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六十九
71
纳娅有些恋○情结,其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自己也很清楚。比起同龄的、活泼单纯的同学们,她更喜欢年长的、她看不透的成熟对象。比起青年阶段的哥哥姐姐,她又更喜欢年纪再大一些、最好是已经有所成就,或者是阅历已经十分丰富的长辈。她被已经是她父辈年纪的那些人吸引。而她为此感到羞愧。
这样说起来好像很花心,但比起和她交往过的、她从心灵上与之交融、宛如家人相处的同龄人们,她更被那些年长的对象生理吸引。她只有在长久的相处中才能够喜欢上某位同学,可是无需更多接触,就会对某位过路的成熟异性着迷,有时甚至只要一眼,就会瞬间心跳加速。她有一个明确的「喜欢」的类型。那个具体的人的画像是模糊的,因为她总不敢去想;但它时常会与某些和他相似的、过路的行人相撞,让她短暂的怦然心动。她偶尔会主动地蹲守那些人,希望能够与他们产生接触。她喜欢和这些成熟的人接触,好像这样也显得她更成熟一样。她希望能接近属于他们的世界。
是什么样的接触呢?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同乘列车偶遇、一起拿食物时,偶尔说几句话而已。——在纳娅贫瘠的认知中,能和身边不认识的「大人」、面色和善地进行对话,就已经是莫大的亲密了。
星辰联邦的公爵领主,一共就只有十三个;天马列车上的公爵车厢,自然也常有熟人出现、存在潜在的社交需求。天境领特别开通的公爵专列,正为这个需求设计,不仅娱乐设施众多,还有意设置了全天候自助餐厅,供诸位贵客巧遇之用。卡修斯消失之后,大概从十年级开始,公爵要求她和尤利西斯必须乘坐专列往返;哪怕时间不那么合适,也必须要等到有专列车次再出发。在他们开始以数倍的价格乘坐这趟专列之后,尤利西斯入睡之后,纳娅常常因过于空旷的空间而感到难以入眠,独自走到走廊游荡。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发现深夜的自助餐厅常常能遇到一位工作人员。
一位身着马术服装、戴着雪白手套、独自游荡吧台,悠然自得地饮酒进食的青年。
她还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遇见那位先生,是在十年级开学之前,去往首都的列车上。
深夜孤身一人,拥有薄荷感的浅青长发、体态匀称优美的成年男性。纳娅在走廊通道看见他时,他正十分悠闲地手持餐具,往自己的盘中搁置菜品。从侧面看,肩宽背薄、线条修长,轮廓被黑色燕尾服合身的裁剪遮盖。
许是觉得四周无人,也或许是猜测人都睡了,青年一面游荡吧台,一面就摇摇摆摆地,拿着餐叉戳住食物,随意扔进餐盘中央,嘴里还很轻快地在哼着歌。
纳娅听出他哼唱的是一首吟游诗人的曲目,鉴赏课上她学过,名字叫《甜蜜美丽的贵妇》,由风笛与竖琴合鸣。
他在吟唱其中更轻快的风笛段落。
「……」
好像周围的氛围不一样,自带着轻快的背景音;青年亮色的薄荷绿的头发,就这么点亮周围空气,晃开了一道悠闲的风声。连同服装利落的裁剪、也都简练精致,不像秘银领那样繁复奢靡,透露出一种介于战斗与时装之间的精炼感。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见自助餐厅黑金的光影间,他斜斜投落的影子。也像是裁剪利落的几何图形。延伸至走廊边缘,便没入一片暗影,模糊落至了她的脚边。
她踏在那道暗影上走过去,听见风笛声中自己的脚步声。
就像是一场梦境。
最亲密的兄长、失踪后彻夜难眠的午夜,在列车上看见一个这样的人。
她想这可能是上天对她的一种宽慰。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但至今也都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哼着那首风笛小调,神色轻快地转过头去;视线方一与她相对,便明显地亮起星芒,发出一声口哨轻音,轻盈说了一句,「好运!」
「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那时他这么说着,倾身冲她弯下腰去,银蓝色的眼睛弯着,杯底轻碰银白餐台,便笑盈盈地吟唱了起来,「温柔、美丽的小小姐——您的存在如此甜蜜——」一面这么唱着,一面却对她伸出指尖,肆意涌起了清风旋转,席卷过整个吧台,轻而易举搅动空气,让食物自行飞跃跳起,装满了数个精致餐盘——他身上浓烈的白葡萄酒的气息、宛如发酵青提溢散,刹那卷入清风之中,也尽数没入了近处的食物与空气——在这盘旋的气息与水的交融之中,他信手抛去了手中酒杯,用一种近似舞蹈的动作,隔空执起她的指尖,一路旋转轻盈飞舞,直将她引去了餐厅最高处的车窗餐位,又倏忽地松开手去,借着一瞬风行惯性,将她抛去了桌边柔软的高背椅。眼前仿佛天旋地转,中央却似漩涡中心,她看见对方轻快的银蓝色的虹膜,面颊宛如画作精美,薄荷色低束的青发飞散开来,仿佛正是流风本身,她的心脏已不再跳了,眼底却充斥了迷醉的青蓝,她跌坐在高背椅上,而下一刻眼前摆满盛宴,对方抛至空中的高脚杯也落回了掌心。这一次她的面前酒杯剔透,也已经盈满了晶莹的液滴。「——让我们来碰个杯,庆祝这个幸运的夜晚吧!」她对面的舞者欢庆举杯,宛如舞蹈落幕终局,向她邀请一个奖赏。她仿佛是坠入梦境,举起酒杯与他相触。琉璃在高处刹那相触,「叮」地一声绽开酒液,倏忽涌作了漫溢海浪。舞者在吃惊的笑声中一饮而尽,而她尝出自己的杯中是一份水苹果汁。
……
……
……
后来他告诉她,那晚他是恋爱成功,与喜欢的异性第一次元素交融,这才非常地兴奋激动,以至于半夜睡不着觉,要跑到餐厅来吃吃喝喝,舒缓自己的亢奋情绪。
那么,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心上人呢?
纳娅当时认真地问。你可以去她房间找她呀,先生。
这样恐怕不合适呀。
醉酒的舞者为难说道。成年人也有许多身不由己呢。
…哇。纳娅说。
她也不是很懂,但她觉得听起来很神秘很厉害!
女孩犯傻的憧憬神色,让舞者吃吃地笑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又拿起发带,随手梳拢青色长发,将其束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他的身姿挺拔非常,肩膀宽阔平直,不像公爵那样单薄,姿态也更英气一些。不过,那时毕竟是醉了酒,双颊绯红、动作无序、半分醺然的状态,却和公爵有些相似。——自然,他们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可人喝醉了酒,总归是有些相似的。他原本是坐在她的对面,可是,见她眼眸清澈、满目崇敬,又夹杂着一种天真的向往,不由得又吃吃笑着,向前倾靠过去,流露出了一点半醉的愉悦。
那时夜色深暗,窗外星光影绰,而穹顶灯影黑金细碎;对方撑身倾近,投落下的更长而朦胧的模糊碎影,便摇曳进了她的眼底。纳娅还清楚地记得,那时他的双手撑住桌面,自高处俯瞰而下,黑色双排扣的燕尾马术服、直抵到了桌沿上去;脸颊仿佛就在她的眼前。而那双银亮的蓝眸,就像是要把她摄进去似的,专注得仿佛世界只有他们。纳娅被他看得脸红了,指尖紧紧地绞着,却怎么也做不到移开视线,只能是坐立难安地挺直了脊背,一错也不错地着迷地看着他;听见自己渐渐加速的心跳声。而他呢?他就这么倾身向她,含笑微垂着首,在极近的距离间,看着女孩的面颊寸寸染红、眼尾也晕开了一点绯色,仿佛是又害怕他、又不能做到躲开似的,怯生生忽闪地从低处望他,眼眸既娴静漂亮、又清透动人,仿佛是一颗盈满了水液的水晶球;也难免地、为这青春的纯粹心折,心头微微一跳,稍稍动了动念。——方才从贵妇的床上下来,顾虑她的丈夫逃离,便看见这么一个清纯少女,简直像被纯净洗涤,倒让他回忆起了尚还没有如此荒唐的年轻时期,——一刹心醉神迷,竟产生了一抹久违的、宛如少年的纯净心动。
到了像他这个岁数,再对一个少女心动,即便心情几近纯净,也难免显得龌龊有罪;舞者对此未尝不知。然而,这夜初次叫他得了手,事后余韵尚在,此刻醉意醺然,他到底是有些飘飘然了。——要他在酒醉之中,放过这么一场艳遇,又怎么肯甘心呢?这样一时心旌摇曳,便不由自主地,将心思落在了家中的数个子嗣身上。——他倒是有几个儿子,还在各个学院读书。……或许这也算是一场姻缘呢?
这么想着,薄荷发色的青年便愈发地靠近了她,半是诱哄地柔声问道,
「——小小姐,告诉我,您是哪位公爵的千金?」
……
这问题让纳娅终于是低下了头。
「我不是…」她嗫嚅地说,小声地说了一句谎。
「…我是…,某位公爵的女佣。」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您他是谁。」
……
……
后来回想起来,
她不确定是不是那个问题回答错了什么。
因为那么回答之后,对方的态度很快就变了。
微妙、细微而清晰的变化。
她说不清那种变化是好是坏。
原本,他是坐在她的对面,讲话尽管像是吟唱,却依然还客气礼貌,语调浪漫而尚有分寸。在她那样讲完之后,却忽然间摇头失笑,流露出了半分自嘲。在那之后,他的酒就好像醒了,态度也变得随意了许多。
但他也没有对她做些什么。
就只是坐到对窗的位置,和她更近距离地聊天而已。
坐到那里之后,他们也还隔着一个折角的距离。
他的外表、看起来也就是二三十岁,但是气质风度、又好像是有阅历的样子。这点也和公爵很像。纳娅猜测他大概比看起来大上很多。但是,她也猜不到具体的年纪。这点也让她有些憧憬。
他们聊天的内容,她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当时,那个人有些无奈地问她,你和你的公爵,关系还算好么?她说公爵人很好,对领民也很好。那个人就笑了,说我是问你们的关系,小小姐。
她说我不知道,我们不常说话。
对方就问,不常说话,为什么还要你定期回去呢?
是啊,为什么呢?这个问题把纳娅问住了。
其实她可以住在学校的。好多不受宠的孩子都住在学校。像阿尔文,每年只有必要时间,才会短暂地回一趟领地。在学校待的时间,倒比回家更长一些。
于是,那个人就坦白地替她分析道,
你看,你是从他的领地、通过他的身份,坐上这趟专列的吧。
虽然是这样…
就证明他很宠爱你呀。
……是这样的吗?
我想他大概很想和你亲近吧。
……是这样的吗?
是呀,对方说,你的主人很珍视你呢。
珍视是怎么看出来的…?纳娅有点费解。
这趟列车价格是普通列车的十倍以上,并且按座次收费。就算是公爵本人,也很少会买票乘坐呢。
……
我还从没有在这辆列车上看见「女佣」。
他说,您其实不是女佣吧?小小姐。
……对不起。纳娅说。
她还是没有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对方也不再问了。
你排斥他吗?对方问。
……没有的。纳娅说。
那么,要不要我教你和他更亲近一点?
他这样诱哄地说道。
……
那个神秘的人,说这些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当时纳娅有一点心动,但更多是觉得不安。涉及到身份的话题,让她觉得有点危险。她不排斥对方那种亲昵友善的态度,可是,更担心其中潜藏着什么东西,要诱导她说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信息;而那可能对公爵不利。于是,对成熟的大人的憧憬,很快被警惕的心理压下。纳娅抿唇低下头去,一句话也不讲了。
奇怪的是,她那么闷不吭声的状态,却也没有让对方不高兴。反倒更让他满意似的,又露出一抹轻快的笑意,心情不错似的说道,——看来我们的小小姐不需要呢。
好像她这样一言不发,才反倒让他觉得高兴一样。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纳娅想不明白。可是,那晚的天色已经很晚了。夜幕降下黛蓝的暗影,她看不清对方的脸色,而对方也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了。他最后招来一杯旋转的酒液,便和他的出现一样、毫无征兆地欠身退场,以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华丽而快乐地向她道了别。他在微风的欢送中离开。浅青色的长发,依旧是在空中飞舞着,席卷过一阵宛如空气变色的轻盈氛围,哼唱的小调却换了一首,转换作竖琴的悠扬忧伤。她听出这回歌曲变换,变成《再会,甜蜜美丽的女士》,歌词中「女士」一词替换成称呼未婚女士的「小姐」,而「小姐」之前加上了一个称呼可爱的动物或人类小朋友的专属限定词;不由得又烫红了脸。他很快就飘远了,只留纳娅原地独坐,与满宴佳肴相对而望。许久视线聚焦,才发现眼前高脚杯果汁注满,气息甘甜湿润。——…华丽地临走之前,对方还顺手为她添上了一份饮料。
味道清甜水嫩,是金苹果清脆的口感。
那时她以为那是当晚自己没在梦游的唯一证据。
直到第二天白日时分,列车员通知尤利西斯,说他们这趟列车餐饮制作有瑕,督察员昨夜试吃,发现了诸多不完美之处,依照公爵专列的运营标准,全列乘客都将获得免单赔偿;义兄大为惊诧,感叹竟还有这等好事,转而跟她高兴分享;纳娅才慢慢对号入座,有些怔愣地想道,——原来昨天那个人,就是列车上的督察员先生呀。
原来那艳遇真的发生了。
在那之后,每学期开学、回领,一年四次的公爵列车,纳娅总是能看见那位督察员先生。有时是在吧台、有时在图书室,有时又在桌游厅;还有更多时候,深夜时分,他从某位公爵家眷的包厢走出,又会一脸餍足地,站在吧台边上饮酒。后来纳娅再也没见到他像最初的夜晚那么兴奋。好像越到往后,他那轻快的神色中,便越多出一些兴致缺缺、仿佛完成任务的乏味。十一年级往后,偶尔纳娅看见他在窗边吸雪茄。每当那个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到他的身边,也和他一样望向窗外。后来他们渐渐相熟,他就撺掇着让纳娅也来上一口。每每听见纳娅点头说好,便立刻又后撤反悔,笑着说这是只有成年人能享受的美味,小女孩是不会懂得它们的魅力的。
她连同这点也觉得很有魅力。
督察员先生反复无常的性格、意外话多的习惯,以及让人看不出年纪的行事风格,都时常以一种对比的形象,让纳娅想到公爵。她想公爵是怎么也做不出这样的事的。他既不会跟已婚的贵妇牵扯,也不会和未婚的少女深交;他甚至不常和生人讲话,并不出于傲慢,而出于自身对关系的筛选原则。他的友善是真实的,但防备也是坚固的。固然纳娅明白,格林维尔公爵这份有限度的友善或许是对她更为负责的,可是,在她深夜辗转难眠的梦中,金色眼瞳、黑发卷曲的身影又总是替换掉督察员浅青色浮薄的色调,为她带来某种更加深入、更加沉稳的对话体验。梦中他们也只是在对话。只是不再聊时装风格、艺术鉴赏或竖琴曲目,也不再偶尔轻盈地合唱一段吟游诗人的流行小调;而换作了她单方面的、喋喋不休的、对学校课程的讲述、抱怨和憧憬。梦里她偶尔也会提到恋爱,但从来没有说过她的恋爱对象,只形容身边人的恋爱状态。她期待着他能够给出回应,但他从来也没有过,只是那样倚靠窗畔,含笑地低垂着金眸注视她,视线像注视一个七岁的孩童。也可能梦里她的形象就是如此。其实这样就已经让她满足。
她真期望能够永远留在他的身边。她一直期待着,到了她参与兽潮之后,到了她顺利毕业之后,她能够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漂漂亮亮地回到秘银领,像是管家罗兰一样常伴他的左右,做一个他优雅的左膀右臂。有时候她也奇怪自己怎么会这么了解,或者说,怎么会这么自以为自己了解他,对他做出那么多无端的揣测。比如她总是觉得格林维尔公爵是孤独的,尽管他其实从未这样表露;比如她总是觉得格林维尔公爵的内心有很多他们所不了解的伤痛,尽管他也根本从没有不微笑过;再比如她总说卡修斯的事大概也给他带来很多阴影,可是连尤利西斯都觉得根本一切都源于他的不负责任。后来,到了乘坐公爵专列的第三年,十二年级第一个期末,格外寒冷的那个冬天,格林维尔领地银装素裹,她曾做过数次的美梦终于成真,公爵非但和她聊天,还与她面对着面、距离那么近地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时而应答一声,问她「然后呢?」和「不讲了吗?」,流露出一种好像很喜欢听她讲那些废话的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他那特别的专注和温柔的神色,也和督察员先生全然不同,和她梦里梦见的都全然不同。仿佛他是透过她的眼睛,能够真正看见她灵魂的形状。这是她甚至不敢去幻想的内容。她后来想到这里又感到难以呼吸。因为她已经知道了那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尽管她是愿意的。可是他其实完全可以直说的。他何必那样给她一种错觉呢?好像他终于看见了她,愿意把她当做亲人对待,可是下一秒就说往后你就不要在这里再生活了,我们这里不适合你,像是在安乐死一只天马之前最后的喂下它一颗苹果;给死刑犯吃下的最后一餐珍馐。对她来说那一餐苹果就是他的温情。其实这就意味着他知道吧?她想要究竟是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其实真的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去替她着想的。——他其实真的完全没有必要去对她这么好的。
「——那么,要不要我教你和他更亲近一些?」
十二年级下学期,去往首都的公爵专列上,深夜窗畔烟草燃烧,她的睫毛湿润,声气断续而哽咽。在她语无伦次地、并不透露身份、去除许多关键地讲完这番话以后,督察员先生倚靠墙角,指尖半挟着雪茄,抬眸望向了远天夜幕。他的话音之中,比起前几年间,又添上更多索然的意味。纳娅想他可能不仅厌倦了那位贵妇——也可能不止一位,据说风系一向如此——对待她也稍感厌倦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的哭泣本身让他厌烦,因为好像有一些人,就是会厌恶这类沉重的情绪。她听说过同校女生对阿尔文这样的控诉。但这些她都并不在意,这一次她说了好。
「要。」她哽咽地说,「我想知道、——督察员先生,我想知道——公爵他有可能会——他有可能会想留下我吗?——我不想嫁人!谁都不想!任何人都不想!我——我想回领地的研究院!我可以回去研究法术,我,可以有其他的价值,我不想——」
「法术谁都可以研究呀。」
督察员先生兴致缺缺地说。
他柔顺的薄荷色长发,这一次长而直地垂坠胸前,搭在纯白色的天境领的特色时装,比往日漆黑的马术燕尾服更加合身,颜色也更加和谐一些。雾白色的烟雾模糊他的脸颊,很快又被风的元素拂散了。浅唇轻微张合,仿佛是两片薄纸,话音又尖锐得像是刀锋。
「你要让他想留下你,就必须要有远超过嫁人的价值。你觉得你有这份价值么,小可爱?」
「我、之后应该可以,院长和校长都说,」
「可是我们做生意的人,大多都只看重眼下的价值呢。」他轻柔而残忍地说,「我不是说你没有价值,亲爱的。但你现在还太小了,而你的那位公爵——我想他显然是不太想要你了呢。」
「……」
「…女人的眼泪,真是…」
他这么十分乏味地,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许久,才法外开恩似的说道。
「…让他离不开你就好了。」
「很简单呀,小小姐。」
「既然短时间内,你还没有办法发挥自己的全部价值,在理智上说服他——」
「那么,就用不理性的方式说服他,这样不就好了么?」
「我想你所说的那个人大概也抵挡不了这一招吧。」他轻微地嗤笑一声,说。「…这种人最容易沦陷了。」
……
……
……
不理智的方式,是
什么呢?
……
溶洞里狐狸毛发雪白,水中浮动掩映,眼瞳金色低垂。
它金色的眼睛让她想到公爵。
……
是什么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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