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心脏，坏

身后突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

　　虞宁心一惊, 趁门推开之前，立马将门帘拉上。

　　门推开一隙，裴崇青站在后方, 笑容温和：“在看什么？”

　　虞宁拧紧背后的衣架，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什么。”

　　以免他走进来发现异样, 虞宁主动走向他, 拉上门。

　　他站在门口岿然不动, 宛如一堵肉墙, 白眸深深地往里眺去，意有所指：“还以为，虞宁发现了什么喜欢的东西。”

　　虞宁强忍着不适敷衍道：“这里是小孩书房, 能有什么喜欢的。”

　　“我肚子饿了, 你做饭了吗？”

　　闻言, 裴崇青没有再进去的意思, 告诉她已经做好饭放在桌上。虞宁虚应一息, 把门关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心里那块石头仍悬浮未落。

　　嘴上说饿，但看过那具坠落的尸体，根本没有半点胃口, 何况这顿饭还是他来料理的。

　　虞宁拿着筷子，久久不敢食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能靠喝水不断地压下去。

　　裴崇青仿佛没有看出她的异样，坐在对面忽然冷不丁地说起：“这里原本住了三个人。”

　　“大的男人，小的男人，还有一个女人。”

　　虞宁微顿, 没料到他会主动说起这话。她面露复杂地看向他，故意问道：“你怎么知道？”

　　“在二楼，我见过，所以，虞宁不能上去。”裴崇青淡道，“脏，不干净。”

　　虞宁拧紧筷子，牙关都在颤抖：“他们什么时候死的？”

　　“刚才。”裴崇青回答得坦荡，“我们进来的时候。”

　　“你杀死他们了。”虞宁问道，语气却倾向于笃定的陈述，“你杀死他们了，是吗？”

　　裴崇青面露不解：“尸体会转变为异形，我杀了他们，毁坏了灵体，难道做得不对吗？”

　　虞宁：“他们已经变了吗？”

　　裴崇青默然地注视她，没有搭腔。

　　虞宁深吸口气：“你答应过我不能杀人。”

　　裴崇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虞宁没见过他们，也不认识他们，就因为他们是人，所以认为我做错了么。”

　　虞宁：“你明明可以等他们彻底变成怪物再下手。”

　　“虞宁，这很麻烦。”

　　“有什么麻烦？对你来说，他们明明弱小至极，你稍稍一出手就……”

　　“虞宁见了人，会心软，会想把他们带在身边。”裴崇青敛了唇边的笑，音色渐冷，“如果我不这么做，这绝对会招来麻烦。”

　　“所以从前我要你在外救护幸存者，你也从不施以援手。”

　　裴崇青又不作答，眉头轻皱起。他确实没想过要救护其他人类，但即便他想救，那些人的精神力也难以承受他的接近。

　　只是与他相视，大部分人都会精神崩溃，当场自毙。

　　他上往二楼，恰好撞见变成异形的男人站在窗边解剖男孩的腹腔，没做什么，也不打算阻拦，只是看对方一眼，那人便很快自内而外地当场溃烂。

　　低阶异形都如此，何况是人类。

　　血肉飞溅满屋，内脏肠管脱落满地，这种场景，虞宁与他待的时间长了也见惯了，精神力确实足以承受，但实在没必要再上去看一眼。

　　她的怜悯心过于泛滥，路途见过残存多年的人类遗骸，也总会驻足祭拜。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滥杀无辜，放他们一条生路。”虞宁的声音止不住地颤逗，双眼也霎时泛红。

　　裴崇青眯眼，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不由哂笑一息：“虞宁再仔细想想，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弱小的人，本就死无足惜。”

　　虞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可笑，她到底为什么会对一个怪物抱以期盼？明明江显和虞丸都是被他杀死的，她在他身边也不过是苟且偷生。

　　“依照你的说法，我死了也和他们一样。”虞宁冷冷道，眼光涟漪。

　　“虞宁不会死。”裴崇青心底躁意更甚，“你不该说这种话。”

　　“你要知道，我不会让你死。”

　　人死后并不会百分百变成异形，如果灵力薄弱，身死即灵亡，那具尸体还极有可能被其他飘荡不定的灵体所寄生。

　　被亵渎，被污染，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

　　所以他从未想过要她死，他不想打赌，也不敢赌。

　　“你这个骗子，杀人狂。”

　　虞宁忍无可忍地骂道：“我不会信你。”

　　这一路上，她虽唯唯诺诺，怯懦恭顺，连亲密时也半推半就的没有违抗的样子，但一旦被惹急了，也稍微会说些狠话。

　　裴崇青不喜欢被误解，也不喜欢被辱骂，但虞宁生气时的模样实在生动可爱，所以他即使会感到不忿，也总消散得快。

　　何况虞宁这时瞪向他的目光，是极其炽热专注的，好似眼里只有他。

　　他只觉得亢奋欣愉，腹腔也不由泛起一丝热意。

　　“虞宁信不信，是虞宁的事。”裴崇青弯起唇角，森白的面容笑得和熙，“我可以给你这个自由。”

　　虞宁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感到愤懑的同时还有些委屈受辱。

　　“你现在和之前掳走我的怪物没有半点差别，性格也好，说话语气也好，都一样的恶劣，让我难以忍受。”

　　“你觉得这是自由吗？你把我捆在身边，还好意思说自由？”

　　“吃了那么多人，融合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怪物，没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吗？”

　　一气之下，虞宁忍不住将这两天的委屈一并宣泄出来。

　　她没想过要激怒裴崇青，但这番话显然越入他的雷池了。

　　裴崇青面色一沉，桌上的烛火骤然消灭，开着的电视猛地关停，阴恻恻的风从他身后呼啸而来，携着微冷的声线：“虞宁是这么觉得？”

　　异形相融，灵体和魂识都会受影响。

　　即使他再不愿承认，这也是事实。

　　但裴崇青不想虞宁提到他们之外的其他存在，更不想被她毫不留情地拆穿。

　　他万分气愤，可又掀不起什么风浪，阵阵呼啸的阴风很快便停歇，只落下一句生硬的呵斥：“你不应该这么说。”

　　虞宁没有像下午那样被唬住，委屈得气急上头：“你以前从来不会堵我的嘴，还来质问我，反问我。比起现在，我更怀念当初还在戴翻译器的你。”

　　“砰”的一声巨响，吊顶的挂灯突然坠向餐桌，摔得稀碎。如此近距离，虞宁不可避免地被吓得心颤，但同时，轰动的响声也从客厅传来。

　　她与裴崇青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从半圆的拱门下，能看见一个庞大深红的不速之客。

　　裴崇青眸色一冷，骨镰当即从臂弯处脱出，直挺挺地立于地上。

　　他预备要去迎战，而闯入的异形似乎并未看见他，藏于黑发下的无眼面庞歪了一歪，伸出比头还大的枯手指向她，弯起锯齿般的月牙唇：“可……爱。”

　　手指向的瞬间，虞宁坐在原位不敢动弹，胸腔下的心脏却狂跳不止。

　　这是一个高阶的怪物，实力应该不在裴崇青之下……但是，她的机会应该是来了。

　　面对挑衅，裴崇青没有贸然直接攻起，这点就可以看出端倪。

　　虞宁看向身侧的窗与门，计算着两点之间的距离，权衡哪里是逃脱的最佳路线，但又焦心于夜间奔走的视力不佳，惶恐于出去以后的未知数。

　　她绝不会再留在裴崇青身边，但她还是想活下来，活着找到一条安全的路。

　　不待她做出选择，一支藤条忽地袭来将她牢牢捆缚在椅子上，不仅令上半身动弹不得，双腿也被并拢得紧紧的。

　　虞宁大脑一片混乱，下意识看向裴崇青，只见他手握骨镰，忽然一跃而上，与那无眼瘦长的异形缠斗，直接将对方的一只手砍断。

　　庞大发青的枯手落在地上，咯吱咯吱地动弹指骨，好似只是最后挣扎的条件反射，但下瞬却翻过身来，猛地破出更多指骨，如蜘蛛般在地上攀爬，还跳到墙上，预备从后方攻向裴崇青。

　　虞宁看得心惊胆战，想提醒，但理智及时将她刹住。

　　她没能开口，而裴崇青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击，很快从身后生出一只胳膊，将那断手攥在掌心，狠狠碾碎。

　　瘦长异形不知不觉间便落入下风，生出的每一个新肢体都被裴崇青一一碾碎，但形似游蛇，本体很难被骨镰击中。

　　客厅打得如火如荼，餐厅倒是异常安稳。

　　虞宁已经顾不上出去会怎么样，首先她得拥有出去的机会。

　　她低头，用尽浑身解数努力挣出束缚，但藤条非但没有解绑的倾向，反而越捆越紧。

　　虞宁有些绝望。早知就把刀片缝在袖子里，还能随时拿出来使用，说不定还能割破这个藤条。

　　不知是不是被十五加强过体魄的缘故，捆得再紧，她也尚且还有余力，所以哪怕绝望，也仍在奋力挣扎。

　　随着一声哼哧的低吼落下，虞宁一顿，不用抬头也知道这场斗争快要分出胜负。

　　额顶冒出的密汗已成垂帘，淹没了她的双眼，虞宁眯眼忍着这种酸辣，视线却不太清明。

　　她稍有些懈力，脚下忽然莫名悬浮，向上腾空。

　　虞宁愣了下，眨开酸辣的汗液，发觉自己正顺着桌边向着窗外移动，而连接自己的正是充满倒刺的藤蔓。

　　窗户向外破开，在她即将要被运出之时，一把骨镰飞旋而来，直击那条藤蔓。

　　虞宁的椅子向下一跌，险些落地，又被另一股力量稳稳地承托起来。

　　她扭头看去，只见裴崇青站在满墙污血的客厅里，面色森冷地投来目光。

　　原本与他缠斗的瘦长异形已经不见踪迹，唯独留了些被屠得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肢体。

　　虞宁知道裴崇青能打，也做好了希望落空的准备，但看见这种场景，心里还是不由一惊。

　　“躲着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是你的习惯？”

　　裴崇青收回骨镰，冷声质问。

　　他的口吻比以往的任何时候还要不近人情，虞宁大脑嗡嗡的，心虚到不知该怎么回答。

　　直到余光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长满艳红花冠的西装男躬身从窗里直起，庞大的眼珠覆过半透的眼膜，露出更加深邃幽深的瞳孔。

　　虞宁侧目看过去，预想过可能是祂，但……

　　正想着，她的头颅被椅背上的藤条束缚，温和又强硬地摆正了回来。

　　视线重新对焦归位，裴崇青已经从客厅闪现到餐厅，就在她的一米开外。

　　虞宁头皮发麻，绝望地想自己真是完蛋了，这下根本就是插翅难逃。

　　赤核一句话也没说，又或者是根本无法言语，不屑于与他闲谈。祂哼哧一息，也伸来一支藤蔓去捆她。

　　虞宁很怕他们突然发起争斗，到时候她肯定会被撕成两半。

　　她蔫蔫儿地低下头，眼前忽然多了一行血字。

　　【想走，按我说的做。】

　　虞宁微愣，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

　　紧接着，她又看见一行极其刻薄的话：【傻了吗？看不见我说的话？】

　　虞宁抿唇默然，一下子就认出是谁在给她传信。

　　这个刻薄至极的家伙……就算被裴崇青融合了，也绝对融不到半点精髓。

　　虞宁不知道怎么回答赤核。她没那个特异功能，也做不到开口回应，所以干脆回以沉默，回以空气。

　　大概赤核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观她微表情就能猜出答案。

　　他再次传来一番话：【我不杀你，可以带你走，放你一条生路。】

　　【——但你要杀了他。】

　　虞宁眉心一跳，又见他讥讽道：【你策划了，不是么？就用你的那把刀。】

　　【你杀了他，即使做不到置于死地，我也可以带走你，铲除他。】

　　【这是个不错的交易，不是吗？虞宁。】

　　血字散了又浮现，一句比一句模糊，能看出赤核对峙时传递不了太多信息。

　　虞宁觉得祂并不可信，即便怪物普遍不会撒谎。

　　她实在很难相信一个比裴崇青还要暴戾冷漠的存在，可她确实有些动摇。

　　僵持不下之际，虞宁眼前一黑，五感尽失，像是坠入某种虚无的空间里。

　　她心乱如麻，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一切都有种微妙的熟悉感，让她不自觉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闭上双眼。

　　清风拂面，馥郁的花香萦绕鼻息，她蹙眉，眼睫轻颤地睁开眼，原本应是混沌的黑暗，竟变为富丽堂皇的欧式厅堂。

　　虞宁怔忪地望着眼前的景象，那种熟悉感更加浓烈。

　　她刚一侧目，一个穿着西服的的红发男孩匆匆跑来，定在她面前，用冷漠又嫌恶的眼神仰头看她。

　　虞宁心慌不已，也不知自己在慌什么。

　　她大脑宕机，想开口问这里是哪里，声音却像哑火了般，吐不出一个字。

　　“蠢货。”

　　男孩轻启双唇，讥讽地骂了她一句，下瞬倒是为她解惑：“这里是你的幻境。”

　　“我……的？”

　　虞宁下意识回。发觉自己能说话，还抬手摸了下喉咙。

　　她想问他是谁，红发男孩没给她提问的机会，拿来一把匕首就放到她手中，伸手指向身边的一扇门，冷冷道：“过去。”

　　握着匕首，虞宁像拿了什么烫手芋头，下意识道：“伊恩，你不学好，怎么还揣着这种东西？”

　　说出这番话，虞宁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谁是伊恩？

　　红发男孩瞪她，倒是接了话茬：“说够了吗？你已经被我辞退了。”

　　“——拿着它，从那扇门滚出去。”

　　他再度颐指气使地呵斥，傲慢得仿佛是什么华贵的少爷。但从穿着和样貌上来看，似乎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虞宁大脑乱成一团浆糊，有许多疑问，许多话想说，但听到这番话，她心里没由来地来气，竟真的拿着匕首径直走向那扇门。

　　厅堂宽阔，那扇门本该有一段距离，只是不知为什么，她不过踏去几步路，与门之间的路段却一步接着一步地收缩，直到大门伫立在眼前。

　　虞宁握紧匕首，不受控的身体在这时慢慢回温，有了可支配的感觉。

　　她犹豫地抬手，正要拧动门把，下瞬却鬼使神差地扭过头，去找红发男孩的身影。

　　但身后却是一片漆黑，别说男孩的身影，连富丽堂皇的厅堂也消失不见。

　　她再转过头，眼前就只剩一扇门。

　　虞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她经历过的。

　　在上次刺杀裴崇青时，她也是梦见那个小男孩，然后深陷于黑暗中，被看不见的人影袭击，从而主动伸出匕首捅去。

　　她惶恐地认为自己陷入了怪物设下的幻觉，也因看不清被刺杀的人的面孔，自认为是受蒙骗——直到听见裴崇青那番话。

　　他也说过，这是她的幻境。

　　虞宁实在需要一个像十五那样的存在，为她解释这一现象的原理，但她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没有别的原因。

　　仅仅因为她想杀了裴崇青。

　　——杀了他。

　　门把还未被拧动，门便向后推开了一隙，是有人从门扇后主动开门。虞宁看清了面容，也就在这一瞬间，她手里的利刃狠狠地刺向了对方的胸膛。

　　吭哧的一下，尖刀破开皮囊扎入血肉之间，触感清晰又强烈。

　　虞宁几乎已经不再会为这种实感而心慌，她满脑子都是自己想要活下去的念想，以至于心底里的钝痛、不忍还未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便用力地双手攥紧，狠狠往深处捅去。

　　被伤者的面容她看不清，也没看见，她始终低着头。直到只开了半扇的门在瞬间烟消云散，那人完整的身形映入眼帘，弯身前倾过来，将眼下的湿意蹭到她肩上，她握着刀柄的手才略有颤抖地松懈。

　　“虞宁……我疼。”

　　男人嗓音喑哑，难抑寸寸痛楚地唤着她的名字，沉声低喃：“我疼。”

　　“我疼……”

　　“心脏，坏，疼。”

　　明明已经能与她流利对话，在这种时候，语言却匮乏得像是最初的懵懂不识字。

　　“你骗我。”

　　“虞宁，你骗我……”

　　声音渐渐消弭在耳畔，虞宁意识抽离，五感也慢慢不见，但眼角和肩头的湿热却在睁眼之前仍然清晰。

　　她猛地起身，呼哧呼哧地进食新鲜空气，发现自己不仅不在那扇门后，也不在那栋房里，而是被藤条捆着落倒在土地上。

　　顺着眼角的一抹黑望去，赤核就躺在身边，身上也是破败不堪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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