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人 “你真……

像是被黏腻的水泥所包裹, 虞宁眼睛睁不开，呼吸也格外困难，连挣扎都做不到, 只能听见细微的水流声。

　　除了听觉，其他感官几乎被屏蔽。

　　虞宁不知道自己究竟处于什么境地, 但毫无疑问, 是被一只怪物给掳走了。

　　刺眼的白光逐渐黯淡, 她的眼皮感受不到任何光亮, 四周也寂静得只剩水滴声。

　　滴答，滴答。

　　起初虞宁还有些慌乱，但或许是经历得多了, 她的很快就平稳下来。

　　身上没有任何伤痛, 且稍微还能呼吸, 那就还有救。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滑过, 触碰她的手腕。虞宁没来得及感受清楚, 刚才的”人”声又一次响起：“你的心跳……慢，不怕？”

　　说话者的声音不阴不阳, 叫人听不出性别，而且喉咙里像含了粘稠的东西，说得含糊不清。

　　虞宁皱眉, 没有吭声，也不敢张嘴。

　　“你可以，说话……为什么不说？”对方“咕哝”地发出不解的问话，好似还摸了摸她的嘴唇，虞宁能感觉到凉意擦过自己的双唇。

　　虞宁本来是不想搭腔。思虑片刻，怕惹怒对方，只好出声应答：“你是怪物。”

　　一张口, 虞宁便尝到一股咸涩的味道，像海水，而且还混杂了一些沙粒。

　　她有些反胃，只可惜吐也吐不得，咽也不敢咽。

　　“我不是。”

　　对方反驳得极快，似乎有些恼怒，“我会和你说话，怎么会，是？”

　　会说话，就是人吗？

　　虞宁在心底发问。

　　她没敢拆穿，出于惜命的本能，立马道歉：“对不起。”

　　虞宁不确定自己的道歉能不能被对方接受，只听又有滑动的窸窣声。

　　下瞬，虞宁身上的捆缚感尽失，整个人下坠跌倒在地。

　　地面不硬，像柔软的湿地，虞宁不觉疼痛，但却有种向下包裹的沉入感。

　　她睁开双眼，在黑暗之中努力地攀爬起身，好在她所在的地方并不是能将人吞没的沼泽。她摸到一块硬石，不管不顾地爬了上去，确认不会再沉没其间，便大口大口地喘息。

　　一阵锐利戏谑的尖叫声从头顶落下，虞宁仰头去看。

　　这里并非完全漆黑无光，顶端就有一束光亮，但即便她能看清四周，也并没有看见将她掳走的怪物的身影。

　　“你真狼狈。”自称是“人”的怪物说着，言语里是遮掩不住的讥讽。

　　确定它就在头顶，虞宁不再自找苦头。她谨慎地低下头，蜷坐在身下这块坚硬的石头上保持沉默，不让它发现自己在打量周围。

　　长久的沉默，却换来它的质问：“我已经放开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虞宁听得出来它说话很有条理，但性子很急躁，不过比起赤核，已经算是好脾气的，至少目前为止还没伤害她。

　　“抱歉，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虞宁极为诚恳地道歉，顺着它的话打探，“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要和你解释？”它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根本不给她打探的机会，还反过来问她：“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它蓦地低下嗓音，似乎对她的闯入很不满意：“我这里可不好找……你是通过什么进来的？”

　　虞宁将手藏在腿下，料想它大概是没仔细搜过身。如果让它知道了戒指的存在，它一定会想方设法连带她的指头一起摘下来。

　　“我是不小心进来的，我不知道这里有人住。”虞宁柔声扯谎。

　　她是真的不知情，十五也没提前告诉她这里有怪物。

　　他只说过这里很安全，也不是死域，何况花戒的光束就指向这里，谁能想到是闯进谁的地盘。

　　难道它真的不是怪物？

　　可如果不是怪物，为什么会对她做那种事？

　　“你身上有很多人的气味。”

　　湿热的气息从耳后拂过，虞宁激起一身鸡皮疙瘩，险些要滑落。

　　她紧紧抱住怀里的巨石，爬上来坐稳，也许是姿态太过滑稽狼狈，又惹得它放声嘲笑。

　　虞宁没有放在心上，只怕自己跌下去，又被什么不明物体缠上。她低下头，贴墙保持原本的坐姿，实在不明白身后明明是墙，它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这会儿的声音又是从头顶传来。

　　它还会瞬移？怪物的移动速度都很快，如果会瞬移的话，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件好事。

　　“你身上有很多人的气味，死的，活的……但大部分是死的。”它再次重复没被回答的问题，并且又接着追问，“也有很多地方的味道，你去过哪里，又见过谁？”

　　虞宁不知道它为什么好奇心这么重，她很不想回答，但它应该不会给她这个闭嘴的机会。

　　“我在外面流浪了很久。”她说道，再一次试探，“你没出去过吗？”

　　“没有。”它意外地松了口，语气很幽怨，“因为一些原因，我出不去。”

　　它的声音忽远忽近，随着游动的动静，又从耳后阴恻恻地传来，“你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

　　虞宁早有心理准备，但喷洒在脖颈处的湿热还是让她脊背发凉。

　　气息顺着耳根一点点往下蔓延，虞宁身骨发颤，有些难以忍受，但为了自身安全，只能咬牙硬着头皮忍耐。

　　“你很甜，有花的味道……可是身上为什么没有花？是喷了香水吧，对吧。”

　　它低声呢喃，像是在自问自答，虞宁沉默着不说话，直到它蓦地攥紧她的胳膊。

　　虞宁一悚，低下头，瞥见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虽然肤色森白，但能看出是人类的。

　　“是……”

　　虞宁小声应答。肌肤几乎快被它的呼吸烫化。

　　“给我。”

　　“香水，给我。”

　　它恶狠狠道，攥得胳膊愈发用力，似乎她不点头的话，就要将她胳膊卸掉。

　　虞宁疼得脸色发白，连忙道：“香水不在我身上！”

　　她微扬音量，却被它一只手死死捂住双唇。虞宁呜咽一息，下意识摇头挣扎，熟料身上又爬来好几只手，将她紧紧环抱捆缚。

　　看到那些手，虞宁已经要昏倒了，却听它在耳畔低吼警告：“吵死了，小点声！”

　　虞宁霎时又精神起来了。她抿唇，不继续挣扎，毕竟再这样下去，她绝对会被它拧断。

　　她还想活呢。

　　女人在怀里一软，软得像泥一样，但又丰盈得极具实感。

　　它许久未碰过人，更没碰过这种柔软的女人，几只手不自觉地拧得更紧，并且还肆无忌惮地到处抚摸按揉。

　　虞宁有种被亵玩的感觉，哪怕它明显只拿她取乐，像把玩一块上好的玉，并无任何狎昵之意，她也着实感到无比的冒犯，尤其当它的手即将碰到胸膛。

　　她煎熬难忍地倒吸口凉气，眉头皱得紧紧的，想呵斥它，但理智让她连一个音节也说不出口。

　　隔着衣料揉捏够了，它将要更过分地撕裂衣物，就在这时，一股火辣辣的热意瞬间袭来，将它的几只手灼烫到融化。

　　它尖叫一声，立马把手收回，愤懑地大骂：“你身上有什么东西？烫死我了！”

　　得以放松，虞宁大脑一片空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它这么说，她立马摇头否认：“我身上一点东西也没有……”

　　它不信，想来搜身，但唯恐又被烫到，绞尽脑汁，恶狠狠地甩下一句话：“你真……歹毒！”

　　话毕，它抽身上移到顶端，游动着离开。

　　顺着音源，虞宁抬眸，在短暂的某一瞬间，捕捉到了它的身影。

　　是一个倒立的人，只有上半身。下身像是蛇尾，能吸附顶墙迅速地游动。

　　蛇人？

　　……不对，只是上半身长着人身的蛇怪。

　　虽然没能完全看清它的长相，但根据过往的影视作品，虞宁能想象到它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她咬紧牙关，微微颤抖着，说不清是害怕蟒蛇，还是被这里刺骨的寒意冻的。

　　屈膝靠墙，找到相对柔软的地方坐稳。

　　但在一座巨石上，不论她如何调整，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虞宁闭眼深吸口气，懊恼自己没能把登山包带进来，但想来带进来了，也会被怪物没收，根本派不上用场。

　　这里冷，但还没冷到难以忍受，兴许是她身上太潮导致的失温。

　　四周寂静得可怕，虞宁认为它应该是走远了。她摸了摸口袋，发现匕首还在身上，松了口气。偷偷藏在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脱掉外套，尽可能地拧干垫在身下，慢慢站起身活动筋骨，促进血液循环。

　　“虞宁，你小心一点，这里很不对劲。”十五在她耳边悄声道。

　　虞宁顿了下，有些意外十五还在。她还以为他又消失了。

　　“还不是怪你。”她埋怨了句，想起刚才的情况，有些困惑，“不过刚刚是你赶跑它的吗？”

　　“当然，它都那样对你上下其手了！”十五语气很差。

　　算他还有点用。

　　虞宁：“我还以为你只会躲着。”

　　“我打得过它，只是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而已。”十五解释道，“很奇怪，这里既不是死域，又完全是全封闭的，它给我的感觉不像活人，也不像怪物。”

　　“它说自己是人。”虞宁补充道。

　　十五冷笑，“它的话，你也信？”

　　虞宁摇头：“不信，你也说自己是人。”

　　“我当然是。”

　　扯这些有的没的根本没用，虞宁命他再探再报，而她继续活动四肢，以免失温。待体温回来了一些，她蹲下来坐着休息了会儿。

　　这里和她刚进来时的景象完全不同。花戒引她进去的，是一个根本没多深的洞穴，外面的光完全能打到她站立的地方，而这里潮湿、昏暗，四处是层层叠叠的钟乳石，如果不是顶端有一个可照明的洞口，她或许根本就看不清。

　　但那洞口看着蔚蓝明亮，却并非是通向天空。虞宁抬眸眺去，能看见几条光鲜亮丽、形态各异的游鱼浮动过去。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鉴于赤核的住居……她现在可能也不在地上，而是在海里。

　　这个鬼地方很辽阔，但也不是哪里都有海。而且她进来的那个洞，明明四处都是山和老旧的房屋，她到底是怎么被转移到海里的。

　　虞宁忽然觉得头有些疼。

　　“没有出口。”

　　“我没找到出口。”

　　十五欲言又止，又把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带过来，以免她觉得自己没用，又补充了句，“不过这里的水不深，触碰了对人体也没有伤害。”

　　闻言，虞宁从岩石一点点地蹭落下来，踩在另一块稍小的石阶上。

　　借着洞光，她慢慢吞吞地向前走，自行探索此地，走到洞口底下时，又不死心地抬头看了眼。

　　突如其来的阴翳笼罩在她面庞上，虞宁稍怔，看见一张丑陋无比的大脸。

　　那张脸她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它发出的诡异笑声如雷贯耳。

　　虞宁心脏狂跳，强大的精神力让她不再轻易胆怯，能承受得住忽然的窥探。

　　那张大脸遮蔽了大片的光，似乎还想透过洞口闯进来，时不时地顶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虞宁能明显感觉到脚底下的动荡，她连忙扶住旁边的石柱，以稳住自己的身形避免再掉进一旁的水潭。

　　片刻后，她看见那张大脸被一只苍白的巨手紧紧攥在掌间。

　　只在数秒间，巨手便将它碾碎成肉泥，渐渐消弭在澄澈蔚蓝的海水里。

　　虞宁眼也不眨地观望，已经习惯了这种血腥场面，反而有些痛快。

　　但下一秒，那只巨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硕大半透明的眼球凑过来探视。

　　有过被赤核精神污染的经历，虞宁自认为已经习惯了这种大眼球。可这颗眼球的庞大程度根本不是赤核能比拟的。

　　那是一个巨人，有完整的脸，只是洞口小到只能容纳它单眼窥视。

　　眼球转动着，很快定格在石柱后的她。

　　它弯起眼眸，低低地发出尖锐的笑声，分贝极高，熟悉又刺耳，虞宁听得头晕眼花，整个人也晃晃荡荡得站不稳。

　　下瞬，它的面庞向侧推去，伸来了一只手指，能穿透某种半透的屏障直接伸过来。

　　眼睁睁看着它森白尖长的指头快要戳到面前，虞宁松开石柱，在晃荡间小跑着躲到另一个石柱后。

　　洞口很小，它的手指恰好被卡住了。

　　虞宁震悚地盯着那只被卡主的食指，很难去描述自己看见的场景。

　　那是真的手吗？怎么会是半透明的。她之前可没见过哪个异形怪物的手长这样。

　　卡住的手指微微转动，似乎还试图将洞口扩张，只可惜事与愿违。

　　它收回手，又低头转动眼眸探视，望见她，再次弯起眼眸，低低地笑着。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虞宁这次没那么好运。她身边没有任何能抓稳的石柱，于是再次踉跄地跌坐在地。

　　见她狼狈，巨人笑得更放肆，恶劣程度堪比刚才的千手怪。

　　虞宁咬紧下唇，干脆就这样躬身伏地，以免让它又找到什么乐趣。

　　她这样一动不动，连头也不抬一下，巨人果真感到索然无味，顿时失去兴趣地离开了。

　　它走后，还将洞口的顶光一并带走。

　　骤然陷入无尽的黑暗中，虞宁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害怕。她想回到刚才的岩石那里，直接径直爬过去也不远，可这里太黑了，贸然回去，她极有可能又跌倒在哪个水洼里。

　　权衡以后，虞宁还是不折腾了，干脆原地就坐。她怕黑，虽然在外漂泊这么久已经慢慢适应夜行，可在这么黑的密闭空间里，她还是头一回。

　　“我以前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十五开口打破寂静，同样深受困惑，“刚才那个怪物也很不对劲。”

　　这个向来帮不上忙的家伙在这种时候，起码给足了陪伴感，而且不必她起身活动筋骨，也能源源不断地渡送温度。

　　虞宁蜷在岩地一隅，与他交换信息，商量对策。低浅的声音在洞穴里有回响，一阵一阵的，还有些惊悚。

　　既然找不到出口，那么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应该就在那个千手怪身上。

　　虞宁虽然不情愿和它接触，但为了出去，她实在恨不得它赶紧出现。

　　可她等了许久许久，千手怪也完全没有出现的迹象，她反而有些昏昏欲睡。

　　虞宁分不清是失温造成的晕厥还是单纯累的，她不想睡过去，可事与愿违，不知不觉间，她还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时，虞宁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的手湿哒哒的，还被什么轻轻地啃食着。

　　意识到这点，她顿时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已不再是一片漆黑，虞宁怔然，看见旁边的水洼有一颗弥漫着黑长发的头颅。

　　而她自己的手，赫然落在那水洼里，被这颗头颅紧紧贴着。

　　虞宁吓得立马抽回手，向旁侧一跌。

　　粗粝的砂石划过她的掌心，泛起钻心的钝痛。

　　虞宁此刻感到无比地清醒。她死死地盯着水洼，由于岩石的遮蔽，已经看不见那颗头。

　　……消失了吗？

　　两簇发丝如同蜿蜒的游蛇般，顺着岩壁攀爬上来，将那颗原本应在水洼里的一点点地托起来。

　　当头颅彻底爬到石岸上，睁眼对她一笑，发出“嗨”的声音时，虞宁脸色苍白，当即一蹬腿，把它踹下去！

　　“噗通”一声，水洼激起千层浪，还隐隐有气泡咕噜咕噜地冒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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