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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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3年4月14日·致尤利西斯撰写人:墨丘利·格林维尔】
约下午四点过半,马厩将有车辆接应;及时通知汝妹等候。终点至圣马丁修道院,神殿后一号庭院。稍后晚间详谈。墨丘利。
墨色银黑,笔迹潦草,古典华丽;全文一笔写就,尾部签名干涸。最后一笔圆圈勾勒,羽毛笔松散落下。墨丘利摘去戒指,折叠信件,按下火漆秘银纹章,确保文字透光不显,便将信件挂上信石,藏于庭院一角,将其放飞至了空中。
午间宴后不久,密谈又耽搁一段时间,谈完就是议员大会,主题定做议案处理。场面直乱成了一锅粥。此事利好下议院平民,不仅高文意图对擂,高塔也要分一杯羹。同为保守党派,高文不过作势而已,高塔一群女巫学者,却真决心抓住机会,要去狠踩他们一脚,倒比高文更加积极,轮番赞颂他的美德;如此一来,却惹骑士王害了恐女旧疾,半晌没能接上话题,反被雅斯特利阴阳几句,惹出了一些当庭的笑话。往后场面一团乱麻,中间又横生出更多问题。也多半来自于高塔的森林女巫与风暴女巫。不知道她们从哪儿搞的资料,却还的确有些棘手,比他所透露的更多。目的也不言而喻,意在推迟换届仪式,赶下几个保守派执政官,再塞进几个她们高塔的人。好在最后少数服从多数,推迟的还是事件本身;人员暂且不变,仪式照旧明早,具体处置往后再议。到底算个事件中心,下午讨论期间,墨丘利全程前排参会,夹在一双儿女之间,多次三方要求发言;结合过往政坛作为,立场只有难言二字。措辞反复斟酌,更费一重心神;后来过分字斟句酌,又招致一些「墙头草」的笑话。直至下午三点,中场休息时间,才终于得以脱身,独自前往庭院,夹缝里写下一封短信。
这一封信,按理应当寄给养女,不过思及眼下时间,考虑到女孩课程修满,他想还是寄给幼子更合适些。自然,也不只是不想打扰养女的课程,还有时间太过仓促的缘故。这一点墨丘利想得也不复杂。即时间太过匆匆,书写易出纰漏,加上环境所限,通信恐有隐患,详情不如见面再讲。至于见了面要讲什么,他也不算想得太清。他一向不喜欢用信件表达宽慰,只觉得行动多过语言,尤其这一类事。
7号事件发生至今,墨丘利在其中多有斡旋;细说起来,无非是拉拢结盟,多方对比,攫取利益,合作共赢。迄今为止他只是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确保双方都能获益,同时做到利益最大;算是对养女的一点补偿,也算是他的一份安抚。物质上的捆绑结盟,一向是他能给出最大的诚意;至于其它一些安抚,他一方面觉得没有必要、没有意义,太过悬浮,另一方面,实在也不善于此道。再者,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往后忽然关切起来,想来反倒更不合适。他想的也就是跟她讲清能争取的最大权利,告诉她哪一部分归她,今后怎样支配。总归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正是在那之后不久,就在这个休庭期间,从庭院回议会的路上,角落某个阴凉之处,他又被一位熟识的公爵叫住,展开了另外一场密谈。
来人银发青瞳、身着劲装,形容粗粝、宽阔高大,气场冷硬肃杀,浓烈得近乎扎眼。远远地见他走近,便迈步走上前去,对他颔首示意。声音沉冷,单刀直入。
「我听说你中午遇上一些麻烦,墨丘利。」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可不要说你也有要事找我商量,霍里姆。」他玩笑地说着,眉目间染上了一星倦怠。「我今天听见太多要事了。」
「还有什么要事?」
霍里姆问,「关于你女儿的婚事?」
墨丘利不由得笑了。
「好哥哥。」他半分求饶地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看起来像是玩笑吗?」霍里姆表情冷肃。
「我不记得我有和你提过取消,墨丘利。你最好做到诚实守信。」
话音连着警告内容,
竟是要接续那段婚约的意思。
事发半月至此,非但无关人等入局,早默认了的前任对象,到头来竟也要反悔。实在不能不让他感到诧异。话说得是好听,说是未曾取消,要人诚实守信;然而意外已过半月,北境始终沉默不语,态度早便昭然若揭;双方都知道对方的意思。不去说透退婚,不过是为彼此留些面子而已。这番结局虽说可惜,却不让人多么意外;也不影响他们结盟。——反倒是事到如今、大会议题闹大,对方又来谈回婚事,让他多少有些疑心;是否北境经济困窘,要贪图格林维尔为养女谋划的嫁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份贪图对他,倒也不能说是一件坏事。墨丘利这下是真笑了。一种夹杂着意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却绝没有负面含义的笑。或许近日用脑过度,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有预感接下来的谈话会促使它更痛。然而,哪怕是他筋疲力竭,看见眼下的这条橄榄枝,也绝没有不去抓住的道理。他迈步走向砖墙,划动银黑元素,绘下静音符文,徒手展开一方结界;终于是靠到墙上,转向对方,在某种隐晦的、属于商人的、待价而沽的权衡之中,含笑而无奈地应了一声,「我自然想诚实守信了,好哥哥。」
「——可是事到如今,全联邦知情、不知情的朋友们,恐怕都以为北境公早不感兴趣了。我要先为女儿的幸福着想呀。」
他这样有意透露地笑着说
「你就是早一天寄信也好,霍里姆。」
……
再开场双双回迟,对侧日冕望他一眼,神色仿佛颇觉趣味;带动了一片议员的视线。他在众人的瞩目中落座下去,松散看向桌面议程,简直像要睡着似的,状态放松十分彻底,神色丝毫不似伪装。——弹劾一案决议暂缓,至少明天下午之前,他不用再回答高塔、高文与日冕三方的问题,并作为一儿一女的双方家长,发表滴水不漏的万金油式回应了。三点后的议程对他都是休息。这份全然事不关己的表现,也激起了一些议员的轻嘲。此时议程进展到内阁秘书长介绍彩排流程,台下没有几人在听,倒更多在低声交流,意犹未尽似的,讨论方才的唇枪舌战。插曲后更多了一些对格林维尔公爵的非议。他只听得若无其事,直至宣布开始彩排,率先离开议事大厅,向秘书长通知早退,启程回到了教会院落。
从议会至修道院,距离近得无须乘车。不过到底身份所在,他还是搭车回程;时间不到半个刻钟,便抵达了一号院落,走进一层客厅中央,陷进了桌畔柔软的单人沙发。
事件接踵而至,身在人群之中,只觉脉络缠绕无休,看来仿佛千头万绪,却找不到一条出路。晨起疲倦如水漫起初还是强打精神,撑久了却再无困意,如同海水愈浸涨潮;高点恢复平静无波,便叫人以为一如往常。谁也不知海底泥泞,早已有人泥足深陷。如此一天行走下来,仿佛已经度过一生,早已到了夜幕时分;然而窗幔自动拉开,投落满目浓金日光,再去抬头看看窗外,天空却是炽阳高照,不似盛春的一个艳阳天。
再一望向怀表指针,时间竟才刚过三点。
……或许该为她准备一些茶点。
修道院的房间之中,有些安神用的红茶;毕竟用于接待贵客,茶点也是必备的标配。他想日冕与他合作,总不至于对他下毒;不过还是保险起见,亲自泡下一壶红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待到红茶降温期间,便拿出柜中静置的金色镂空雕花旋转多层甜品架,错落摆上缤纷糕点,顺便撒上细碎金箔,轻微装饰了一下圆桌茶几。
他所知道的年轻女孩子,都喜欢这种精致闲散的下午茶。也更喜欢在这样松散的氛围里聊天。
……差不多就这样吧。
……可是,聊天,又要说些什么呢?
他慢慢地抿着红茶,半分悬浮地想。
首先是问她的喜好…,议会还有半月时间,他们谈判时间充分。她若有些想要的珍奇,大可以让对方去找;可商谈的空间很大。……倘若她没有特别需要,或想让他提出建议,便还是要些可持续的东西,例如各领地的某些交易权或分红一类…具体去要哪些品类,也看她的个人喜好。…他记得她喜欢海鲸,或许可以让日冕捉来一只。
倘若她要嫁入日冕,这就可以当做聘金的一部分。
……从他的角度,自然她与奥古斯都结合更好一些。首先卡修斯牵扯其中,其次,钱也是一方面问题;此外日冕极东靠海,领地广袤湿润,家族风气忠贞,对她也不算一个坏选择……不过,霍里姆那头也是一个不错的备选。实际他不想与日冕牵扯太深,也想去接触一下他人,规避一些被套牢的风险。…话虽如此,选择与北境联姻,收益又实在太过无形。总归他们联盟已定,再嫁过去一个女儿,算来却是他更亏些。因而尽管忌惮日冕,他也不算属意北境。——其实对他而言,倘若不考虑特殊因素,也不考虑元素因素,能让她嫁去某个经济、地位都占先的家族,结成一个三方联盟更好。可惜阿修福德没有意愿,拉塞尔又是一个日冕派系。倘若尤鲁斯还在,奥兰多原本是个好选择,但如今那小公爵又实在太嫩了……再者,元素上也不符合。
……星辰联邦的水系女孩,哪怕是莱昂哈特家里的直系,能联姻的最高选项,也莫过于如今递来橄榄枝的这两家。这样仔细想来,事件也不算全然恶性。毕竟放在发生之前,她是远够不上奥古斯都的;还是她让那男孩破了誓的缘故。……在此之前,他觉得对于养女,洛威尔家更为合适;但如今再去想来,似乎正如艾德斯特所说,忽略一些光属偏见,两者同为靠海边境,比起凛冬寒冷冰川,日冕那片绵延碧海,还真的更适合水系……倘若她能愿意联姻,也算一场合作共赢。
……不过,还是看她的个人喜好。倘若她就是喜欢北境,那么,他亏损些也无所谓。这毕竟是她的婚姻。…碧海的那颗鲸,也可以当做嫁妆,由他去添置给她。
这么想着,他饮尽下最后一口,倾身放稳白瓷茶盏,无声拭去了唇边液滴。
日色依然明媚,斑驳筛落树冠,倾至漆色圆桌,点亮了茶点细碎的金箔,窗畔一阵风过,如海波光粼粼,晃出些许明亮的碎影,穿透了镂空黄金的花边。红茶轻缓淌入食道,慢慢滑下一道暖流,温柔抚慰胃部神经,带过了一阵退潮般的、寂静反扑的倦怠。他斜靠回沙发扶手,指尖半支着首,轻微揉过刺痛的太阳穴。终于是停止思考,不再分析下去了。
时间还早。他想。也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应当没有什么其它可说了。
退潮后沼泽湿润,泥泞宛如漩涡,让人泥足深陷,缓慢吞没意识。他渐渐地垂下眼睫,视线越发低垂下去,望见靴边如银曜石的地毯,金色阳光下宛如针尖细腻,散发出某种如水的柔白。
……待到睡醒日头西斜,这样一抹柔顺温暖,大概也将没入余晖,再望不见一丝痕迹了。
或许那女孩会恨他吧。入睡前他这样想道。
他想这样也好。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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