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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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四时杂兴

现在的铜雀是一只一无所知的小鸟,在真正的雏鸟时期,他恐怕也没有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

  苏合没什么养鸟的经验,更何况她从没有把铜雀当成自己的宠物,自然不会有科学喂养一说,放食物的小槽永远是满的,盛放清水的匣子一天更换好几次,就算铜雀一天之中只有一小段时间能够实体化,他也胖了不少。

  况且,谁家好鸟每天还有一串烤吃虎鱼啊!

  正儿八经的螭虎鱼早已和伴生的海兽一同灭绝,如今的烤吃虎鱼是菜谱流传后的新菜,不过铜雀不挑。

  苏合毫无所觉,只觉得铜雀先生羽毛越发丰美,倾江月毫无概念,毕竟对她的体型而言,铜雀一如往日。

  左右旁人也看不见,铜雀得以维持他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

  和他不一样,苏合现在算是忙了起来,她要做的事情只多不少。自从胡桃居中调停的之后,苏合便一改之前在准备阶咨询得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风格,找烟绯为她和钟离开出一纸公证,让他直接参与到创作过程中来。

  之前的咨询委托的定价标准也相应改动,修改为写作顾问相关,虽然钟离昂贵得一如既往,但他提出可以用付梓之后的亲签版本交换,原本的委托费用便降到了一个相当低廉的价格。

  看苏合似乎对此颇为不解,烟绯顺手就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摸出一沓资料:“你可别不信,也别觉得钟离先生吃亏,来之前我可是调查过的。你几年前出版的那本<泣月者言>,版权费和销售分红一直吃到现在,今年年中又再版了一次,译本在其他国家也颇受欢迎。尤其是初版书还附赠了你的插图,现在更是炒成天价。”

  苏合看起来不是很赞同:“以前是以前。”

  “即使你信不过我的水平,也要相信钟离先生不是那种会作亏本买卖的人吧?”烟绯一边说着,一边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杆古朴的秤,“老爹说这东西是帝君赐下,用以称量万物最初的价值,虽然随着社会的发展变迁,很多东西的价值都不再能用它衡量,但我们不妨来试一试。”

  她拿起苏合手边轻飘飘的稿纸,又从旁提起一袋子沉甸甸的摩拉,两边同时挂上,放着稿纸的那一侧灌了铅一般沉下去,甚至把秤杆都拽出一声脆响,烟绯提着秤“嘶”了一声,迅速拿开稿纸,放下秤杆就直甩手。

  “即使在摩拉最初诞生的时刻,你的故事也有这样的重量,现在你放心了吗?放心了的话就把自己的名字签上,然后回去找你的监护人和编辑,让她们一起给你签个字。”

  一式三份的契约上,钟离早已签好了自己的名字,苏合飘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他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烟绯当然注意到了两人的眉眼官司,她索性敲敲苏合面前的桌面:“别看钟离先生,他早就签好了,看我看我——哎呀不对,看看契约上的说明事项,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就好,咱们争取一次性解决。”

  由烟绯拟定的契约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至少苏合通读全文之后看不出缺漏,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亲自往隔壁和出版社走了一趟,当天下午就弄好全套流程,必要的准备工作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

  接下来才是重点,苏合开始写归离原的夏日。

  不同种族之间的时间观念并不一致,因此第二卷的开头没有和上一卷的结尾紧密相接。

  那是数年之后的一个夏天,邻家农人早已成婚,如今女儿都能在田间地头满地跑。

  扎着头发的女童一会儿去捉蟋蟀一会儿去逮青虫,铜雀一边整理田地一边在心里哀叹,也不知道她家里大人究竟怎么教的,又或许是年幼时见过一次铜雀的原身,从此执拗地认为隔壁仙人叔叔爱吃虫子。

  有的小孩儿讲得清楚道理,有的小孩怎么解释也是不听的,铜雀说自己不吃虫子,隔壁的孩子往往能消停几天,但是她的记忆仿佛只能维持几天,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像报恩的猫一样给铜雀抓虫子。

  只能说幸好这孩子还跑不快,不然铜雀门口的指不定会是什么,活鱼死老鼠也不是不可能。

  但显然铜雀低估了自己的受欢迎程度,也低估了隔壁孩子的行动力。这些年并无战事,归离原受数位魔神庇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女孩儿不缺营养,长得快,等她又窜了个头,便学会了自己制造一些捕猎用的小陷阱。

  这下子活鱼死老鼠也都不缺了,甚至还有偷食庄稼的各种鸟类,那孩子倒是真像什么凶猛的小兽。

  本以为她大了点就会听话,可惜增长的年纪没让她记住别的,只让她记住了年幼时送自己去求医的夜叉张开的翅膀,隔壁那户农人对此的态度更是放任自流,铜雀无法,只好勉强自己做中间商,把那些小东西拿去换些摩拉。

  至于换来的摩拉,总归作为邻里,逢年过节都要互赠一些礼物,铜雀专门拿了个小本子记账,送礼的时候就选一些价格较高并且实用性极强的东西,他还专门找市集上的学者学了一套话术,好让对面无法推辞。

  这下倒好,铜雀的邻里关系和睦无比,却让好不容易主动上门一次的降魔大圣充满疑虑。

  居住在人群,热爱市井田园生活的夜叉本就少见,离群索居四个字虽然和铜雀秉性不符,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好歹占了这个成语的一半,夜叉们便时不时会有人上门来看看他的情况。

  这次来的是魈,他还没敲门,就被屋檐下的东西吓了一跳。只见那干干净净的石板上,赫然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野雉,一篮子活蹦乱跳的螭虎鱼,一串半死不活的竹鼠,还有一些成熟的山中浆果,有些他都没见过。

  铜雀打开家门,看见的除了一地熟悉的猎物,还有同族充满了疑惑和担忧的双眼。

  “铜雀,你生病了?”

  如果不是病到起不了身,怎么会让别人帮自己捕猎呢?

  “不是,这些不是猎物,是要去市集上换钱的。”铜雀挠挠头。

  魈看起来更担忧了:“要用猎物去换钱,铜雀,你的经济状况……”

  此时的铜雀正准备去田地中劳作,因此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旧衣,只是他日子过得不那么细致,没注意袖口有一个破洞,但魈发现了这一点,更是暗自笃定了铜雀日子拮据的事实。

  虽然铜雀花钱确实大手大脚,想起来要给族人买什么更是人手一份,夜叉族人不多,见者有份也不至于让他穷得叮当响,眼看魈好像真的误会了什么,铜雀急忙道:“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魈显然已经认定这一事实,现在他的目光往铜雀精心打理过的院落中望去,一眼就看见了放在墙边的生锈农具,魈不懂耕作,更是不清楚归离原农具管理的条例,他只当这些看上去要报废的东西铜雀还在用。

  虽然天衡山富有矿藏,归离原也几无战事,但如今对铁器的管理依然严格,生锈报废的农具不允许私下处理,市集上会有专门的小吏负责回收。

  铜雀心知这下子是跳进碧水河也洗不清了,索性开摆,招招手让魈进屋坐下,他自去收拾石板上的“大自然馈赠”,转头又给魈泡了一杯花果茶,选的是去岁的山楂和梅子,以及春天树上结了太多的酸桃子,还有一些野蜂蜜。

  铜雀听劝农官说过,枝头不能留太多小果子,不然等结果的时候满树的桃子都只会又小又酸又涩。摘下来的那些有的可以做药材,铜雀索性送去了市集的医馆,一些实在丑得不行,他就只能切吧切吧晒干泡茶。

  他的茶包其实也是到处送人,见者有份,卖烤螭虎鱼的摊主,路过的灶神和帝君,偶然碰上的同族……

  现在既然魈来看他,自然也被铜雀塞了一堆茶包,少年身形的夜叉仙人这下子浑身上下都是山楂梅子酸桃的味道,酸酸甜甜,连一张冷脸的威慑力都被冲淡了不少,路过市集甚至被人送了些甜点心。

  魈很不适应和凡人的这种距离,而且等他回到族地,浮舍帮着把茶包分完,他才后知后觉,真正应该和铜雀说的事情被他望到了脑后,光顾着担心对方的经济状况去了,现在只能和浮舍弥怒面面相觑。

  所以这也就很好地解释了下次铜雀跟同族见面时,来的是浮舍,表情还十分一言难尽,宛如一个调色盘,三分同情三分安抚三分谴责,还有一分恨铁不成钢,铜雀都奇怪自己究竟是怎么从浮舍脸上看出那么多神情的。

  来者是客,正好铜雀地里的甜瓜已经成熟,他早晨便去摘了几个放进井水里,现在拿出来招待浮舍正好。

  结果浮舍没要他的瓜,而是欲言又止地递给他一个摩拉袋子,遮遮掩掩地说什么族中资金充裕之类的话。

  铜雀忍了又忍,好悬没把他连人带瓜扔出去,但看在他长了四只手可以拎更多东西的份上,铜雀到底没有发作。

  事实证明铜雀的隐忍是有必要的,因为他如果把浮舍赶出去,他就听不到之后的消息了。

  ——归顺岩王帝君已久的夜叉一族,终于在数年的安定生活之后,诞生了新的生命。

  盛夏日光灿烂,碧空如洗,田地翠绿一片,归离原处处浓阴,如此好消息就合该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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