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之地13

空气里散发的是消毒水的气味。

　　“血压102mmHg，血红蛋白浓度102，红细胞压极0.36，指数皆为偏低。心跳频率72次一分，正常。”圆珠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下一个。”

　　眼前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动静。

　　“下一个。你可以走了。”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不满。

　　纸张打钩的声音停下，对方皱起了眉头。

　　“27号？”

　　“对不起对不起，我想他大概是有点不舒服，27，27号？我们走了。”

　　一个呼唤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伴随着他的肩膀被轻轻摇晃，最后带来一丝痛感男孩好像才回过神来，看到正举着手在自己眼前晃的女孩，而自己的皮肤上带着一道泛红的掐痕。

　　“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掐你的……”对方也看到了那道痕迹，赶紧解释，“但是你刚刚一直在走神，坐在椅子也不动，叫你也没反应，芙拉娜护士长看起来很不高兴了。”

　　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这样低声说道，他们走后下一个人已经坐在椅子上了，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性抽血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粗暴，笔尖隔着层硬质木板发出呲呲响声。

　　“你在看什么呢，27号，你生气了吗？”女孩咬了咬唇，“好吧，你要是不高兴那就掐回来吧。”

　　说着她像是心里一横，将手臂伸到了男孩的眼前，一副你随便怎么报复的样子，只是怎么看都显得委屈。

　　“我……”男孩眨了眨眼，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臂膀。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浆糊，好像有台搅汁机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混在了一起，思维和蒙了一层白纱一般。

　　他晃了晃脑头，大脑这个时候才开始重新启动，“我没有生气。”他顿了顿，“27号，是叫我吗？”

　　“27号，27当然是叫你了，27……tsuna，你没事吧……”女孩似乎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小脸上瞬间充满了紧张的看着对方，她瞥了一眼护士长，赶紧把对方拉到一侧，胡乱做出了一些手势，看起来更像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那个，5加15你还知道等于多少吗，你知道「苹果」这个单词怎么拼吗？额啊或者、或者……”

　　女孩看着对方的脸，望着对方愣愣的样子像是真的成了一个傻子，她一下子想不起来更多了，憋着嘴似乎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了。

　　啊，男孩被对方的反应弄得也一愣，“你别哭呀……”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有些粗声粗气的男音就大摇大摆的插入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对话。

　　说有些粗声粗气，是因为对方显然还是处于刚刚步入青春期的状态，嗓音的尾调还带着无法遮盖的尖细。

　　“17号，27号，你们缩在这里做什么？哦……我知道了，带着你的小男友在谈恋爱？”

　　诶？27号还没有从自己差点把女孩弄哭的紧张中反应过来，一下又被这突如奇来的发言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而他身旁本来像要掉眼泪的女孩听到这句话后一下子就和打了战争激素一般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膛。

　　她直接挡在了男孩面前，如同故事中和老鹰做斗争的鸡妈妈。即便她看起来或许只有麻雀的体型。

　　“鲁克！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只有你才会有这种恶心的想法！”

　　“想法，什么恶心的想法，怎么你害羞了？也对，你看上去更像是27号的老妈……”

　　女孩的反驳对他来说显然不痛不痒，鲁克继续用那种有些粗声粗气，故意怪声怪调的嗓音说道，“怎么了27号又不说话？缩在女孩子的后面，你要叫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女孩妈咪吗？亚洲佬，要我教你那几个单词怎么读吗？”

　　你……你……“那也比你好！”她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对方吐了好几个单词，头发都炸起来了。

　　这让鲁克看起来更加高兴了，略略略的对着两人做起鬼脸。

　　27号忍不住好心提醒：“你这样一直压着嗓音说话的话，等青春期一过嗓音可能会变得很难听的。”

　　“哈？”鲁克鬼脸一下僵住了，像是没想到对方会说话，倒不如说他从来都没有听过27号说过几句话，他一直叫对方小哑巴。

　　但立刻，鲁克像是被踹了一脚的大鹅，“你乱说什么，谁夹着嗓子了！”

　　27号用着那张呆子一样的脸，和听不懂人话一样继续开口：“我没有乱说，我记得之前有好几个男生……我不记得是谁了，他们也压着故意嗓音，后来有一天不知道怎么会是声音就变得有些怪……”

　　“你这个娘娘腔！”他愤怒的说道，“我没有故意夹着！我声音一直都是这样！”

　　27号觉得对方是误解了，好声好气的开口：“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

　　“没错你以后才会是娘娘腔！”女孩反应过来立刻说道，“以后没有人和你玩！”

　　鲁克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你在胡说什么！”

　　“什么胡说什么。17，27，8号，你们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几乎肉眼可见的，鲁克就像是灭了火的鞭炮，整个人缩着脖子挺着背站在了一边，女孩也嚅嗫了一下嘴唇，低下头。原本吵闹的声音被即刻吸回肺中，空间立刻安静下来。

　　他看过去。走在前面的来人是一位穿着身白色大褂，双手插在兜里的高个男性。

　　褐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朝后梳理，脸上带着一副银边眼镜，男人的外套的右侧胸口上也用夹子标上了自己的名片。

　　黑色的字母写着他的职称——DoctorꔷDavis，不过因为脸上的那有些随意的笑容和气质，比起印象中严谨的医生人们第一眼大概会觉得他更像是作风浪荡的富家公子。

　　而刚刚那道冰冷呵斥的女声则是来自他身旁的一位烫着波浪卷的护士。

　　她的神情冷漠，走在了他们的面前。

　　高跟鞋在瓷面的地板上打出了刺耳的声响。

　　“你们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寒霜般的目光扫过三人，“室内不许喧嚣不知道吗！还有，现在都是什么时间段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去祷告室？”

　　护士冷冷的询问：“17号，你和8号在吵什么？”

　　“非、非常抱歉女士……”17号的脸顿时苍白，声音几乎比蚊子还小。

　　但这种可怜姿态并没有激起对方的丝毫怜悯之心。

　　反而让她脸上神情变得更加恼火厌烦。

　　“我在问你话，你听不懂吗？”

　　“我、我……”

　　“好了好了，梅丽莎，没有必要对这些孩子这么苛责。”像是觉得态度有些过于严厉，男人笑着打了圆场，比起严厉到冷酷的这位护士，这位戴维斯医生显得和蔼可亲。

　　“他们都还年纪小不是吗。我们面前这最大的也才……”他看向鲁克，鲁克神情有些激动：“我13岁了戴维斯医生。”

　　“嗯，13岁……”戴维斯点了点头：“对，才13岁呢。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热闹也是正常的不是吗。而且比起冷冰冰的脸我还是更喜欢看你那玫瑰花一般的笑容……”

　　他用着一种深情款款的语调，脸上露出有些暧昧的微笑，“或许我们可以去喝一杯？”

　　今天是葡萄园的丰收季不是吗？戴维斯说道，去年地窖里面的酒都已经发酵好了，正等待着像你这样的美人品尝。

　　甜言蜜语对这个男人看起来是手到擒来。

　　“好吧，你是不知道这些小鬼有多么烦人，尤其是那个3号……”嘴上这样说着，梅丽莎的脸上其实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她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三个碍事鬼，手挽上了男人的胳臂，这个动作很显眼。

　　一些其他同事的目光投过来，使她心情大好起来懒得再和这几个小鬼计较，她大声说道：“没有听到博士说得话吗！还是说你们想去忏悔室！？”

　　提到忏悔室，女孩的身影一抖。

　　男人拍了拍护士的肩膀：“好了，孩子们，你们还在等什么呢？快去上课吧。让我看看，大概还有十二分钟，如果再迟到的话我可是在修女面前帮不了你们了哦。”

　　他说着朝着几人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更加平易近人了，随后便带着漂亮的女护士离开了这里。

　　“谢谢戴维斯医生……”17号的脸上带着欣喜。

　　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简简单单被免除责罚，这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鲁克的喉咙里面也小声嘀咕了一下，他记起对方说的时间，不再管身后的两人，转而朝着一个出口小跑过去。

　　“好了，27号我们也快走吧。虽然护士没说什么，但今天值班的修女脾气也都不好，要是被记过我们会倒很大霉的！”

　　女孩也赶紧扯了扯对方的衣摆，却发现对方还站在原地。

　　“天啊，你还在干什么呢？你没听到戴维斯医生说只剩下12分钟了吗？这里离礼堂还有相当一段路的距离呢！”

　　17号顺着他的视线，发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了前面的一扇玻璃窗上。

　　它们昨天才被打扫过，上面几乎看不见一丝灰尘和污渍，两个人的身影被清晰的展现出来。

　　事实上这里的每一扇窗户都是如此。护士长和修女管理对这里十分严格，可能是老旧的教条所导致，她们极度讨厌不干净的事物。

　　甚至很多地区还要求用圣水喷洒，如果被抓到有人在打扫卫生偷懒，修女就会抓着这个懒惰的家伙让他在全体成员面前接受相应的惩罚……不过这可不是他们两个人现在要担心的事情！

　　透明的玻璃亮晶晶地倒影出男孩那头看起来蓬松凌乱的棕色毛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眼尾耷拉着，看起来有些呆愣。他今天到现在看起来一直都很呆愣；

　　女孩则是扎着亚麻色的马尾辫，高高竖起，上面还扎了一个小小的白色蝴蝶结。

　　孩子们的劳动成果很不错，17号甚至能够清楚见到玻璃照出自己脸上那几粒讨人厌的雀斑。

　　他们的身高都差不多高，穿着相同款式的白色衣袍。上面标着各自的数字。

　　这有什么可看的？每天不都是一样的装扮吗？17号不解，她赶紧说道，你要是想要照镜子的话等回到宿舍里，我帮你借你一张大的！现在我们快走吧！

　　27号依旧盯着。下一秒，上面玻璃上面的棕发男孩就被旁边的女孩拉着消失在边界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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