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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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矫枉过正

晨光熹微时,苏合被倾江月叫醒。

  她埋进石像天使的大翅膀里吸了一口,倾江月被她弄得有点痒,抖了抖翅膀,把她本就凌乱的黑发吹得更加不拘一格。那朵摩拉花此时已经产生了新的变化,在淡薄的曦光中,它的花瓣已然舒展,灿若流金。

  简单扎好头发,苏合琢磨了片刻,干脆找来一个浅盘,把这朵花往里一搁,顺手放在窗台内侧。

  至于她自己,当然是收拾收拾出门去。

  她没有第一时间就去找人,而是先去万民堂吃过早饭,又给往生堂守夜的工作人员每人打包一份早点,才提着东西往绯云坡去。苏合现在对往生堂比自己家还熟悉,夜间会有多少人值守她心中有数。

  门口的仪官正要歇下,见她来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在早点的香气传来时,她的神情明显更加愉快,只是仪官们一般没有胡桃那般收放自如,往往不苟言笑,此时道过谢后,也只能为苏合打开门,低声指引。

  最大的厅堂内,还有尚未散去的松香和沉香的味道,前者一般用于封棺,是一种近似于松林气息的木质香气,后者多用于仪式,香味复杂,苏合从空气里嗅到了乳香、果香和木质香,甚至还有一丝辛麻,看来沉香品质上乘。

  种种迹象表明,昨夜往生堂刚刚举行过一次奠仪,这种规模的仪式,需要胡桃出面主持大局,她现在多半没休息。

  苏合敲开员工休息室的门,来开门的正是胡桃,她身上深色的往生堂制服散发着和前厅相似的香气,一看就是在那里停留许久,以致自己都被熏得入了味。

  她一见苏合,都来不及高兴看见朋友,就被小伙伴手中拎着的几个油纸包吸引了注意力。

  “哇,好吃的!”

  瞧瞧,平时多么伶牙俐齿古灵精怪的姑娘,现在只会说好吃了,熬夜和工作真是摧残人,如果熬夜的同时还要工作,那胡桃变得有点傻乎乎也在情理之中。

  苏合在过来的路上已经把早点散得七七八八,到胡桃这里还是剩下不少,虽然苏合自己食量不大,但她好歹知道同龄人个顶个的能吃,见胡桃已经饿得眼冒绿光,苏合当即将剩下的口袋全递过去。

  “还没休息?正好,给。”

  一边说着,她一边轻轻甩了甩酸软的手臂,提着这么多东西从吃虎岩一路走过来,真是辛苦自己了。

  胡桃一边从纸袋里摸出一只烧麦塞进嘴里,一边领着苏合往里走,休息室里只有几个人,胡桃咽下烧麦,从坐着喝茶的钟离手边抢来茶壶,往自己杯子里框框倒了半杯,一饮而尽,这才吆喝着让其他人也来吃早点。

  在场所有人里精神头最好的就是钟离。

  “那当然了,客卿最近没有值夜的班,”胡桃一边嚼嚼嚼一边说话,鉴于她是个年轻又活泛的姑娘家,所以没人觉得她这么做粗俗,反倒只有可爱,“所以我们一致决定打发他去给我们买早点,但是你来了。”

  钟离将一只倒扣的茶杯翻转,倒上半杯温水,温和道:“多谢小友来援。”

  饭后不宜饮茶,尤其是肠胃脆弱者,苏合虽然没有这方面的体现,但她的体质摆在那里,钟离自不会给她倒茶。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但很遗憾,苏合是来抓他上工的,所以这样温和的表情大概持续不了多久。

  出于某种恶趣味,苏合坐下之后,便默不作声地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桌面上。

  胡桃在旁边吃吃地笑起来:“我就说阿煦这么早过来肯定没安好心,她又不用去私塾,哪天起过这么早!”

  她从自己的位子上轻盈跳起来,擦擦手便很好心情地拍拍钟离的肩膀:“客卿啊客卿,你这外快可不好赚哦。”

  “往生堂内,堂主还是不要这般挖苦我了,”钟离苦笑,“堂中职务才是我的本职工作,堂主此话言重。”

  苏合心道你的本职工作是一年只用上一次班的那个吧。

  “诶,本堂主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且不说你是客卿不是仪官,就算你是仪官,你自己有空出去赚点外快,又没妨碍工作,我说你做什么。更别提你的出入账都在咱们往生堂账上,本堂主怎么会不支持你的工作呢,对吧。”

  胡桃嘻嘻笑着,三言两语就把钟离推给了虎视眈眈(?)的苏合。

  钟离又想叹气了。

  苏合问:“我很可怕吗?”还是可怕的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工作?

  平心而论,苏合是个年轻俊俏的小姑娘,五感敏锐又手无缚鸡之力,当然跟可怕不沾边,但钟离也不是真的觉得她可怕,在他眼里,苏合跟胡桃差不多,看起来年纪小小独当一面,实际一个比一个难应付。

  苏合更是乍一看沉默又安静,存在感不高,但偏偏这样的人对自己所在乎的事情相当执着,她年少,经历又特殊,所谓轻不得重不得,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受。

  钟离也曾经试图从老友们那里获得一些和少年男女相处的经验,但留云家的孩子粗粗看去也是神人一位,阿萍带过的两个姑娘倒是各有各的灵动,但她直言烟绯和香菱自己的性格本就省心,里面没多少她的功劳。

  在成为钟离之前,他自诩了解人类,但时至今日,他还是认为自己其实没那么了解。

  世界上当然会有这样一种人,自己的生活得过且过马马虎虎,对周遭的人事变迁与社会环境不甚在意,唯独对自己构建的精神世界一丝不苟,赤诚无比,但这样的人很多时候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他们往往经历了人生的坎坷,看遍了比常人更多的物是人非,一切情感与际遇沉淀,才形成了这样的人格。

  但苏合不是这样,她的人生仿佛一开始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力难以影响,她也很少关心外物,仿佛一切知识和对这个自己切实生活着的社会的一切认知,都可以从书本或者资料中取得。

  并不是说她没有同情心或者共情能力,相反,苏合的情感很丰富,只要是她能够感觉到的,除非会对她本身造成伤害,她都很愿意去理解,只是多种特质组合在一起形成的名为“苏合”的存在,毫无疑问是相对封闭的。

  因为过去和历史不会流动,活在过去的人也不会成长,只有现在才会往前走——虽然后者也只是相对的。

  钟离那口气到底还是叹了出来。

  “沉溺于过去所发生的种种,探究已逝之人生活的一应细节,或许会导致忽视今时今刻的意义。往生堂的业务范围中,亦有安抚亲属的相关职责,但无论我们使用何种手段,倘若生者从不停止回忆与缅怀,我们所行皆为徒劳。

  “他们中有的人,在一段时间之后,会从亲朋故去的阴影中走出,恢复正常的生活;但亦有人难以抛下过去,难以拥抱失去重要之人的未来,脚步就此停顿,踟蹰不前,或是半生浑浑噩噩,或是不久郁郁而终……

  “所谓历史,不过是一群逝者的故事,过分探究,或许与垂悼无异。他者凝固的悲伤被后人理解固然感慨万千,只是璃月悠悠三千七百年,而你不过金钗之年,如此重压,怎能承受?

  “往事之中不仅有人的故事,还有整个社会,整片大陆。战争,疾病,瘟疫,天灾,死亡,阴谋,遗憾……人与人之间的所有联系,人与事之间的所有脉络,都尘封在无法触及的时之千风,你的现在太过孱弱,无法支撑过去的重量。

  “所以,适当节制探索欲和好奇心,或许可以让你活得不那么辛苦。”

  钟离这一番劝诫说得上面面俱到,苦口婆心,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劝苏合不要在小小年纪就如此苦心劳神。

  因为内容并没有涉及太多隐秘,还停留在休息室的往生堂员工也不多,钟离没有选择跟苏合一起换个地方说话,而是就着当下的氛围展开一场近乎于辩论的谈话。

  茶杯中的水仍然温热,苏合捧着它,静静道:“这是我自己选的,钟离。”

  喜欢保持缄默,也喜欢以尽量简短的语句表达意思的少女,破天荒地开始了言语的铺陈。

  “时间不是线性的概念,虽然人的感知如此。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我的过去造就我现在的选择,现在的选择锚定我未来的道路,人们称之为命运。我是这样,在更大的概念里,道理是一样的。①

  “璃月的过去决定了它的现在,从古国琅玕到山辉砦,从山辉砦到璃月,又从璃月到归离原,再到现在,缺少某种要素,就会导致不一样的变故,世界或许不再是世界,璃月或许不再是璃月,你应该是最懂这个道理的。

  “我想知道过去因何演变,生活在过去的人们有着怎样的想法,和现在的人有什么差异,这谈不上沉溺。所有史学家都有这样的好奇心,没有好奇心的学者得不到成就,我所求不是成就,而是以他者的过去,构建我的现在。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的生活方式,从没有人会劝说别人节制自己的生活。”

  钟离喝下一口茶:“但你没有否认,这么做确实耗费你的精力。”

  苏合没说话。

  眷恋过去的灵魂以沉默表达自己的观点,她显然不会就此让步。

  胡桃听完他们说的话,一拍脑袋,深深觉得自己之前就该跟着仪官们离开,现在好了吧,还需要出来打圆场。真是的,明明没有吵起来,但氛围怎么还是这么奇怪。

  “要不这样吧,我简单总结了一下你们的诉求,”胡堂主老神在在,“阿煦写她的历史小说确实考据得有点走火入魔废寝忘食,但客卿你也不能矫枉过正,她多大你多大,你让让人家,最后——”

  “阿煦你要是不介意,干脆写的时候也让客卿看看,哪里有问题现场就问,就不要像之前那样事无巨细了,不仅客卿头大,本堂主也消受不起,我看行秋也心有余悸,你就当体谅你没那么聪明的朋友们,好不好嘛~”

  话说到最后,胡桃竟然丝滑地拽着苏合的袖口开始撒娇,看得钟离一愣一愣的。

  苏合努力把自己的袖子从胡桃手里抢出来:“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哪里没关系了,客卿是往生堂的员工,还要给本堂主打工的,你要是把他问累了,他罢工怎么办!”

  虽然胡桃一片好心,但钟离还是想辩驳一下自己轻易不会罢工,她那是污蔑。

  但还没等他开口,两个姑娘就已经凑在一起,你揪我脸颊我扯你头发,你拽我袖子我抓你手指的,说是吵架两人都在笑,说是打闹下手又没轻没重,钟离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隐痛。

  也罢,胡堂主都这样和稀泥了,再不依不饶实在有失风度。

  钟离认命地开始翻苏合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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