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 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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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88]一更:骑马

徐白虹把马鞭在手掌心敲了几下,绕着那马看了一圈,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冷笑,“窥探本官的行踪?”

  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对外马场没有十处也有八处,怎么就这么巧,大冬天的出了城都能遇到,又碰巧预备了马?

  说明非但盯着他,还买通了马场的管事,不然外面的马如何进得来!

  那人一声不吭跪了下去,双膝杵在冻得梆硬的地上,“大人明鉴,属实是偶遇。”

  徐白虹任他跪着,给了心腹一个眼神,那心腹便上前问马场的伙计,“你们管事呢?叫他过来回话!”

  康哥儿和安姐儿都意识到不对劲,有些紧张。

  金渔一手一个牵起来,往后退了退,“没事,别怕。”

  康哥儿的伴读,顺意,也怕出事,小声同金渔商议,“姑娘,不如咱们先退到屋子里去吧。”

  金渔又仔细看看徐白虹的神色,确认很从容,“老爷和随从都在呢,不要乱了阵脚。”

  徐白虹没有刻意让两个孩子回避,未尝没有实践教学的意思,恰似自然界的野兽教导幼崽捕猎。

  类似的事情,他们早晚会遇到。

  而且就算要走,也得先请徐白虹走,不然回头传出去,岂不成了“儿女不孝,舍弃父亲自己逃命”?对两个孩子的名声很不利。

  不多时,马场管事屁滚尿流地来了,二话不说,先给徐白虹跪下赔礼,又解释说:“他家主人是这处马场的大主顾,一年到头,总有几匹马寄存在此,当日您派人来安排,恰巧他就在隔壁,确实是无意中听见了……”

  无论管事所言是真是假,至少从明面上看没有漏洞。

  但没有漏洞不意味着没错。

  徐白虹的心腹喝骂道:“糊弄鬼呢?你便由他安排?若出了什么事,谋害朝廷命官的罪你可担当得起?你全家老小的脖子,可硬得过刑场砍刀?”

  只知收钱办事,你可知对方究竟要行贿还是报复杀人?马匹之上,可做的手脚多得很!

  管事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怕了,瞬间面无人色,大冬天的,冷汗涔涔而下,又不敢抬手去擦。

  大禄律法明文规定,以下犯上罪加一等,他是商户,罪加二等,别说谋杀徐白虹,就算致伤,恐怕他也会被廷杖致死!

  尤其徐白虹的官职敏感,上面不可能不多想,他的家人也要受牵连……【注】

  徐白虹来到牵马的汉子跟前,居高临下睨着他,“你家主人是哪一个?”

  那汉子也不敢卖弄了,老老实实回道:“小的主人说贱名不足挂齿,掌管江南绿玉茶园的便是了。”

  “茶商,身价不菲呀!”徐白虹意有所指。

  那汉子忙道不敢,“小的主人本分经营,全都是托了朝廷和陛下的福啊!”

  左手边的安姐儿悄悄拉了拉金渔的手,小声问:“姐姐,父亲在说什么呀?”

  茶商是什么?好像是很严肃的问题。

  金渔低声道:“茶商,就是经营茶园、贩卖茶叶的商人,你瞧老爷、夫人日日吃茶,待客也少不了,卖得那样多还那样贵,他们很有钱的。当初朝廷……”

  朝廷曾在建国之初严格实行盐铁茶官营,但因茶园太多,私茶泛滥无法约束,便逐渐改为官商合作,由各地符合标准的茶商向朝廷递文书申请执照,年底核查税款。

  但凡跟茶叶沾边的商贾,无一不是身家巨富,区区几匹马,确实不值一提。

  右手边的康哥儿跟着恍然大悟,“金渔姐姐懂得好多啊。”

  按高徐两家的规矩,最迟十四岁就要下场,十岁的他已经开始了解朝政,但对商贾一道,依旧知之甚少。

  金渔强压着得意,“都是从我爹那里听说的。”

  近来频繁滋扰周山的商贾之中便不乏茶商,顺带着,她就了解了许多。

  两边虽然隔着几步,但现场很安静,徐白虹断断续续将金渔的话听了个大概,有些惊讶地扭头瞧了她一眼。

  难怪妻子那样器重,女儿又这样不舍得。

  他又看康哥儿,“康儿,你说该怎么办?”

  冷不丁被点名,康哥儿抓着金渔的手指紧了几下,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我觉得他们做得不对,作为商人,随便更换客人要的东西,此为不诚;身为百姓,纵容商贾拿捏在朝官员,此为不忠……”

  前几句还有点发颤,因为突然被提问的紧张,也是担心自己的回答不能让父亲满意。

  可随着他一句一句说出来,徐白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金渔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迅速放松,掌心也没有继续出汗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地上那两个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不是啊,大少爷,我们只是行贿且未遂,怎么就扯到了不诚不忠上?

  这小子真不愧是徐白虹的种,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

  想是这么想,但是二人又不敢说出口,只唯唯诺诺地干着急。

  尤其来替主子送马的汉子,简直愁坏了。

  这趟差事办砸了,回去还不一定要怎样呢!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夫妻皆出身名门大族,根本不缺这点钱,区区三匹马而已,说不定心里还觉得被看不起呢,这回可真是弄巧成拙了,只希望主子不要迁怒……

  等康哥儿说完,徐白虹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他该如何处置。

  这些问题对十岁小孩来说有点超纲。

  康哥儿吞了下口水,努力搜刮着脑中不算多的存货,迎着父亲鼓励的眼神,试探着说:“他们虽心怀叵测,但所幸父亲及时发现,并未如何,不如叫他们将功补过,换回原来的马,好生伺候……”

  他只能想到这些了。

  父亲这些年都好忙啊,难得带他和妹妹出城来玩,他不想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徐白虹招招手,康哥儿就乖乖松开金渔的手走过去。

  他像对待大人一样拍拍儿子的肩膀,“不错。”

  康哥儿肉眼可见的欢喜起来。

  嘿嘿,父亲夸我做得不错!

  徐白虹再次看向送马之人,“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收起那点小心思,日后但凡再被我发现窥探行踪,擅自揣摩我的心思……”

  若他刚上任就被拿捏,非但各路商贾瞧不起他,就连陛下也会察觉,实在不值得。

  后面的话不必说出口,那汉子已然心神领会,擦着汗、牵着马,灰溜溜走了。

  马厂的管事自不必多说,恨不得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这一家子,亲自去将原本安排的那三匹马牵来,当着徐白虹的面,用自己的手一寸寸摸过去,确认没有任何异物和异常,又检查好马鞍等马具,当面套好了……

  徐白虹的心腹示意他退到一边,“你就在这里候着,无事也就罢了,若有个什么……”

  什么东西,也敢擅自做我们老爷的主!

  若叫你得逞,背后还不知要如何编排呢,哼!

  现在那管事满心满眼都是将功补过,自不会拒绝,甚至还频繁来抢马师的工作,巴不得亲手教导,显示自己的忠心。

  金渔和顺意虽穿了骑装来的,但前几轮压根儿轮不到他们上场,只是旁观学习,并时刻预备着冲上去营救受惊的小主子。

  不过现在马场管事比他俩更担心,几乎把能调动的人手都调过来,恨不得自己上去给徐白虹当马骑,以保万全

  徐白虹在马背上,马师牵着缰绳,两侧各跟着两个伙计,确保徐白虹无论往那个方向歪,都能有人第一时间接住。

  若非马屁股后面不能站人,估计也得插俩。

  康哥儿和安姐儿的待遇同样如此。

  尤其安姐儿年幼,个子矮,用的是小马,被人一挡,几乎看不见了。

  分明只有三个人来骑马,可一时间,马场内竟热闹得跟赶大集似的。

  金渔和顺意对视一眼,都有点近乎荒诞的无聊,竟有心思观察起马场来。

  这座马场在山坳里,西北风被牢牢挡在外面,阳光一晒,暖洋洋的。

  跑马的场地分几处,根据不同用途,地面硬度也不一样,现在安姐儿等人用的场地都是额外翻过的,表层土质相对蓬松,马儿跑起来舒服,人即便坠马也不容易摔伤。

  金渔再次对经营马场的成本有新认知。

  别的暂且不提,大冬天的,想维持地表松软就很不容易!

  而且马跑一会儿就能把土踏平了,这就意味着起码一天一翻,乃至两翻……

  看完马场,再看三位主子的表现,嘶,金渔觉得没眼看。

  尤其那个当爹的!

  来之前,徐白虹信誓旦旦说的是他教两个孩子骑马,结果来了之后……真是文官当久荒废了,那僵硬的咧!

  大半个时辰过去,康哥儿和安姐儿都能自己坐在马背上,抓着缰绳慢慢走两圈,控制马儿前进、后退了,徐白虹还在那儿跟马头较劲呢。

  满头大汗的马场管事想劝他放松些,不然您僵硬,马儿也难受,自然不愿意动,但话到嘴边就成了,“大人颇有威仪,这畜生怕不是被震慑住了。”

  金渔:“……”

  挣这点钱也真是不容易。

  就连方才还板着脸的徐白虹也被逗乐了,“今日见你,方知何谓舌灿莲花。”

  少年时他便不擅骑射,如今荒废多载,不必想亦知会难看到何种境地。

  初次骑马不宜过久,不然次日可能腰酸背痛起不来,安姐儿三人玩了大半个时辰便下地休息。

  管事的又牵了两匹马来,金渔和顺意这才上场。

  看别人骑马很威风,很搞笑,可真轮到金渔自己上去……别说,有点怕。

  不同于骑车,马是活物,有自己的思想,而且还很聪明。聪明就意味着它会看人下菜碟,一旦发现背上的是个新手,许多马就会起坏心眼儿,想方设法把人甩下去。

  马也不爱干活!

  教金渔的正是方才教安姐儿的女师傅,先上来警告了马,又对金渔说:“坐直了,往前看,别往下看,放松……别随便夹它肚子……”

  金渔很快发现,教下人和教主子的进度完全不一样,只要人不死,就往死里练!

  方才康哥儿和安姐儿学了大半日都只是慢步走,可她和顺意上来才多久?马师就道:“不错,试着慢跑两圈吧!”

  金渔:“!!!”

  不是,哪儿不错了?!我不刚学到快步走吗?

  马师爽朗笑道:“不要怕,掉不下来!”

  正说着,便听旁边哎呀一声,顺意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得逞的马儿一尥蹶子,哒哒哒跑远了。

  金渔:“!!”

  附近的人忙冲过去看,先稳住马,不叫它乱跑,又让顺意躺在地上缓神,并活动手脚。

  康哥儿兄妹也紧张起来,“顺意!”

  过了会儿,顺意从地上爬起来,咧嘴一笑,劫后余生道:“我还活着!”

  康哥儿和安姐儿便欢呼起来。

  管事忙叫了医师来,先与顺意检查筋骨,“只有些挫伤,并无大碍,你年纪小、底子好,疼几日就好了。”

  说完,从背阴处取了雪来,用油纸包着与他冰敷,冻得顺意龇牙咧嘴。

  金渔这边的马师描补道:“你瞧,没事吧?地面软,且你们骑的都是半大马,并不算高,即便落下去,只要护住要害就无妨。”

  说着,又手把手教导金渔各种自救姿势。

  金渔胆战心惊地学着,刚一掌握,就见马师抬手往马屁股上轻轻一拍,“去吧!”

  金渔:“啊啊啊……”

  马小跑起来的瞬间,她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种死法,拖死、摔死、踩死……但回过神后才发现,进步好大!

  两圈之后,马师笑着上前,“比口头说学得快吧?”

  金渔体内还残存着初次跑马的亢奋,一个劲儿点头,“真过瘾,哈哈!”

  方才对方说了很多要点,腰腹如何,大腿如何,可纸上谈兵根本体会不到,但跑起来就不同了,求生的本能逼迫金渔去做,发现每一条都很有效果!

  马儿之所以这样乖巧,全赖马师在一旁震慑,若换作她自己单独出行……可实在痛快!

  她也明白了方才马师的用意:初学者本就害怕,偏偏她又亲眼目睹了别人坠马,若不用极端些的办法突破心理障碍,只怕就学不成了。

  金渔下马时,安姐儿等人正在接受按摩,顺意依旧在受冻。

  无人欣赏她方才跑马的英姿,金渔深以为憾!

  金渔自然没按摩的待遇,立刻凑到安姐儿身边仔细看,时不时问按的是哪个穴位,能起到什么作用等等。

  她觉得以高敏和徐白虹的财大气粗,再加上今天的遭遇,只要两个孩子能够持续表现出对于骑术的喜爱,要不了多久就会拥有自己的马,甚至是马场。

  那么尽快掌握这门手艺就非常有必要,哪怕不为安姐儿,也能救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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