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全部，明

少年是从上空坠下来的, 恰好就落在虞宁掬水泼脸的水潭里。

　　入水声很闷，少年的身形也影影绰绰，叫人看不清, 虞宁先是被激起的水花吓得后仰跌地，随后眺见水面浮出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心脏更是直接吊到嗓子眼, 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水下仿佛有无形的手, 将沉浮的少年推到岸边。

　　虞宁惊魂未定, 攥紧口袋里的匕首，扶着身后的石墙一点点站起。

　　少年被推到岸边，乌发白肤, 面目清秀, 甚至可以说是漂亮。但双眸紧闭, 脸上毫无血色, 活脱像个死人。

　　虞宁睇了眼, 没看太久，就见水面又浮现出一颗人头。一个男人的头。

　　他眉眼清隽, 幽暗的眼眸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是谁？

　　虞宁警惕又无措。

　　看见他如同蜈蚣般从水中爬出来，露出足有六只胳膊的身躯，和细长的、见不到底部的尾巴, 虞宁认出来了，试着开口

　　“琥珀？”

　　它趴在地上，四手撑地，发黄的长发从干瘦的肩膀垂落，蜿蜒成一张蛛网，也将大半张脸遮去，看起来既诡谲又妖冶。

　　没有虞宁想象中那么丑陋, 但整体模样也正常不到哪去。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怪物，形似蜈蚣、蛇妖的怪物。

　　男人的瞳孔微微向里收缩，露出更多的眼白，头向侧一弯折，泛起笑容：“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想跟，我交朋友吗？”

　　“不行。”它脸色骤变，语气也冷了下来，“你烫到我了，歹毒的女人。”

　　虞宁已经习惯了这些怪物的变如脸和自说自话。

　　她借地上的少年为话头打探：“他是什么人？你怎么把他带过来的？”

　　琥珀略一俯首，在少年的手边轻轻嗅闻，露出不解的目光：“他身上有你的气味，你不认识他？”

　　旋即，它恍然轻哂：“是不是有过太多男人，记不清了。”

　　“我不认识他。”虞宁否掉它的恶意揣测，“你告诉我，他从哪里来的？”

　　琥珀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嘀咕：“那就怪了。他身上的就是你的味道，怎么会不认识？怎么会……”

　　它一再忽视她的问话，不断碎碎念，像陷入某种纠结，声音愈发短促低沉，像嗡嗡嗡的蚊子。虞宁听都听烦了，尤其当它仰头，忽地眯眼来一句：“你歹毒，会骗人。”

　　“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虞宁实在没什么心力和它沟通，可偏偏不得不为。她抿唇，一再忍耐地提醒：“随便你怎么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琥珀的头歪得更曲折，脸上满是困惑，不知是演的还是真没听清。

　　虞宁正想重述，话到嘴边，琥珀脸色一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身跳到水潭里。

　　水面激起波澜，很快又恢复平静。虞宁怔然，望见波纹里倒映出的硕大眼瞳，立马抬头望向顶洞。

　　那个勾手指的巨人又回来了。

　　虞宁顾不上其他，赶忙找掩体藏着。

　　这里还有一具尸体，按理说，巨人的注意力应该在那里，但它仿佛根本没看见，半透的眼瞳溜溜转动，还是落在了阴翳处的虞宁身上。

　　它和上次一样，仍会伸来指头尝试去勾她。透蓝的指甲长如弯钩，一下又一下地冲她抓挠。

　　虞宁躲得很远，也自知它的手指再长也够不到她，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手指越来越近了。

　　“虞宁。”

　　十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虞宁一怔，眼见指头快要落下，她赶忙抱头蹲了下来。一低头，看看周围环境，她才发觉是自己不知不觉走出来的。

　　猫着腰，虞宁又找了个地方掩护。

　　巨人见她没有再上套受诱惑，眯了眯眼，又离开了。

　　虞宁心有余悸，累得头晕眼花。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现在又困又饿，只能靠喝水解渴维持生命体征，可是这里的水也没干净到哪里去，何况还有一具尸体。

　　虞宁抿唇，仅捧水润润唇。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少年身边，握着匕首，不敢太靠近。

　　少年身上无伤，看起来很完整，只是有些死气沉沉，像一具僵尸。

　　虞宁真怕他忽然睁开眼，这下更不敢睡。

　　她蜷在角落，向十五发问：“你说，他是活的还是死的？”

　　十五轻笑，语气不阴不阳：“你想他活过来吗？”

　　虞宁轻轻蹙眉，莫名觉得他的口吻很古怪。

　　她低下头，小声嘀咕：“如果他是死人，那还是别‘活’了。”

　　她想过要先下手为强，直接抹除他睁眼的可能性，但他实在太像人了，哪怕只是一具没有灵魂、被怪物夺舍的尸体，她也下不去手。

　　琥珀没有告诉这个男孩的由来和用途。她不知道是作为怪物的食物被丢在这里，还是什么……但总之哪一方面都对她不利。

　　虞宁知道自己不能睡。头顶有巨人，洞窟里又时不时会冒出两个异形，更别说还有一具尸体在这里，可她实在太困了，总会无意识地闭眼。

　　闭上眼，她惊醒过来，连忙拿水泼自己，猛拍脸。拍到面颊通红，虞宁清醒了些，也不觉饥饿，正想起来活动筋骨，却见原本水潭旁的尸体不见踪迹。

　　虞宁怔然，一道好听的男声从旁边传来：“在找我吗？”

　　她顺着声音扭头，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血色，纵使有着极其漂亮正常的皮囊，但看着那双深红的眼，怎么看也不觉得像个正常人类。

　　虞宁当即退后拉开距离，举起匕首对准他。

　　少年垂眸，目光短暂又深重地定在匕首上。他笑了一息，抬手以掌握住刀柄：“你想知道怎么出去，对吗？”

　　匕首被他牢牢控住，却也在掌间剜出了一条血痕。

　　血水顺着掌纹和臂膀向下滴落于湿漉漉的石地。啪嗒啪嗒，嗅到铁锈的气味，虞宁脸上渐渐显露出不解：“你是人还是鬼？”

　　少年松开匕首，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去看伤口，眉眼间淡漠到不以为意，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你觉得我是什么就是什么。”他温声道，唇角泛起微妙的笑，“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回到家。”

　　明明是生面孔，陌生的声音，虞宁却感到毛骨悚然的熟悉。

　　想到琥珀的话，虞宁问：“我们之前认识吗？你为什么要带我离开？”

　　少年没有说话，他向后退步，手背后一拧，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扇散发着白光的门。

　　虞宁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转身走进去，消失在那道白光里。眼见门快要闭合，她不自觉向前，握住门把，但却被一股力量直接拽入白光里。

　　踉跄地踏进去，太过刺眼的亮光令她不由闭眼，抬手去遮蔽。

　　洞窟的潮冷，随着一股暖风拂来渐渐散去。

　　怎么……会有风？

　　虞宁放下手，慢慢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已不是一片白，而是一座破败的汽车加油站。

　　这一幕有些眼熟。虞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一阵高昂的喊声：“怪物来了，大家快上车！”

　　三五个人背着大包小包，从加油站里冲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挤进一辆面包车，身后则跟过来数只飞在空中异形。

　　那些异形有着飞虫的翅膀和干尸的躯体，正不断对准面包车发起攻击。

　　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向前开了一段路，还没开稳，主驾驶的窗就被骑在车顶的异形破开，将开车的人生拽了出来。

　　他被拽断了胳膊，不由发出凄厉的叫声，没一会儿就被车碾在地下，彻底咽了声息。

　　副驾驶的人努力去控车，可也成了下一个枉死魂。

　　异形齐齐攀附在面包车的左侧，很快就将车子倾轧在地。

　　后座的窗也跟着被破开，有人被拉扯出来，有人挤在最深处，但无一例外成了怪物的玩具。

　　虞宁站在原地呼吸紧促，肾上腺素不断飙升。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最初穿越进来的时候。

　　根本不是什么出口……而是过去。她也是挤进面包车里的一员，可是……她没有看见她自己。

　　意识到这点，虞宁大脑一片空白，只听一个响指的声音，眼前的纷乱忽然被按下暂停键。

　　少年从身边走来，闯入她的视野里，声音清润，目光如炬：“如果你想出去，就要学会自己找出口。”

　　虞宁咽了咽唾液，还没从那场被暂停的回忆录里抽出来，声音都有些发抖：“出口在这里吗？”

　　“我没办法回答你。”

　　虞宁绞尽脑汁，委婉道：“意思是，暂时不在这里？”

　　他没有说话，静默地注视她，眼睫不曾眨一下。

　　虞宁软下语气：“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些提示？”

　　她硬着头皮去央求：“一点点就好……”

　　少年闭眼深吸一气，像是拿她没办法：“出口四分五裂，要全部找到。”

　　“全部，明白吗？”

　　他深深地看着她，举起一只手，将掌心对准她。

　　虞宁不明所以，也跟着抬手，轻轻地与他击掌，讪笑道：“你会帮我，对吧？”

　　少年心情复杂地放下手，不知是问她还是自语，声音很低沉：“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似乎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因为下一秒他便不见踪迹，而刚才的混乱还在继续上演。

　　虽然身临其境，但虞宁自认为自己应当是这场回忆录的旁观第三者。

　　直到面包车上的异形扬起头，用密密麻麻的复眼对准她并冲刺过来，将她按到在地。

　　后背的剐蹭与钳制的钝痛如此真实地夹击着她，虞宁忍着痛感，想拿起匕首相抗衡，但掌间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奋力地抵住异形，不断挣扎，但下一秒，便被异形喷洒出的液体蒙了脸，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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