨天还有一点点疼。”熊老实说。
“有一点点疼也要说, ”你说，“医生才能随时调整方案。”
你拉住熊的爪子，热乎乎的，关节上全是厚厚的茧。但是熊没有使劲, 于是被你捏来捏去。
刚做完美甲，你的每个指头尖都有点挤挤的，感觉就像要长爪子了。
用你的指甲尖尖去捏捏熊的爪子尖尖, 有一种磨爪子的快乐。
真好。被放了鸽子也不会生气的熊。
“甜甜的。”熊突然说。
“？什么甜甜的？”
熊又嗅了嗅：“树莓的味道。还有橘子。”
树莓闻起来有味道吗？你们今天没有吃树莓和橘子啊？
你回想起来，下午的时候你们在美妆店里, 你试了几款香水。有一款是某品牌卖得最好的款，闻起来甜蜜蜜的, 销售说是花香和果香, 你没闻出来果香，只感觉太腻了, 没买。
只是喷了那么小一丢丢，熊是怎么从这么复杂的味道里一下子闻出两种能吃的水果的？
熊的鼻子好灵光哦。
那它闻出来你们下午的海鲜大餐和蛋糕了吗？你悄悄地想。
熊坐得端端正正的, 一只手老老实实被你抓在手里，另一只手一直撑在身后，就像要把手藏起来。
“你的右手怎么了？”你问。
你随口一问，熊像是忽然被抓包了似的，又把手往后藏了藏，藏到了枕头下面。
这下你可以确定熊在藏手了。
“不要藏了。”你说。“已经被我发现了，拿出来我看看。”
熊把手飞快地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但同时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一束花！
一束小小的包装精致的花，开着金色的细小花朵。
“生日快乐。”熊飞快地说。
你呆住了。
“您不喜欢吗？”熊小声说。
“不！谢谢你！我很喜欢花。”你高兴地接过那束花，但，你还真没想到会被熊送花。
这可是熊第一次送你礼物耶！竟然还送了这么漂亮的花！好多好多细细碎碎的小花，乍一看很普通，但合在一起就像一片星星一样。
你要把这束花做成干花裱起来！上面写上“熊第一次送我的礼物”！
“我也很喜欢。”熊说。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过生日……我是说……”你抱着花，感觉还是有点神奇。
“我就是知道。”熊臭屁地说。
可是医院附近也没有花店吧。
而且熊也没有钱呀。
“我请护士帮我买的。”熊终于很酷地说，“我帮瓦西里修了电线。这是我的报酬。”
熊的声调都高了，满满地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噢，熊长大了，熊会赚工资了。
熊长大了，熊还会装酷了。
“那么，米沙是怎么知道我今天过生日的？”你的恶魔之爪揪上了酷酷的熊熊耳朵。
再酷的熊，耳朵也是软软的。
“我猜到的！”熊嘴硬地说。
不过，熊的嘴硬没有支撑超过三分钟。
被你上下其手地揉揉捏捏，很快，熊就脸红红地就全招了。
你过生日是大嘴巴的司机达里安说的，送花的点子是聪明的神尾想的，花则是前台护士小姐姐特意翘班去帮买的。
哦，熊也不是全无付出，买花的钱是熊辛苦打工挣的。想要那种细细小小的花是熊说的。花束上那个字丑丑的小卡片也是熊亲手写的。
“米沙的嘴好不严实哦，小伙子意志很不坚定啊~轻轻松松就被我逼供了呢~”
收到花真的很惊喜，但是欺负熊更让人快乐。
熊被欺负得耳朵红红，你感觉你好像一个大坏蛋。
当坏蛋的感觉嘿真不错。
你代入了邪恶的敌人审讯官：“瞧瞧，我们抓到了一只什么？一只小熊！嘿嘿，这下你叫破喉咙都跑不掉了！”
“快叫啊！”你推推熊。
“叫什么？”熊抬起头。
“破喉咙！”你说。
熊看起来不想和你玩烂梗，它低下脑袋，只有耳朵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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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恶的大坏蛋继续欺负熊：“米沙这么不坚定可不行，这要是落到敌人手里可怎么办~如果米沙被敌人抓住了，是不是被捏捏爪子就全招了哇~”
熊这下连眼角都红红的了。
“不会的。我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战友的。”熊闷闷地说，“我的战友们也是一样，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向敌人屈服。”
啊？
你的脑袋里响起一声糟糕。
果然，熊埋着脑袋，但是眼睛是有一点红红的。
糟糕了。玩笑好像开过分了！
酒喝多了话就不过脑子了！
前线打了十年仗，熊也在战场上几乎待了十年，你在这里乱讲的一些角色扮演小玩笑，熊可别当真了！
“对不起哇，”你赶紧抿上嘴巴，“我乱讲的！我忘记这些事是真的会发生了。”
“不，不会发生，”熊说，“没有敌人可以抓住我。我很厉害的。”
可是敌人有坦克、有大炮，一发炮弹就可以让很厉害的熊伤成这样。
“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厉害，能够抓住我了。那我就和他们一起死掉。”熊平平静静地说。
熊让你把它送回加工厂时也是这样平平淡淡的语气。
它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让你的心里难受了起来，你很认真地追着熊道歉了好几遍。搞得熊都不好意思了。
“我没生气。”熊只好说，“我虽然愚蠢，但也知道您是在开玩笑。我就是……”
你知道，它就是被你的混蛋话惹得想起战友了。
你这张嘴啊！
晚上回家缝起来算了！
“你不愚蠢！”你阻止了熊继续贬低自己，“米沙很聪明，很厉害，不会被敌人抓到的，就算被抓到，也一定会好好活下来的。”
“不会的，”熊这时候倒是自信起来了，“我会很快地带着他们一起死掉。没人能阻止一只想要死掉的熊。”
这到底有什么好自信的啊……
一想到这种情况也许真的会发生，一想到熊会被敌人包围，嘎嘣一下结束自己的生命倒进血泊里，你的心就狠狠地揪了起来。
“不可以。我不同意。”你难过地说，“你不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死掉。”
“我明白，”熊说，“现在我有主人了，不可以随便去这么做。”
电话响起，打破了房间里有点湿漉漉的氛围，是娜娜打来的。
你抱着花跑去走廊接电话。
“安全到医院了吗？”一向最淑女的娜娜大喊着说，“你一直没回消息。”
那边的背景实在是太吵了。全场都在喊。
“到了！刚到！”你说，“你们好好玩！”
“好！”“替我摸摸小狗！”“拜拜亲爱的！”嘈杂的背景中传来几个人的呐喊。
你挂了电话，才发现神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你身边。
这个神尾走路和鬼一样没有声音，吓得你酒都醒了一半。
神尾今天戴了一面三角巾。
那个三角巾平时是一个围脖，出病房门的时候神尾会把它拉起来，遮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凶凶的眼睛。sc
它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杀手了！
这位平时从来懒得和你说话的杀手今天主动站在你旁边。
“我们今天吃了炖大盘鸡和抓饭。”神尾说。
“听起来很好吃。”你只好说。
“是的，味道很好。”神尾说。
你的怀里还抱着花。
“神尾。”你求助地抓住神尾左手上打着的石膏。
这次你成功地看见神尾的尾巴炸了一次毛。
你酒醒了75%，你连忙撒手。
“神尾，能不能帮我个忙。”
“干什么。”
“能去帮我买个小蛋糕吗？”
你今天晚上吃过蛋糕了，但是熊还没有吃到蛋糕呢。
“现在？”
神尾拉起窗户上的厚重棉布挂帘往外张望了一眼，寒风“嗤啦”一下从窗缝席卷进来，一下子把你吹醒酒了。
外面的天是黑的，地是白的。
地上的雪半人深，天上的雪横着飞。
“不好意思啊，”你连忙道歉说，“我忘记外面在下雪了。”
蛋糕都是要提前定做的，这个点，这种天，到哪去买蛋糕？
神尾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在这里等我。”神尾说。
然后神尾从二楼窗户跳出去了 ，留下一个被雪花扑面的你。
你在走廊等了一会神尾，太冷了，于是你钻回病房去了。
你坐在床头吹小熊暖风机，熊慢慢地和你聊了一些它在前线的不快乐的生活。
之前熊都只说快乐的那部分。今天是你第一次听到残酷的这部分。
到了战场上，人和野兽的区别变得很小，死和生的界限也变得很模糊。在城市里得不到尊重的兽人，在战场上却是人类士兵们生命的守护神。
熊在小队里是火力压制小组，负责用它背着的重火力武器对战场局势进行控制。但除了火力压制任务，熊在更多的时候都在掩护战友，帮助医疗队救人。
每个人都希望熊在他们身边，每个人都希望中弹后能看到熊的身影。
熊那么有力气，可以一次背上好几个人，熊跑得那么快，那些受伤的士兵看见熊来了，就知道自己一定可以活下去。
可是也有很多人没有等到熊来救他们。
他们的血流得太快，在熊抱起他们的时候就流干了，他们的肺开始漏气，来不及对熊留下遗言，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在熊的背上喊妈妈。
“您上次问我为什么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熊说，“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们，他们总是对我说，你怎么才来……我想，我要是再早去一点就好了……”
熊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但你听得很难过。
“这不是你的错，”你说，“你没法救下所有人。”
“不，我可以的，我原本是可以的。”熊说。
“我明白你可以，我知道你很厉害的，但这不是你的责任，”你抱了抱埋着头自责的熊，“不要把不属于你的责任全都背在肩膀上，米沙你只是一只小熊啊。”
一只对什么东西都充满好奇心的小熊，一只还没学会给女孩子送花的小熊，一只随便哄哄都会脸红的小熊，一只总是只会牺牲自己的小熊。
还是一只小熊，却要背负着这么多走下去。
护士小姐姐之前告诉你，熊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会默默地发呆，于是你调了监控。
你发现熊是在默默地哭泣，熊哭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不仔细看一点也看不出来。
别尔曼城大捷，那场惨烈的战役，距今才刚刚过去两个月啊。
于是你那天就下定决心，不论多远，不论工作一天之后有多累，每天你都要开车来陪一陪熊，逗它开心起来。
之前熊和你说，战士们活着的时候，用嘴里省下的罐头投喂路过的小猫咪。
今天你知道了，战士们死掉的时候，也会被路过的小猫咪吃掉脑袋。
熊没有错，小猫咪没有错，战士们也没有错。
“你知道吗？在我的家乡，有这样的传说，”你说，“战士们死去之后会变成一颗颗星星，他们会在不远处的天上一闪一闪，他们不会舍得走远，因为尘世间还有他们想要守护的故土，还有他们放不下的人。”
“和熊。”你补充道。
“那我会变成一颗非常大的星星。”熊说，“因为我很大。”
熊一打岔，你酝酿的情绪都没了。
“对，”你只好说，“米沙将来会变成一颗最大的胖星星，肯定也是天上最亮的，像一个大灯泡一样。”
2
一股寒风吹来，是大灯泡神尾回来了。
它的帽子和尾巴上都沾满了雪花，进屋之后抖了抖，在屋里下了一场小雪。
没有蛋糕的影子。
神尾抖了抖尾巴，脱下厚厚的外套，然后从不知道哪里变出一个超小个的小蛋糕来还没有巴掌大，但的确是一个蛋糕。
“谢谢你神尾！”你去接小蛋糕，“这么大的雪……”
“您放在外面的蛋糕，怎么不拿进来，”神尾朝你眨眨眼，“都被雪埋住了。”
熊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个小蛋糕，又看看你。
“今天我生日，陪我一起吃蛋糕吧。”你说。
熊把脑袋埋下，然后小小地点了个头。
你又看见那个开心的弯弯的弧度了。
熊的情绪切换很快，上一秒难过得不得了，下一秒看见小蛋糕，于是又高兴起来。
真好哄啊。
神尾买到的草莓蛋糕很小，小到上面只摆得下一个草莓。
但是神尾很有心，还在从衣兜里掏出一根蜡烛。
你把蜡烛插在这唯一的一个草莓上面。
熊替你拿着巴掌大的小蛋糕，你闭上眼，双手合十捏住，浮夸地呜哇呜哇念念有词许愿望。
你念了好长好长好长的许愿咒语，搞得熊都好奇起来。
“您许了什么愿望？”熊问。
“我想要世界和平。”你说，“我宣布，从明天起，不要再打仗了。”
神尾笑了。
“我同意。”神尾说。
这个愿望太大了，许愿之神不会答应你的。
实际上，你许下的愿望很小很小，你希望这只在战火中幸存的小熊，可以从今以后，一辈子幸福快乐。
如果战友们在天有灵，能够听见你的祈祷，请让小熊不要再背负着亡灵前行了，请让小熊能每晚都睡个好觉吧。
他们都那么喜欢小熊，如果看见小熊在人世间过得艰难，也一定会很心疼的吧。
你呼啦一下子吹灭蜡烛：“好啦，快来分蛋糕！”
这个蛋糕的大小熊都可以一口吃掉，但还要分给三个人，实在是有点难。
神尾切走了一小块，你切走了一小小小块，剩下三分之二的小蛋糕连带着那一颗大草莓全是熊的。
熊对这样的分割方式很满意。
它托着那一小块蛋糕，一点一点地啃着吃，你和神尾一人一口吃完了都，熊还刚啃完一个小角。
你给熊拆了一个附赠的勺子，于是熊用勺子挖着慢慢吃，一次只挖小小一点。
看起来熊真的好喜欢吃蛋糕。喜欢到吃得这么细致。
想到这里，你又非常感激地看了看神尾，神尾朝你笑了一下。
真好。
一切都是那么的刚刚好。
虽然你今天和朋友玩得开心，不小心忘了熊。熊一定藏着花，等了你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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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还好你最后决定回来看看熊，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真好。
3
第二天你就不这么觉得了。
一点也不好！
第二天司机达里安说漏嘴，你才知道你的生日礼物本来不止有一束花的。
熊昨天从早上开始就在医院的小厨房亲自给你下厨，做了好大好大的两锅菜，一锅是大盘鸡，一锅是羊肉抓饭，结果从中午一直等到晚上，汤都熬干了你也没出现。
最后大家分着吃了。
瓦西里医生吃到了、神尾吃到了、护士小姐姐们吃到了、就连楼下扫地的保洁叔叔和来打针的兽人都吃到了。
只有你没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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