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你是在替奈良鹿茸报复我。”
佐助背着七濑柳走在回她家的路上,转过转角,一眼便瞧见了缩头缩脑站在墙角边的小孩儿。
他脚步微顿,往后退了一步。
快要睡着的七濑柳眼睛睁了睁,打了个哈欠,含糊地问他怎么不走了。
“浅草信人在那边等你。”佐助说。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背上的孩子抬了抬头,似是想要伸长脖子去看人。当然,鉴于她不是长颈鹿,所以她什么都没看到。
“哼……我不要理他,我们继续走!就当他不存在!”
佐助没听她的话,微微扭过头,漆黑的眸子移到眼尾,盯着孩子脸蛋上的红晕还有撅得挂油壶的嘴巴,“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气话?”
七濑柳哑口无言片刻,突然想起自己刚才夸张地嘲笑佐助什么话都相信……反省得也太快了吧!
倒也不必把反省后的招数用在她身上!
七濑柳有些气闷,声音也变得更小了,像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一样,“是气话。”
小孩儿又嫩又滑的脸蛋果冻似的在侧颈蹭来蹭去,佐助有些不适,让她别乱动。
七濑柳委屈地抱怨是他的头发扎得她脸痛,然后又伸手把他后颈散落的头发往边上拨了拨,这才勉强满意地把脸糊上去继续哼唧。
“信人……好嘛信人想伤害你是他不对,但是站、站在我的角度的话,信人是为了我才这么做——我是不会怪他的。”
佐助真没在意一个五岁小孩儿的袭击,七濑柳的话虽然在受害者听来或许刺耳,可他并未受伤,更未将孩子看做对手,故而能够用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待这件事。
他心里其实觉得七濑柳的想法没错——虽然不太符合正常的社会观念,听上去有点善恶不分,但人人皆有心,心脏长在左边而不是正中间,就注定了人会偏心。
七濑柳的那颗心,在道理和感情之间选择了感情,在陌生人和朋友之间选择了朋友。
佐助认为天经地义。
他也是这样的人,当然不会觉得七濑柳的想法不对。
但是正如不同属性的忍术相生相克一样,世间也没有通行无阻的道理。
就像七濑柳那天只知道浅草信人对陌生人出手时说的
既然你是为了我杀人,那么我不在乎你杀的是谁。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肯定是真心的。
这是她简单的观念中最直白的偏向。
可是事情波及到和她同样感情深厚的另一个朋友身上,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她不在乎朋友杀多少陌生人——她估计连尸体都没见过,当然不会明白杀人意味着什么,说不定是以为是讨厌的人再也不会出现,那么这对于一个小孩儿来说当然是纯粹的好事——可是她在乎朋友要伤害她的另一个朋友。
这不仅是友情的轻重问题——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还是浅草信人的行为性质的问题。
对他出手,可以解释为浅草信人为了保护她不惜涉险。可是,对奈良鹿茸出手,却只能暴露出浅草信人有些过度的占有欲和嫉妒心,以及行事的无底线。
七濑柳会感到愤怒是理所当然的。
佐助没忘记不久前止水的提醒,如今七濑柳坦白自己只是在说气话,并没有真的想和浅草信人老死不相往来,那么她就应该把握好“惩罚”的力度,而不是一味地将浅草信人放置在一边,任由他陷入惶恐不安的境地。
纵使浅草信人在这段友情中付出得要比七濑柳多得多,但是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消磨——七濑柳应该明白世上没有永远不变的感情。
她肆意发泄,完了又后悔,最后伤害的只有自己。
“既然只是气话,就别做得太过分。你一直不理他,只会让他以为你是真的要和他断绝关系,如果他因此心灰意冷,放弃和你和好,那么最后失去朋友的人反而是你。”佐助语气平静地劝道。
七濑柳愣了一下,不肯认错,嘴硬地说:“就算最后我们不再是朋友了,那也是我不要信人,不是信人不要我!”
“你还当他是朋友的话,不管是谁先放弃的,结果都是你失去了自己的朋友。不是吗?”
“……”
七濑柳哑口无言。
佐助见状,想了想,提了个建议:“我们过去,你让他进门,好好交流一下怎么样?”
“……”
如果是爸爸妈妈这么说的话,七濑柳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但说这话的人是佐助,一个给她的印象就是很容易被骗,高冷没朋友,沉默寡言的人……根本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嘛!
“你有朋友吗你就说,我可是有好多好多朋友的,经验比你多多了!”七濑柳嫌弃他。
佐助无语地颠了她一下,可惜七濑柳已经知道佐助不会扔掉她了,所以一点也不害怕,还把圆脸蛋凑到佐助脸边做了个鬼脸——看上去真叫人生气。
要不是手不够,佐助好歹要掐下她的脸。
“我比你大这么多,经历也比你多,当然知道得也比你多……”佐助没好气地轻哼一声,纤长如鸦羽的睫毛微颤了几下,好像心里有蝴蝶在飞。
“感情不是无缘无故的,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情,也需要付出努力才能维持加深……更何况是友情。”
佐助是非常确信自己被父母爱着的,但是他更清楚,父亲和母亲对他的爱的程度也是不同的……他更清楚,父母对他的爱和对兄长的爱的程度也是不同的。
想要得到兄长得到的爱,他就必须要追上天赋过人的兄长的脚步,证明自己也有资格得到父母的看重……虽然他总是失败,同胞的哥哥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横在年幼的他身前,可是……可是努力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等到父亲对兄长失望的时候,他终于开始看到自己,而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也终于为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父亲第一次亲手教他忍术他就用出来了,父亲第一次对他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父亲第一次为他感到骄傲,说“真不愧是我的孩子”,还对他说可以不用再追随哥哥的脚步了。
他不再是哥哥的弟弟,也不再是家里的幼子了。
父亲开始把期望放在他身上了。
……
后来,搬进陌生简陋的单人宿舍,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佐助也会想,那时候,只顾着高兴,最多只有一点点对兄长的愧疚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笨了。
父亲是族长,兄长是少族长,能够让父亲放弃培养优秀的兄长,转而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他们之间一定出了问题,或许那问题就是导致那个人沦为噬亲的怪物的原因。
……时光无法倒转,他无法站在墓碑前,问父母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欢喜的那段时间,发生了足以将宇智波一族拖入地狱的可怕的事,而他却一无所知……
时光倒转,他站在年轻的父母面前,他心里的那座大山跑步都不利索,小小的像一只猫——他还是无法询问,更不可能得到答案。
后悔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血肉和精神,他必须要从那个能够杀死他的环境中逃出来,否则他要如何报仇?
是。
人都活着。
他不会再让亲人死去。
可是仇恨没有消失。
那些鲜血和尸体,无数双猩红的写轮眼,全都沉默地躺在他的灵魂里,永远也不会消失。
后悔和自责能够杀死一个人。
虽然七濑柳不至于到那种地步,但他既然看到了,那么出于善意,自然要提醒孩子不要因为一时任性而日后悔恨。
不过他的善意得到的却是孩子天真而无知的捅刀。
“什么啊,才不会呢!爸爸妈妈信人都是无条件爱我的,我才不需要努力去得到他们的感情呢,你的经验我才不学。”七濑柳不服输地说。
佐助又反省了一下自己,在心里问自己管闲事管得开心吗?以后还管不管了?
“随你。”他放弃了。
他心里有些不适,但提醒自己别和小孩儿计较,故而也没表现出来,只是重新抬脚绕过转角,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当那个期期艾艾看过来的孩子不存在。
他装作看不见浅草信人,背上的孩子却别扭地扭着脑袋,一边做出一副不看的样子,一边又拿眼睛觑人家。
信人本来想走过来的,可是两人视他如无物的姿态吓到了他,让他无法抬起脚。
他怔怔地眺望着趴在黑发少年背上的七濑柳,好像在看橱窗里的珍贵商品,好像在看即将被别人买走的宝物。
他除了站在原地暗自痛苦,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信人陷入了自厌之中。
他很想责怪忍者,责怪根部,要不是这些人,他和小柳一直都好好的,也会继续好下去。都是这些人抢走了他最好的朋友。
可是他天性敏感多思,喜欢追根究底。心里其实也明白,若非自己行事过分,且暴露在了小柳面前……
他们可以一直好下去的,是自己毁了这一切。
人最不该做的就是在痛苦的时候审判自己。
可道理说上千万遍,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多少?
信人怆然望着七濑柳路过他,继续往前的身影,觉得这就是一个征兆。
女孩儿入室抢劫x般地闯进他的世界中,把他搞得一团糟后才说他不好,她要离开了。
然后她就真的离开了。
独留他在满目疮痍的空房间中,再也回不到没有她之前的人生。
他圆融自洽的世界不再是他的世界,而是失去了七濑柳的世界。
……
信人擦了擦眼泪,呆呆地看着不再往前的七濑柳,一时恍然一时惶恐,心跳猛地加快,他屏住了呼吸,用窒息的难受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在待人处事时,哪怕是面对七濑柳,都会带着一种程序性的精确——如果不提前排演好,他会恐惧自己说出的话、做出的事。
隔了约莫几十米远的那头,七濑柳鼓着脸,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佐助的衣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高兴。
佐助倒是想取笑她,但刚才的事让他体会到了七濑柳强烈的自尊心,便也压下了嘴角,默默地等着。
信人确认宇智波佐助是真的停那儿不走了,七濑柳也没有催着他离开,登时拔腿跑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喊七濑柳的名字。
七濑柳用力扭过头表示自己的态度,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讨厌鬼。”
佐助继续忍,没有调侃她。
好吧,朋友这么重视自己,会觉得高兴也正常。
“小柳小柳小柳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做让你不高兴的事了,求求你原谅我吧,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全部都听你的……”
信人仰着头,围着佐助转圈圈——七濑柳把头扭到哪边,他就跑到哪边,最后差点都把自己转晕了。
他的语言密集到不需要七濑柳回应——他在复刻七濑柳曾经的行为——他在用话填满空间,试图不给七濑柳冷静下来重新审视他们关系的机会——抱受内心折磨直到此刻,他已经没有勇气等回答了,他必须先让她看见自己的真心。
七濑柳和他僵了一会儿,然后才硬邦邦地说:“进来吧。”
信人如蒙大赦,小狗似地跟在了佐助身后。
进了家门,佐助把孩子放在沙发上,伸手按了按她的脚踝,问她还疼不疼。
七濑柳早不疼了,但佐助在大夏天默默背了她一路,她也没傻到实话实说,便摇了摇头,乖乖地说:“肉还有点点疼,但只有一点点。”
佐助看了也觉得没事,就是确认一下,小孩子骨头软,没伤到就行。
送人平安到家了,他……
他似乎也没处可去。
回家的话,也只是和照顾鼬的母亲面面相觑而已。
母亲是想要关心他的,他也能清楚地感受到母亲看着自己时露出的心疼……可是不对劲。
他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解释不清,无法分辨。
他只能逃走。
去训练场算了。
他想。
如果有围观的长老,就让越水把他们赶走,这样他也能训练会儿。
这么想着,佐助准备告辞了,然而他刚要站起来,就发现自己的衣摆被孩子揪在手里。
他不解地看过去,仔细打量,发现小孩儿在紧张。
刚才,七濑柳硬气地说不要理浅草信人,结果走了没多远,她就后悔了,小声让他停下,还给自己找台阶,说是因为外面太阳太大了,她怕信人被晒晕在街上最后死掉。
总之说得很夸张,仿佛她只是为了拯救一条生命才勉强愿意接受他的建议,和信人好好谈谈似的。
怎么说呢,嘴硬这点也很有既视感。
那么现在是在担心和朋友的谈话没有好结果吗?
确实。
有这样的担心无可厚非。
小孩子是情绪做主导的生物,说不定哪句话说得不对,两个都有心和好的人就会走向再不相见的结局。
念及此,佐助跟自己说好人做到底,任由衣摆被孩子揪住,安静地坐在了小孩儿边上当一个安全阀。
信人完全无视了佐助,只一心求得七濑柳的原谅。他只能看到自己正在失去的面向世界的缺口。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与其说是请求,倒不如说是哀求。那不像是在求原谅,更像是在求助甚至求饶。
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没有余地的,只要能够和她和好,那么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的求救。
他明白这次的事情不是只要他说句对不起就能得到原谅。
七濑柳很满意他的道歉态度,但问题是,她也一直很满意以前的他!
信人背着她暗害鹿茸的事触及了她的底线——是,信人不知道鹿茸是她的一部分,但是这不是理由!
她才不要为信人开脱!
“可是我没办法再相信你了,信人。”
七濑柳难掩失落。
“我以前很相信你的,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永远站在我这边,永远和我同一战线,绝对不会伤害我……你伤害到我了,就算你再怎么保证,我也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相信你了。”
信人跪在沙发边,把头垂在七濑柳腿边,极尽卑微,最后却听到了这么一番并不尖锐,只是在一层层剥下他的皮的话。
他的天都塌了。
他抓起七濑柳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歪过头抬起眼,泪涟涟地说:“如果我再骗小柳,小柳就把我杀掉好了。”
佐助下意识皱眉。
七濑柳的手虚虚搭在信人脖子上,对他的这句话反应平平。
她曾经为了找回他不惜付出全部的努力,用掉三张堪比神器的身份设定卡只为救回他。
可是她不会因为自己曾经的付出就将这件事轻松揭过。
七濑柳本能明白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的道理。
她说:“我可以冒着再次被你伤害的风险和你和好,信人,但是你能给我什么呢?”
信人眼睛一亮,随后又暗了下去,“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的,但是我什么都没有……”
七濑柳冷哼一声。
“以前的你也什么都没有啊,我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才和你做朋友的。但是这样的好事没有第二次。所以信人现在非得拿出什么东西来抵押才行。”
信人垂下眼,用力转动脑筋,好久都没说话,等得佐助都帮他着急,心想这不就是说“我每天给你买零食”“玩捉鬼游戏时我可以一直当鬼”之类的好听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小孩儿就是想要个台阶,你不赶紧搭台阶,在那儿犹豫什么?
佐助这么想,说明他还不了解七濑柳。
了解七濑柳的信人就不会这么天真。
他太清楚七濑柳的性格了,明白这次不能说些好话就过去。
七濑柳想要让他痛。
他愿意承受多大的痛苦,证明了他道歉的心有多真诚。
七濑柳的意思很简单:你在我这里,不再是无条件了的。
他不再拥有天然便能站在她身边的特权,他得像其他人一样,努力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有资格继续留在她身边。
地位陡然沦落到和忍者一个层次。
信人发自内心地懊悔。
心灵的痛苦反应到身体上,让他无法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七濑柳面色冷淡地俯视着信人的痛苦,恰如之前她沉默地感受卡卡西的痛苦。
她并非没有共情能力,只是在她心中,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佐助哥哥也说了,那些什么忍耐和反省之类的,全都是别人的经验,和她没关系,她没必要去学自己不想学的东西。
她不会做让自己感到难受的事。
所以她任由信人的眼泪浸湿自己的手掌,没有抽回手是她唯一的温柔。
“志村团藏。”
信人灵机一动,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要从七濑柳的所有性格特质中找出一个能够帮助他平安度过今天的,他选择了转移七濑柳的注意。
他没有多少把握,但他只能用尽全力。
男孩儿声音沙哑,双眼通红地向女孩儿诉说自己被虏到根部后还记得的日子,他说得活灵活现,连坐在一旁的佐助都忍不住心绪起伏。
他说那些黑暗的地道,粗糙的土石,散发着土腥味的脏水,空气中永远飘动着的杀意和警惕。
他说他被刻下咒印,就仿佛好端端一个自由的人被套上狗链沦为奴隶。
他说他在她的努力下成功逃生,可是他的生命却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阴暗可怖的地狱里。
他说努力表现得依旧是她最好的朋友,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普通人,但真相并非如此,他之后做的事也证明了这一点。
他用尽真心实意和花言巧语,搜肠刮肚地试图用自己的可怜与凄惨唤起她的同情,只求能够触动七濑柳的那颗护短之心,将她对他的愤怒都转移到罪魁祸首志村团藏身上去,然后联想到志村团藏已死的现状,无法再进行报复的无力感会增加她对死人的仇视——她会放过他。
七濑柳确实不再无动于衷,信人说的话也确实让她更讨厌志村团藏了,遗憾自己当初没有往该死的独眼龙身上画更多伤口。
如果信人针对的不是鹿茸,那么哪怕是卡卡西还是迈特凯,她都能狠一狠心,闭着眼睛原谅他——能跑能跳之后,除去睡觉时间,她和信人待在一块儿的时间都比和父母待在一起的时间要长了。
信人就像她的影子或头发一样,她无法想象自己没有信人。即使没有了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危害,但是她不能没有。
可是信人想伤害的是她的马甲,另一个她,这是绝对不可以也绝对无法容忍的!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信人。”七濑柳努力保持着冷淡的表情。
信人一僵,红通通的眼睛呆呆地和她对视。
良久。
连佐助都想要从这片寂静中离开。
“……我明白了,”信人扯了扯嘴角,眼泪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小柳不是向我提条件。”
他轻声说:“你是在替奈良鹿茸报复我。”
七濑柳听他这么说,恍然,发现自己真的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默认了。
“……根部。”
信人打出了仅剩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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