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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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肉球 那应当是颗

男孩笑了笑, 略一颔首。

  虞宁看向四周,仍有些缓不过来。她在那里待了多久了?三十天,一个月, 还是一个月半?

  眼前再次起雾,虞宁眨开, 恢复视线, 只见男孩凑到面前, “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虞宁摇头, “我就是觉得脑子有点超载……让我缓一下。”

  男孩没有说话,静默地注视她,似乎是给她时间缓神。

  虞宁觉得很不自在, 而且也有很多话想问。

  “我……”

  她张了张口, 正要发问, 少年却率先开口, 轻柔道:“我回答不了你太多问题。”

  虞宁一怔:“为什么?”

  少年面带微笑, 没有接茬。

  这恐怕也是回答不了的问题之一。

  虞宁只好换一个问:“我是怎么出来的?”

  “时间到了。”

  “外面的时间,还是里面?”

  他没回答。

  停顿数秒, 虞宁又问:“这里面有出口吗?”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找到?”

  男孩抬起手,指向一侧,虞宁顺着方向眺去, 在不远处看见了一扇斑驳生锈的铁门。

  “那里是门?”虞宁皱眉,有些不敢相信。

  男孩点头:“如果你认为过去的记忆没有出错,你现在就可以进去。”

  虞宁不敢去,回过头来说:“可我还有问题。你应该还可以帮我解答,对吧?”

  “而且在那里面,我好像改变了很多事情……”

  少年垂眸颔首:“这里是时空之隙,待不了太久。”

  “门后面是过去的幻境, 属于你的,也属于你所见的任何对象。在这里面你可以改变微小分支,但无法撼动真实发生过的大节点,所以你的顾虑,不存在,也根本没有改变什么。”

  “至于你的第三只眼,你应该比我清楚。这是他赋予你的,不是吗?”

  他忽然说了许多话,好一会儿,虞宁才消化完——奇怪,她有些话都还没问呢,他怎么知道的?而且第三只眼,居然是十五?

  “我听得见你心里的声音。”少年目光聚焦在她心口,转瞬又抬眸看向她,“你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对吗?”

  不是,她还有。虞宁默道,总觉得被人看穿很古怪,不自觉抬手抚住胸膛以作遮掩。

  她的脑子像一座弹幕机,仍有很多问题,既然他能看穿她,应当也该为她答复一些能回应的话,可他并没有那么做,仿佛刚才的滔滔不绝,不过是为了赶时间敦促她走向下一扇门。

  他说门后都是关于过去的幻境,虞宁猜,那应该不太会有什么危险。而且这个男孩看起来不像会害她的样子。

  “所以回家的出口在哪里?”虞宁抓紧时间继续问:“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找到?”

  少年竖起食指掩在唇前,以示噤声,身形随着眨眼渐行渐远,虞宁睁大双眸,向前迈步、奔跑,想将他抓住,但根本做不到。

  甚至原本几米开外的门,在她停下脚步低头时,赫然出现在面前,擅自开了一线。

  这本该是骇然惊悚的事,但不知为何,虞宁对这扇生锈的铁门并没有太大的恐惧抵触。

  她几乎能想象到门后的景象,那没什么可怕的,可是由于太过真实太过长久,她会忍不住沉溺在其中。

  虞宁拧着门把,许久没有打开进入的意思,但下一秒,白光骤亮,直接将她整个人吞没。

  刺眼的光褪去,虞宁稀里糊涂地睁开眼,在动荡之中,发现自己正靠在男人厚实的臂弯里。

  想也知道抱着她的是谁,何况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的面庞。

  裴崇青仍是一头及肩的白短发,大概是续着上一道门的时间线。他没有看她,狭长内敛的银眸看前,面容肃冷,应当是在赶路。

  搂抱的姿势要比上次舒软得多,可以很舒服地躺着,不必勾肩,但以防万一,虞宁还是伸手去搂了搂他。

  感觉到她的动静,裴崇青垂眸,睇了眼她。

  与此同时,虞宁听见后方传来高扬的嘶吼声,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她的心脏都跟着颤了颤。

  想也知道,现在是在逃命。

  裴崇青搂抱她的臂弯,收拢得更紧,奔跑的速度也很快。

  穿过钢铁森林,越过长长的柏油路,在一路颠簸里,追赶的吼声渐弱。

  裴崇青的步子也跟着慢慢放缓,他看向四方,没有就地歇下,而是破开一栋楼,将她带到第三层的卧房,俯身放在柔软的床垫上。

  虞宁躺下来,清晰地看见他另一只血淋淋的手臂。不容她咋舌关心,裴崇青便背后隐去,转身离开。过了会儿,他将一个麻袋扔进房间,关上门,把她反锁在里面。

  虞宁从床上下来,捡起那麻袋看了看,里面全是必备物资。

  她试图去开门,但门锁毫无疑问地拧不开。

  低下头,虞宁看见自己的手腕还挂着一个锁绳,另一端穿透了门缝。她蹲身扥了扥,确认裴崇青是从外面拴住的。

  虞宁回到床边坐下来,默了默,当即躺下闭上双眼。

  还没等她睡着,她的神思便慢慢从躯体抽离,向上飘。

  看着床榻上熟睡的自己,纵使“灵魂出窍”过好几回,虞宁仍有些不适应。她没有逗留太久,自如地穿过墙壁来到客厅,发现这里已经是满目猩红,遍地是浓到发黑的血水肉块,在一侧墙上,还有一个深邃的血窟。

  这个场景和往后她第一次意识到裴崇青是怪物的那晚如出一辙。

  虞宁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为了找到出口,还是硬着头皮来到血窟前。

  不是没见过他原本的模样,但站在洞口,虞宁心跳仍如擂鼓。

  这里腥气很重,也熏染得她睁不开眼,不过情况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裴崇青仍保持人形,只是身上□□,被血雾所笼罩,只能依稀看清身影。他俯首半跪在地上,森白扎实的背肌微微拱起,如野兽般低低嘶吼着,匍匐着,几近站不起身。

  虞宁猜他伤得不轻,不单是只有臂膀受了伤,只是幻形实在完美,让人看不见内里。

  她没有犹豫,仗着自己隐秘无形,径直走过去,来到他身边。

  越是靠近,里面的温度越是升腾得灼人,虞宁大汗淋漓,口干舌燥,眼睛被热汗蜇得快要睁不开,体感真实得可怕,仿佛是她本人来到这里。

  虞宁抹开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裴崇青如婴儿般蜷伏在地,如紧闭双眼,极薄的苍冷皮质下浮动着蠕虫般的血丝,每一次颤动,好似都在经历难以忍受的痛楚。

  虞宁单膝跪下,不由抬手去轻抚他的肩。

  在触碰的瞬间,裴崇青猛然睁开眼,眼瞳血色正浓。

  虞宁心一惊,收了收手。如果不是他视线空洞,没能聚焦在她身上,她还以为自己的存在被发现了。

  确认裴崇青没有察觉到,虞宁忍着掌心的灼痛,再度一掌一掌地轻抚。

  应该是心理暗示起了作用。

  他紧锁的眉心渐渐松了些,身体也没那么紧绷,只是心口散发着奇异的红光,一闪一闪的,时重时轻,像人的心脏。

  观那指头大的轮廓,实在太小。她不确定是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裴崇青的眼瞳从血色退成清冷的银白,渐渐有了焦点,脚下的血肉,也以极快地速度收拢回到他体内,重新变得整洁正常。

  他恢复如常,晃晃荡荡地起身,连心口闪动的红光也隐晦不见。

  此刻站在镜前,裴崇青用手碰了碰镜子里的胸口,又抚自己的心胸,脸上渐渐露出不解的神色。

  虞宁抿平双唇,也有些困惑。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吗?

  赶在裴崇青开门前,虞宁神思回到躯体里,精气神也回来了,只是有点饿。

  她从麻袋里找罐头吃,也给裴崇青开了一罐。

  裴崇青没吃,自如地掏出一个蓄满血骨的袋子,沉声示意。

  虞宁看出来他只想吃肉,也随了他的意愿,拎着去厨房灶台煎烤。

  他很不喜欢吃菜叶。哪怕她仅仅在牛肉上点缀了一点香菜,他也会两指捻起,干脆利落地撇掉,这点和真实时间线里一样。

  虞宁轻拍他的手,骂了句:“不能浪费食物,这个也得吃的。”

  裴崇青现在能稍微听懂她的话,尤其在肢体和音量的配合下。

  他对她脾气好很多,也乖很多,但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我行我素,左耳进右耳出。

  被拍了手,他便转过身进食,全然不给她留一口,吃得急躁迅速。

  虞宁倒是没那么想吃,但还是被他的行为挑衅到了。

  她叹口气,威胁道:“你要是这样,那我就不帮你烤了。”

  裴崇青静默地注视她,面色如故,似乎并没有听懂,所以也没被威胁到。

  虞宁只能在下次他拿来骨肉时,身体力行地坚持自己的原则,让他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一来二去,裴崇青态度更差,不仅没有低头,还直接生啃了去。

  虽然知道这点肉块被怪物吃掉,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但由于他的吃相极其难看,虞宁还是忍无可忍,率先败下阵来。

  主要也是这样一闹,裴崇青不仅胡乱吃饭,连字也不肯学。

  虞宁接受不了重来一回,裴崇青还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

  她该顺着他,忽视那些没必要管控的事,但有些事情,不是她愿意放任就可以不管的。

  习惯深入骨髓,她难以控制,更想照着记忆把路走得正确。

  她想回家啊,要撬开这个小怪物的嘴,取得有用的信息。

  裴崇青蛮横又不讲理。因为区区一根菜叶子与她冷战,夜里却仍会爬到她床上,将她死死搂抱在怀里不能动弹。

  虞宁怀疑他存了报复心,故意这样抱她。

  她也不是没有脾气,也理所当然地回了他几个巴掌。可他皮厚得很,不仅死猪不怕烫,没有任何反应,还会故意装睡,发出极重的呼吸声。

  虞宁都有些自我怀疑,是她拧着来起了反效果,还是他原本脾气就这样死犟?

  印象里,裴崇青只是粗俗了些呀。

  虞宁不想当最先低头的那个,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

  互相拧巴的一星期,他们一直住在这栋楼房里,不被怪物侵扰,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但在血月升起时,裴崇青又将她反锁,独自躲在洗手间里化出一地血肉。

  第二次,他不在地上,而是蜷缩在方寸狭窄的浴缸里,仿佛这样才有些安全感。

  虞宁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她学着上次的方式跪在浴缸旁,一遍遍地以掌安抚,又见他胸口发出闪动的光亮,比上次还明显长久。

  血月高悬了三日,在这期间,裴崇青几乎泡在这浴缸里没起来过。

  他倒是好心,还知把她锁起来之前,率先准备好储备粮放在卧室里。

  有那些干粮,即便她无法游离身外,以第三视角在他身侧窥视,她也会安分守己地待在屋里。这对于她,等同于一个安心藏匿自己的信号枪。

  无尽蔓延的血水,将裴崇青整个人吞没,虽然散发着浓厚的腥臭,但水色并不猩红,反而还透着淡淡的青黄。

  且由于裴崇青浸泡得过久没有动静,水面还形成了一层雾蒙蒙的半透明膜层。

  她的手浸没过去,能穿透但不损坏表层,感觉到那种温热浓稠。

  不知为何,虞宁觉得这种触感……很像羊水。

  裴崇青心口闪动的光亮,几乎与她脉搏同频。隔着这层膜,也像极了胎心。

  那应当是颗心。

  一颗刚刚滋长生成的心脏。

  在血月落下的第二天,那些雾蒙蒙的血黄水总算流干,露出浴缸里的人。裴崇青双手扶着缸沿,正身仰头抵在台面,紧闭双眼,呼吸微弱,脸上仍存有痛苦,且胸膛赫然露出被挠破开的窟窿。

  他苍白的皮囊之下空荡荡,漆黑一片,却有一颗巴掌大的心脏,以及连接心脏的,零星几根的血管。那颗心脏看起来脆弱极了,随时都能暂停。

  虞宁愕然。

  纵使已经有了笃定的猜想,在看见他真的长出一颗心脏,还是不免心惊肉跳。

  脑内像被一根针扎过,虞宁忽然想起过去的不久前,裴崇青曾在耳畔说出的一番话。

  他说过,他心脏是因为她生出来的。他身上的任何一个部分,都是如此。

  可她根本什么也没做过。

  那颗心跳动得微弱,在被掩去之前,俨然是一副快要暂停的样子。但待他拧开门,来到卧室床边,眺向女人素净的面庞,却忽然猛烈地震了震。

  裴崇青脸色一沉,为这种震感感到不快。

  他想将身体里那奇异的、不安分的肉球排出来剜掉,但无论他如何尝试,他都做不到。甚至仿佛摘了去,比它在体内乱跳还要痛苦千倍万倍。

  虞宁醒过来,一眼就见已经恢复的裴崇青。

  只是他面色阴沉,极其不好看,在与她对视的瞬间,还蓦地向侧偏去。

  纵使见过他痛苦的三天三夜,虞宁也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是不习惯自己进化出一颗心脏,还是仍在记仇?

  不论哪种理由,虞宁发现,她真的拗不过这个死犟的小怪物。

  她越过他,走出房门,仿佛根本没看见他。

  裴崇青顿了一息,眼里闪动着不快,不仅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还拧紧腰间的麻绳,固执而刻意地抽拽,阻碍她的步子。

  虞宁的手被他往后拽动了下。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眼他,不以为意地拿出了冰箱里最后一块肉,放到锅子里。

  这个行为,裴崇青看得懂。

  他眼里的阴冷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知该投向何处的目光。

  虞宁温声解释:“我给你做好这块肉,一会儿吃完我们离开这里吧,已经没有什么食材了。”

  说着,还示意了下已经空荡荡的冰箱。

  对裴崇青而言,这是人类的宝藏,是百宝箱,只是索取有度,需要不断更换新的。

  所以看见这里空空如也,他并没有太意外,也听明白意思了。

  煎牛排花不了太长时间,不一会儿就可以出锅。

  虞宁很有仪式感,总会找来一个干净的餐盘摆上,再点缀些绿叶蔬果。

  蔬果菜叶不好吃,裴崇青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吃,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坐在硬邦邦的木头上,把肉放在一个圆圆扁扁的东西上才能吃。

  他不喜欢,不习惯,很讨厌。

  可这个女人是这样要求。

  裴崇青静默地顺从了吃熟肉的一切规则,也依照虞宁的要求,不用手抓,拿起刀叉。

  他还是不习惯这么做,在肉掉到地上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用手抓起来,直接塞到嘴里。

  不用咀嚼,宽大肥厚的肉便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裴崇青食髓知味,为稍纵即逝的美味感到可惜,但在触及虞宁的目光时,很快升起警惕的戒心。

  他在等她不满的苛责,哪怕听不懂,也能从语气、脸色辨别一二。

  但这次虞宁什么也没说,只是拿来一张纸巾凑到他唇边,轻轻揩拭。

  他身形一僵,胸腔下不安定的肉球又跟着重重颤动。

  这该是一起天大的灾难,该是躲闪规避的警告,他要握住这个女人的手,把那张纸从嘴边夺去,揉碎成粉末。

  可他一动不动,僵硬如磐石。唯有那颗说不清来历的肉球在为他演绎这场地动山摇。

  他还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没办法理解。

  只能眼睁睁看着虞宁牵起他的手,继续用那张柔软的纸擦拭油渍。

  在虞宁要松开手时,他宕机的身体总算做出了反应,直接反握住了她的腕骨。

  动作之快,虞宁心底不由一惊,以为是自己又触碰到什么雷区。

  可她抬眼,只见他森白的脸显现出不寻常的红润和扭曲。

作者有话说

裴小怪物(纯情傲娇爱吃肉但没开智短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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