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 “你也被囚

虞宁没想到它这么不经踹, 一下子就踹到水里了。

　　虽然痛快，但要是惹急了，对她来说是件大麻烦。

　　虞宁心有余悸地盯着雾蒙蒙的水潭, 期盼它千万不要再上来。

　　但那颗头还是冒了出来，勾着发丝爬到了刚才的位置。

　　乌黑的长发散开, 将他森白皱巴的一张脸露出来, 虞宁微愣, 竟从他眉眼间看出了几分清秀和痛苦。但这样一颗头颅, 怎么看怎么诡异。

　　它有脖颈，但脖颈以下不是肩部，而是扁长的, 透着粼粼光泽的鱼尾。

　　虞宁有些反胃, 手摸到兜口, 已经打算掏出匕首决一死战。

　　“琥……珀果然……说得没错。”

　　它呛了两声, 低喘着说道, 蓦地睁开双眸，狠狠地瞪向她：“你歹毒！粗俗！”

　　虞宁愣了下, 还以为它就是那个千手怪。

　　所以这里到底有几个怪物？

　　虞宁不敢想，抿平双唇辩驳道：“是你偷袭我，要吃掉我的手。”

　　它一怔, 俊美的面庞当即扭曲起来，大喊大叫道：“我没有吃，我是在舔，亲吻你!”

　　虞宁咋舌，能看出它也是个言语表达清晰的怪物，但还是被它这番自以为是、厚颜无耻的言论搞得恼火：“你亵渎我，还有理？”

　　它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我把你含嘴里, 你把我踹沟里，扯平了。”

　　虞宁气笑了，心里的惧意顿时烟消云散。

　　“你叫什么名字？”它盯着她，口吻高高在上。

　　虞宁依旧只吐露假名字：“小鱼。”

　　“哪个xiao？哪个yu？”

　　“大小的小，鲤鱼的鱼。”

　　它面露鄙夷，有些不敢置信，“你父母生下你，就给你取这种粗俗的名字？”

　　见过太多怪物，虞宁还是头一回从它们口中提到“父母”。她心中古怪，趁机不着痕迹地打探：“你是什么人？你的名字很好听吗？”

　　它脸色稍缓，嘴意外的撬得动：“沉耀金，不错吧。”

　　虞宁说不上这个名字好不好听，只觉得很耳熟。她顿了顿，迟疑道：“取自《隋唐演义》吗？”

　　沉耀金一脸不解：“什么东西？”

　　寻常人就算不知道《隋唐演义》，应该也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俗语。虞宁确定这颗头绝对不是人，都不用她问奇变偶不变的下半句了。

　　有些怪物会自称自己为人，她怎么还受它们蛊惑，真的纠结上这种问题。

　　“没什么。”虞宁摇头，“你的名字很好听。”

　　“虚伪。”沉耀金皱眉，冷冷道，“你怎么不问我，是哪个字？”

　　虞宁解释：“好听和是哪个字没有关系，我现在问你，可以吧？”

　　沉耀金：“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

　　虞宁语塞，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沉耀金一双狭长的眼上上下下地在她身上流转，打量得明晃晃：“你的身体为什么这么完整？好像连创伤也没有。”

　　虞宁回答得迂回：“不完整的话，我也不会走到这里吧。”

　　原以为沉耀金会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谁料他只是“哦”了声，说：“也是。”

　　它没有再问什么问题，虞宁也没有说话，始终保持沉默。与这颗头大眼瞪小眼片刻，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何况就算开口了，这条脾性怪异的人头鱼也不一定会如实回答。

　　与它攀谈的须臾，她已经感受到极强的精神污染。

　　沉耀金默然漫去发丝，一点点地拖动自己的头颅向她靠近。

　　见状，虞宁也跟着向后退，并亮出自己手里的匕首。

　　锃亮的刀光经过反射，闪晃到了沉耀金的眼，它眯眼停在原地，看清那把匕首，声音立马高扬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要杀我？”

　　虞宁扯唇，坦坦荡荡：“我只是不想你再靠近而已。”

　　“我又不会伤害你！”它急躁地喊道。

　　“谁知道？我又赌不起。”虞宁不为所动，紧紧握住手中的匕首，“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回到现在吗？全靠我谨慎，杀伐果决。”

　　沉耀金笑了一声，并不相信：“你一个柔软的女人，真叫人看不出来。”

　　虞宁装作没听见，一直紧盯着它的动向。

　　沉耀金没有再接近，它浓长的乌发比脖颈下的鱼尾还要生动，会在岩地上时不时地扫动。虞宁盯它得心绪不宁，眼花缭乱，很想再把它踹回水潭里。

　　她嘴上放狠话，也确实做好被攻击就把这条命豁出去殊死搏斗的准备，可她到底还是想活，也不愿受任何伤。

　　“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来，又怎么做到这么完整。”

　　沉耀金停止摆动，抬眸望向她，口吻强硬：“你告诉我，不许扯开话题，不许说得不明不白，敷衍我。”

　　“还有，你是从哪里来的，又经历过什么。”

　　它似乎觉得心平气和地说话有些难以启齿，所以一字一顿，说得磕磕绊绊又拗口。

　　虞宁听得很难受，仍然不太相信它的措词，即便目前为止，它和那个叫琥珀的千手怪确实没有伤害过她。

　　她沉默片刻，松口道：“我告诉你，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沉耀金的五官扭曲了下：“当然……有，我可以了解你。”

　　怪物不会撒谎，沉耀金对此并没有避而不谈，可解释得很苍白，也像是在掩饰什么。

　　虞宁循循诱之：“你想了解我，那也得诚恳地告诉我关于你们的事。”

　　沉耀金：“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把我囚禁在这里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我要怎么才能出去，出口在哪里？”虞宁干脆利落地说出自己的诉求。

　　沉耀金一愣，脸色更差：“如果我知道，我早就先出去了。”

　　“什么意思？”虞宁不解地追问，“你也被囚禁在这里了？”

　　沉耀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轱辘着往后转动两圈，“噗通”一声又回到水潭里。

　　它漂浮在水面，黑发以头颅为圆心，卷曲地四散开来，看起来既怪谲又惊悚。

　　“你不肯说的话，我们也有的是办法……”

　　它盯着她，露出狰狞的笑容，说出这样一番没头没脑的话，随后便一点点地沉入到水里。

　　虞宁耳鸣嗡动，眉心紧锁着，不理解它说的是什么办法。她站在原地半晌，直到没了动静才慢慢挪步走到水潭旁。

　　洞口照进来的光束很明亮，映衬得本就低浅的水潭清澈见底。虞宁凝睇它离开的那一汪，猜它可能是融进水底下的那层泥地。

　　她深吸口气，只觉身心俱疲。

　　“它们不是怪物，更像是死人。”

　　“死人？”

　　“对，身体已经是腐败到僵化，你没有发现吗？”

　　听十五的解释，虞宁回想了下，的确感觉它们的身体很诡异。别说有没有僵化了，肤色都惨白得发青，快和这里的水色融为一体。

　　虞宁越想越觉得惊悚。

　　“可它为什么还会有鱼尾？”

　　“这我就不知道了。”十五思虑片刻，大胆猜测，“可能本身就长那样也说不定？牛鬼蛇神嘛。”

　　虞宁扯唇：“那和怪物也没什么区别。”

　　都一样长得稀奇古怪，不是正常的物种。

　　“区别大着呢。”十五轻轻反驳，“它们是死的，怪物是活的。”

　　虞宁不想和十五争辩这些，她太累了，也不知道在这里受困了多久，已经饿得饥肠辘辘，眼冒星光。

　　十五能给她供能，以免她饿到脱水，可他究竟不是万能的，并不能做到让她恢复体力和原态。

　　她必须找点东西进食，首先就是涉入水源，不然再这样下去，她绝对会因为体力不支直接倒地昏睡。

　　一想到睡着以后，会有一颗带有鱼尾的头颅凑到身边“亲吻”自己，还是一个死人的头颅，虞宁便倍感不适，可是望着水潭，她实在很难说服自己捧起来饮用。

　　十五能感觉到她的犹豫，温声宽慰：“喝吧，为了身体好，不然我也撑不了多久。”

　　虞宁纠结片刻，抿着干涩的唇，还是豁出去，掬起一捧水蒙头饮到嘴里。

　　……好咸。

　　虞宁将水生生咽下，咽得她嗓子眼发痛。她张唇，伸出舌头耷在外头，任由口涎顺其滴落，咸得整张脸都戴上了痛苦面具。

　　“等它们下次来，我一定要和它们好好谈判，至少知道该怎么出去。”

　　她说道，一抹嘴边的水渍，还觉得腔内咸到发苦。虽然还有些口渴，但她最近这段时间已经不打算再喝第二次，呸呸两声就靠墙坐下。

　　这里是自由，但也没比在赤核身边好到哪里去，更别说是裴崇青那里。

　　虞宁反复警告十五不要提及裴崇青，可在外面受了什么挫折，吃了什么苦头，她第一时间还是会想到他。

　　十五很了解她，偶尔也会读透她的心思，但到底没有读心术。所以虞宁仍会想他，偷偷的，夹杂那么一点点心虚。

　　她杀了他不止一回，也欺骗了他好几次。上一次他不知情，还放过了她，让她得以趁虚逃脱，下一次就绝不会有这么好运。

　　何况待在他身边，就是慢性死亡。她怀念，但绝不会回去。

　　虞宁很困。

　　前不久的那一觉，她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想不起来了，跟没睡一样，很累。

　　在没有得到充足睡眠的情况下，她体力不支，用脑过度，最好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可是虞宁实在害怕又出现刚才那种情况。

　　她想等到琥珀或耀金出现。

　　虞宁坐在水潭旁，每当她快睡着时，她都会捧水往自己脸上泼。

　　这样来来回回七八次，她被泼得头疼，喷嚏连天，竟真的等到了琥珀。

　　可来的不止有琥珀，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完整的，年龄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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