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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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天使 “你又找到

木偶攥在手心, 久久没有消失。

  虞宁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心情。看向周围,这里与裴崇青构建的时空之隙并无区别,只是把通向下一个地方的门, 换成了一面圆形水潭。

  她缓慢走去,不想在这种地方继续耽搁, 但又害怕再度经历一场噩梦。

  脚底下的水潭里, 补全了没有她的画面。贡萨洛放火烧庄园, 是为了自由, 却死于烟火窒息,且由于毛发旺盛,沾染了油水, 他最终又被烧得不成人形。

  庄园里的人并未葬身于火海之中, 但之后曾经参与过宴会的人, 统统以离奇的方式死于非命, 除了远嫁他乡的伊芙琳。

  虞宁没心思继续看下去, 牢牢攥着木偶,一点点走进水潭, 又一次置身在温暖如羊水的潭底。

  当听见嘈杂的人声,感知到微风拂过面颊,虞宁睁开眼, 看着全然不同的景象,虽已提早适应,心中却难免恍然。

  这是一座古朴的小镇,走过去的人身穿粗布短衫,要么背扁担,要么拉包车,一看便知不是现代社会, 而是……民国时期。

  虞宁走出巷子,看向全然不同于自己所在的空间,不由一阵怔忪。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传来极其强烈的灼烧感。

  虞宁蹙眉去抚,拨回思绪四处张望,只看见周围有几个小孩蹲在门口玩踢毽子。

  他们玩得很开心,嬉笑声不绝于耳。虞宁看了会儿他们,手鬼使神差地转而摸向自己的小腹。

  裴崇青一定在这附近,只是这里宅院繁多,人口密集,找起来不比上一个庄园简单。

  甚至她有预感……或许他在这一世,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要找到他。

  她想了解他,知道他的过往,也要从这个地方出去,回到原本的时空。

  虞宁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精神承受能力已经达到常人无法匹敌的阈值。普通人一连数日做太多梦,都会精神恍惚,可她经历了这么多层层梦境,却依旧精神如常。

  十五大概是已经被裴崇青抹杀,但她身上似乎还充盈着他的痕迹和力量,所以才得以保持清醒。

  虞宁看向身后的街巷,想也不想便一头扎进去,跟着心口的热感判断裴崇青的踪迹。

  他就在附近,是好找得到的,虞宁很快便锁定在一户院门前。正打算进去,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从隔壁走出来,脸色阴沉,行色匆匆。

  虞宁回头凝睇他,目光很难不被他吸引。

  ——他身上萦绕着浓厚的黑烟,几乎快要高过墙门了。

  这个人……不是裴崇青,她很清楚,可是为什么身上会有这种东西?

  她没有跟着他走,因为热感的源头来自她面前的宅院,所以更把探究的想法放在他出来的那个院子——隔壁的院子。

  虞宁转身走过去,刚靠近大门,心口的炽热转而被一股刺痛代替,疼得她呼吸滞涩,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她伸手要去触摸大门,但大门好像有一道禁令,碰一下就烧得手疼。

  虞宁不得已,只能赶忙远离那扇门。冷静下来后,她抹了抹疼得落泪的眼角,确信这户宅院不简单。

  是她判断有误吗?如此反常,应该是裴崇青的住所,但她更觉得旁边这家才是。

  “臭小子,你要是再敢私藏老子的钱,看我不宰了你!”

  院内,男人的喊骂声不绝于耳。随着门板咿呀推开的声响,虞宁看见一个满脸油光穿着褴褛的胖男人走出来。

  他站在院门口,还不忘对着里屋的人骂骂咧咧,措词之恶劣粗俗,虞宁听得直皱眉头。

  从身边路过,虞宁还能闻到他满身的酒气,这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酗酒家暴的生父。

  这个男人看不见她,虞宁为出恶气,隔空挥打了他几拳。

  她以前不敢打人的,现在打起人来也是眼也不眨,虽然这样依然打不到人,不过心里也能稍微痛快点。

  虞宁在心底冷哼一声,走进他出来的宅门。

  这宅院很冷清,看起来跟没人住过似的。院内的井散发着臭水沟的味道,堆满了各类破碎的老瓦罐。

  如果是夜里,虞宁其实不太敢走进来。她虽然胆子比以前大了不少,但血腥恐怖世界和中式恐怖完全就是两码事,她在那个异世界流浪住宿,也大多挑的是西式小洋房。

  听那个老男人的话,他应当是有一个儿子的。

  虞宁已经猜到是谁,也做好了见面的准备,但当她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仅坐在屋子里编满地的箩筐,心里还是不由泛起绞痛。

  她站在门槛处,没有贸然进去,因为地上全是他编的箩筐。

  虞宁不确定他能不能看见自己,或许会和上一世一样,只有在特定时候才能看见……但万一呢?

  她想现在就和他说说话,可万一吓到他怎么办?

  这个时候的裴崇青,看起来年纪比前世要小,仅有十岁的模样,又或许是身子骨太孱弱瘦小的缘故。不过庆幸的是,模样是正常的。

  虞宁宽慰地想着,正要凑近向前,男孩编完手里的一筐,微微侧扭过头,将箩筐就近放在叠放的那一篓里。

  就这扭头的一瞬,他狰狞扭曲的面庞显露无遗。

  虞宁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看见场景……裴崇青,在这一世竟还是个畸形儿。

  做了数秒心理准备,虞宁走过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模样。

  他右耳侧的一处是没有头发的,脸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瘢痕,像是被火烧伤留下的,但手肘凸出的硬块能看出也是有畸形基因的。身上这件泛黄宽大的汗衫,像是老人不要的衣服。从极其富裕的领口往里探看,瘢痕几乎蔓延到腹面。

  这副模样比起上一世的多毛症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还更恶劣。

  而且这半身的烧伤,让她想到上一世的下场……就好像孽力回馈,隔世积攒下来的。

  虞宁以前不信这些,自从穿越以来,便多多少少开始相信了。

  可他究竟有多大的罪孽?不能在轮回前赎完再投个好胎吗?

  裴崇青看不见她,始终低头垂眉编织手里的箩筐。他还会别的,像簸箕篮子什么的,也编得有模有样,甚至还有一排……小动物?

  他身侧的窗子台面上,赫然摆着一排迷你的藤编娃娃。

  虞宁想拿起来看看,但手直接穿过去了。

  喜欢人偶,这点和多毛症的时候一样。

  虞宁苦笑,转而去摸自己口袋里的木偶。

  见着他,虽然惊愕于他堪比怪物的容貌,但虞宁已经习惯了。她在这里一直陪着他,他也不爱说话,一直埋头做手里的活,只在有人来要货的时候,他才戴上特制的能遮脸的草帽,起身把货带出去。

  来拿货的商贩把价格压得很低,一直自顾自地絮叨,挑三拣四。

  虞宁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手工活,虽然那时性子也软,但为了生活,也是给脊骨打了一排铁钉子,可劲儿地直起腰板为自己谋利。

  她穷,吃过很多苦,也被人欺负过,可是像裴崇青这样被欺负……还从未有过。

  他不会说话吗?商贩不断压价,他连话也不说,只用手比划。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哑巴?

  “行了,你要再这样,那下次就不再你这里提货了,你看谁还要你的货!”商贩不耐烦地给了他一把很少的铜钱,随后便上了货车,啐他一口,“臭哑巴!”

  还真是哑巴。

  虞宁咽了声息,心潮翻涌。

  裴崇青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回身关上门,继续回去做工。

  他这一做,就做到夜里。因为不舍得点蜡,又或是家里根本没有,做完手里的活就摸黑睡在地上的草垫上。

  虞宁看了会儿他,想陪他,又想去隔壁再看看。而就在这时,院门咿呀作响,一个醉醺醺的老男人回来了,是今早那个男人。

  他嘴里咕叨,不知在说什么胡话,但传唤裴崇青的声音倒是清楚一些——在喊他找水来。

  裴崇青睡得浅,像条件反射般起来了,从水缸里舀了一碗给送过去。

  刚端到男人身边,又被他醉醺醺地拍掉了。

  黑釉碗碎了一地,声响不小。男人像是酒醒过来了般,横肉交叠的红脸怒目圆瞪,抬手就是往裴崇青身上打。

  他的打骂声很大,隔壁犬吠和孩童啼哭声齐奏都无法遮盖过去,何况她还是置身现场,亲眼看见。

  纵使已经经历过一世,见过他身为人却不被当人、被欺辱的模样,虞宁仍会感到窒息,痛彻心扉的难挨。

  男人打骂痛快了,才跌跌撞撞地回屋子里睡,留裴崇青蜷缩在地上,青一块紫一块地抽搐。

  他面容毁损,两只眼也并不完好,但似乎没有泪腺一般,不仅全程没有哼叫,连啼哭也无,一张脸苍白狰狞,只有地上的灰蹭揩的痕迹。

  毫无生气,仿佛根本没有情绪。

  上一世他如何被对待,再怎么麻木,好歹脸上有过笑容有过泪水。

  虞宁抿平双唇,倒是透过他死气沉沉的神色,看见了未来熟悉的样子。

  每天早上,裴崇青都会早早起来做工,而那个和他住在一起的男人则是拿着钱在外花天酒地。

  从街坊邻居口中得知,裴崇青没有父母,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直在外面流浪捡东西吃。被路过的没有娶妻生子的赖老汉给带回家的,所以那个男人压根不是他父亲。

  赖老汉没文化,也嫌弃他长相丑陋,只图个有后代的名头养家伺候自己,所以没给他起名字,一样是喊“怪胎”“哑巴”。

  从到家起,裴崇青就一直替赖老汉洗衣烧菜,做工干活。赖老汉平时就喜怒无常,喝起酒来更是凶狠,对孩子拳打脚踢算事小,还拿过藤鞭刀子要割肉卖血。

  街坊邻居对他如避蛇蝎,但对这怪胎也没半点同情心,只觉是罪有应得,该早点死投个好胎。

  顶着这样的面貌,裴崇青是做了很久的手工活才勉强要到工钱,没被赖老汉打死割肉。

  听传闻,虞宁已经难以忍受至极,简直是一场噩梦,比上一世还要可怖,可这竟是他度过的一生。

  她期盼这一世早点结束,可又想多陪陪他,期盼他过个好日子。

  但虞宁清楚,或许只有他死了,她才能从这一世脱离。

  日子已经是艰苦,还要熬到他死的那一天。如此痛苦,也难怪他什么也不愿说,什么也不记得,最后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

  “嗳,你听说了吗?李家那个婆娘在外头偷汉子了!”

  “真的?这不得给她浸猪笼啊!”

  “哪有的事。李先生对她可痴心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把她拴在屋里头伺候着。”

  “哎唷,那可真是……”老婆子声音低了又低,“也是,那个曼芸打扮得跟妖精似的,能勾搭别人,当然也能让夫家猪油蒙了心。”

  曼芸?

  听到这个名字,虞宁心一惊,立马想到在家翻看过的邪门日记。

  那个日记本里,被解剖的可怜女人不就叫“曼芸”?

  虞宁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听她们絮絮叨叨地聊八卦,越听越觉得熟悉。

  而且“怪胎隔壁那户人家”……说的不就是她上次进不去的院子吗?

  虞宁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息,忽然觉得自己得找个机会进去看看。

  那里很反常,也就意味着可能是转折点,她需要触发这个反常,说不定能改变什么。

  赖老汉走后,虞宁才去隔壁宅院。

  那个老男人在,她总要盯着点,虽然没办法遮挡伤害,看着也心疼,但她实在舍不得在这种时候抽身离开裴崇青。

  裴崇青一个人在家做工,绝大多数时候是平静而安全的,也就偶尔会有素质低下的邻里八卦翻白眼,几个淘气的小孩故意进来扔石子戏弄他。

  他全然不计较,但好似也是有脾气的。那些小孩过分些,他便也拿起石头砸过去,显露自己狰狞的面容。

  小孩见状,扯着尖锐的嗓门就嚎叫离开,结果因为擅自闯门招惹他,反而被长辈痛打一顿。

  也就在这个时候,裴崇青会极浅地扯一下唇角,心情稍微愉快。

  虞宁看得仔细,心领神会——她熟悉他,哪怕他换了另一副模样,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神色麻木冷漠,她也看得出来他的一颦一笑或喜或悲。

  他的情绪如此浅薄,哪怕变成怪物,也不是无法捕捉到。

  “裴崇青,我会救你的。”

  她抚着曾经挂过玉坠和金锁的心口,承诺似的对他说。

  其实她心里门清,这是过去,无法改变的过去,不过是聊以自慰的镜花水月。

  可万一呢?她总要为他构建一场完全不同的梦。

  一场美梦。

  在宅门前踌躇片刻,虞宁刚想抬手再去尝试触碰,门却忽然往里开。

  上次见过的长衫男脸色更加黑沉阴郁,周遭的黑雾熏得虞宁眼疼呛喉。

  她捂唇咳嗽了两声,紧盯着这个男人,比起上次的茫然无知,她现在已经差不多掌握好信息了——这个男人就是写日记的李先生。

  “曼芸,我会找到你,曼芸……”他嘴里嘀咕着,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趁着间隙,虞宁侧身掠过他,试图挤进去。

  意外的是,她真的做到了。

  门被他在外扣紧关死,听着栓门声,虞宁咯噔一下,去看身后的房屋,心底忽然怯虚得不行。

  天快黑了……

  虞宁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离开,但她转身去碰宅门,掌心却又被灼烫了下。

  攥着手,虞宁咕哝轻咽,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

  她在这里,应该也是不死之身。

  这座宅院比赖老汉家精致宽敞得多,一看就是曾经被人精心打理呵护过,只是最近稍微有些懈怠,花坛里的草都冒尖了。

  虞宁一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臭不可闻的腥臭。这种腥臭和裴崇青身上的类似,但不完全一样,要更加刺鼻辣眼。

  她还是怕的,可不知为何,闻到这种味道,反而心安一些。

  比起怪物,她还是更怕鬼魂。

  里屋古色古香,摆满了书柜,书籍多到让人咋舌。除了必要的桌椅和祭坛,墙边几乎全是书。

  虞宁想从这里探索,刚走到书柜前,打算取下一本书时,耳后阴风阵阵,传来女人低媚的笑声。

  “倒是稀奇,这个时空,还会有现代人?”

  虞宁头皮一紧,回过头去看,身后空无一人,什么也没有。

  她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声音颤颤巍巍:“什么人?”

  稀薄的空气里,又传来女人冷不丁的笑声。

  虞宁循声寻找,在不远处的方木桌面上,看见了一个红色纸人。

  如此阴森的中式恐怖,她双眼蓄泪,瞬间想哭了:“你是鬼?不是怪物?”

  女声纸人顿了顿:“怎么,我是怪物,难道你就更能接受?”

  虞宁腿软,面容发白,已经说不出话。

  她转过身来,既没有大喊大叫,又没有当场溃烂暴毙,只是无声地哭泣,女纸人第一反应是漂亮,长得白,精神力极高。

  可是怎么会哭成这副模样?

  “如果我是怪物能让你好受点儿,你可以这么认为。”她淡道,追问,“不过小姑娘,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虞宁用手抹泪,因为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小声回答:“走门进来的。”

  隔一秒,女纸人轻笑:“是,是这么回事,不算撒谎。”

  “但我的问题是,你一个现代人,怎么来的这里?”

  她意外的好说话,而且措词用语,完全不同这个时期的人。

  虞宁心里渐渐有落定的砝码,没有老实回答,而是反问:“你是曼芸吗?”

  女纸人“嗯”了声,陈述语气:“你认识我。”

  “什么时候?”

  虞宁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如实道:“我看过您先生的日记,他……”

  “哦。”她满不在意道,“那我知道了。”

  “你进来,我就在屋里。”

  虞宁犹疑,白皙泛红的脸蛋上写满了警惕和后怕。

  她觉得新奇又好笑,细媚的声线里仍透着笑意:“我不吃女人,我也吃不了你。你没有实体,让我怎么抓得住?”

  “何况,是你自己走进来,又认得我。想必也是想见到我吧?”

  听到这番话,虞宁才起身,根据她的指示温温吞吞地进屋。

  厢房门口腥臭更重,虞宁把一颗心落实下来,开始想自己会看见的模样。

  看过那本日记,又与她交谈过,她知道曼芸不是鬼,而是怪物,可能还被所谓的深情丈夫解剖了,不过,在瞥见床榻上血淋淋的女人,她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寒。

  相比起她,女人丝毫没有表露出一丝不适。她声音媚,模样倒格外清秀,甚至可以说是普通。

  收回红纸人,她牵动拴在床榻上的绳索,起身坐了起来。如此素净的一张脸,身形又这般纤细,但却能承受这种残酷拷打和开膛破肚,虞宁实在很难不发抖。

  不过她的耐力,比曼芸想象中要好,女人依旧笑吟吟,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伤:“你果然不怕我。”

  虞宁不置可否,嗫嚅道:“你不疼吗?”

  “怎么会?我可是‘怪物’。”她诧异,眼底流露出一丝温柔,“何况,这是我丈夫表达爱的方式。”

  真是怪物一脉相承的价值观扭曲。

  虞宁不否认她,因为她看起来确实不疼。

  “不过,我并不爱他。”曼芸转瞬又轻叹道。

  虞宁不解:“为什么?”

  “我喜欢吃人,但我认识他以来,从来没想过吃他,更愿意他活在我身边。”

  她脸上又浮现出落寞的神色:“我不爱他,在外面偷吃了,去吃了外面的男人。他知道,也没戳穿,我以为他是情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越发地爱我,以至于认不出我。我没办法,只好引诱他把我的皮一片片割下来,把肉一块块剖下来,好好瞧瞧我内里是什么样的。”

  曼芸摸了摸自己凌乱的内脏,低下头,笑得更甜,“他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先生,还会画素描,你看,他给我画的画,是不是和我一模一样?”

  说时,内脏抽出了一根血线,深深地扎向一侧的墙面。

  虞宁顺着看过去,的确看见一张素描画,和她在日记上看见的一模一样,但更为清晰。

  “我还以为……”她不知说什么,落在膝上的双手微微一拧,“以为他家暴你,杀了你。”

  曼芸一愣,随后笑得极欢,胸腔颤动得内脏都快掉出来了。

  “你——”她抬手指着她,面容因为唇角开裂而略有扭曲,“你真是奇怪,明明是人类,怎么还会心疼起有再生能力的怪物?”

  “如果你是人,他这样对你,就是在家暴。”虞宁被说得面红耳热,“我讨厌这种事,何况你怎么说也是女怪物。”

  她生父就会家暴打女人。

  曼芸头一回认为一个人类女性会这般有趣,更是拿出十足的耐心和好奇心:“我的事情你已经清楚了,现在,是不是该你和我分享?”

  “可以。但我还有话要问。”她不再怕她,反而还继续拿乔。

  “你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现代人?又是怎么看得见我?还有,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否可以改变?”

  虞宁毫不客气,直接把一肚子的问题全盘托出。其实她还有问题,只是没想好。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女怪物……而且还这么善解人意,好说话的怪物。简直称得上百年一遇吧?她记得琥珀说过,女人是稀缺的。那么变成怪物的女人,应当也更稀缺。

  “你的问题还真是多。”曼芸淡道,却并不气恼。

  “很简单,你的穿着就证明了作为现代人这点,而我去过现代。至于为什么能看见你……我是很厉害的怪物,你不是知道?所以我当然看得见你。至于你问的第三个问题……哦,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了。你进了勒忒河,进入了别人的因果,对吗?”

  曼芸说话轻柔,还颇有哄小孩的腔调,连看她的目光也祥和。

  虞宁对望得不好意思,低下头错开视线,细问听到的新词:“勒忒河?”

  “你没听说过吗?希腊神话里冥界的河流。喝了会失去记忆投胎成人,就像孟婆汤一样。不过那个地方的‘勒忒河’是我擅自取的名字,它们作用不同,或许应该叫别的,比如‘天口’什么的?我记得是有这个称呼。”

  她说得很详尽,也比任何所见到的怪物有条理。

  虞宁继续追问:“还有什么作用?”

  “这……我就不清楚,无非是穿越时空而已。”曼芸眯眼,带着打探意味,“你来这里,既不是实体,又透着不寻常的气味,是被谁带进来,又是为了谁要搅弄因果?”

  “我的丈夫。”

  话说到这份上,虞宁也不藏着掖着,很诚实地坦言,“他也是怪物……我是想知道他的过往,所以来到这里。”

  “你都说了,过去是过去。既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导致了什么结果,为什么要改变?”曼芸很不理解。

  人怪有别,虞宁没想说服她得以认同,所以只说自己的想法:“我不想他受苦。”

  “如果他是被杀被剐,其实称不上什么痛苦,因为我们会痊愈。”

  虞宁蹙眉,忍不住反驳:“可他现在还是人!”

  “是吗?”曼芸弯唇,意味深长,“怪物会诱骗你,说不定这只是他留你在过去的小伎俩。”

  “而且,从他受污染的那一刻起,他注定不再会是人。”

  她轻叹,已经看透一切:“如果你的丈夫是隔壁那个小怪胎,那么我很抱歉,是我的蜮界加重了他的污染。”

  话音甫落,有门锁翻动的声音。

  曼芸侧目眺去,从她的视线里,虞宁知道是她丈夫回来了。自觉要走,曼芸忽然又说:“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你也已经受到他的污染。”

  不论你走到哪里,在什么地方什么空间,甚至任何时间,他都有办法找到你。

  她没说透,是怕自己惹祸上身,介入不必要的因果。

  虞宁回过头,欲言又止,却想说自己没关系,但话还没说出口,一阵刺耳的尖叫划破天际,灼烧她的心口。

  虞宁疼得皱眉,本能告诉她,她得赶紧回去。而且……尽快。

  她的确走得很快,几乎是用跑的,所以没再说什么,直接不告而别。

  曼芸目送她离开,没办法,只好把蜮界的前门打开。

  在虞宁离开以后,她的视线最终定在死气沉沉的儒雅男人身上,笑了一笑:“你回来了。”

  “今天想剖开哪里?”

  虞宁赶回去时,裴崇青所住的宅院大门敞开,里三圈外三圈挤满了人,还有军官在外面维持秩序。

  见状,虞宁心下一沉,立马穿过人群进到院子里。

  地上蜿蜒着长长的血迹,尽头处是一具臃肿且身上有多处刀伤的男人。他双眼圆瞪,嘴唇微张,不断往外吐出乌黑的浑气,但看起来像已经死透了,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是裴崇青的养父,赖老汉。

  认出死者,两个军官从屋里出来,手里擒拿的干瘦男孩正是裴崇青。

  他怀里还紧抱着一个箩筐,放着各类杂草和自己编织的草人偶。

  “凶手一定是他!”人群里有人呐喊。

  “对,没错,我看见的就是他!这个怪胎就是妖怪!”

  人人起哄着指控,仿佛真的亲眼见证的全程,在为这桩不孝子杀父案鸣不平。

  控制他的军官扔了手里的菜刀,声音冷冽:“是,这就是证据。”

  见到菜刀,围观群众更加愤慨激昂:“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

  “妖怪,一定是妖怪!”

  “真是个不孝子,妖孽……居然手刃自己的父亲。”

  证据确凿,民众愤慨,为首的军官也拿出自己手里的枪,指向裴崇青伤痕累累的额顶。

  虞宁跑过去,想抓住枪口,但手仍然穿过,触碰不到任何实物。

  “我的天使……救赎我的天使,你又来了。”

  裴崇青忽然仰头,扯着嘶哑的嗓音笑着说,“我们的花,还没开花。”

  虞宁一怔,看向跪在地上的干瘦男孩,眼泪止不住地涌上来。

  他会说话了,甚至……还回应了前世她所说的承诺。

  时间仿佛被凝固停止,群众不再愤慨出声,抵在额头的枪口也未还有火花闪动。

  “我也没有给你一大片花园。”他遗憾道,狰狞的脸皮微微抽搐颤动,竟落下了两行血泪。

  你依旧是一身白衣,样貌漂亮出众,我却还未长成寻常人的模样,与你齐肩。

  天主,佛祖,我还可以信任谁?我是被所有的神明所抛弃,可你又确实出现在我眼前……我的天使。

  “你又找到我了,虞宁。”

  沙哑的少年声被男人成熟低沉的声音取代,随后,“砰”的一声震响。

  火光闪烁,子弹穿透额心,留下漆黑开裂的孔洞。

  血如注地流下,分裂他本就不对称的面容。放下的枪口余烟袅袅,随风散去,他瘦骨嶙峋的尸体也跟着倒地。

  毫无声息,轻得像羽毛。

  虞宁跪身要去搂抱他,但场景闪动,如电视屏般闪动,忽然让她置身雨夜。

  一个车辆交错鸣笛,行人匆匆,充满都市气息的雨夜。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结束最后的回忆。(应该很短)写虐男给我写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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