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91]【捉虫】:二更
金渔在冬至前一天见到了桃花。
那日安姐儿兄妹二人在高敏面前背书,不慎打翻了茶汤,脏了衣服。金渔怕有烫伤,亲自过去送换洗的,发现桃花正在一旁伺候。
她长高了,也胖了,单看面庞白里透红,确实调养得极好。
只是眼睛不如以前亮了。
少了几分对未来狂妄、狂热的期许,多了些认清现实的拘束和紧绷。
金渔从她身边过时,她甚至没注意到。
直到金渔开口说话,听见熟悉的声音,桃花的眼珠才颤了颤,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又立刻缩回去。
二人全程没有交谈、接触,金渔也没有久留,送了衣服就走了。
已知某件事无法更改,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把自己当成瞎子、傻子,不去看、不去想……
晌午杜妈妈带安姐儿回屋午休,自己却悄悄找到金渔,带着几分讨好地问:“姑娘,我想求你个事儿。”
金渔没马上答应,“说来听听。”
见她要去拿茶杯,杜妈妈先一步抢了在手里,先试了试茶水温度,觉得不烫嘴才仔仔细细到了八分满,小心地放在她手边。
“姑娘也知道,我娘素来有咳疾,奈何治了这些年,一直不曾断根,尤其今年,竟已持续了半年之久,我就琢磨着是不是看的那个大夫不中用,就想,能不能劳烦你帮忙把一回脉?是好是歹的,我也就死心了。”
金渔道:“这个我可不敢说,之前都找哪里的大夫看过?”
她今年才开始试着拟方子,还只是个半吊子呢,万一杜妈妈之母是名医看过都无济于事的,她贸然上前大包大揽,岂非自取其辱?
“就是镇子上的一个普通大夫,”杜妈妈搓着手说,“这几年下来开的药总大差不差,问也不说清楚,只一味地叫吃药……”
吃了却不见好,不光她娘,连他们这些做儿女的都有些不耐烦了。
“既然偶尔能来看你,没顺便在京城看一看吗?”金渔喝了口茶。
“哪里舍得!”杜妈妈叹道,“京城什么都贵,便是同样的药材,也要比下面的贵个两三成……”
而且包括他娘在内的家里人都觉得,如果下面看了没用,来京城也未必能看好,何必多花一份钱?
穷人家,赌一次就是一次的本钱,哪里顶得住。
没找别人看过,那倒还罢了。
杜妈妈素来安守本分,还是头一回提这样的请求,金渔也不好拒绝。
可是最近正在风口上,她们无正经理由不得随意外出,杜妈妈的家人也不能随便进,这倒难了。
金渔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先定好哪天来,抽个中午或者是晚上,姐儿这边不忙的时候在门口见一见,记得是东跨院的侧门门口。”
她和那边的门子很熟,只在门廊见一见,她们不出去,外人不进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金渔额外强调,“我看可以,但不能和别人说。”
“明白明白!”杜妈妈点头如啄米,感激不已,“姑娘只管放心!”
这一年来,身边各人的大病小灾全是金渔看好的,她们早就心服口服。
偶尔同康哥儿院子里的人闲聊时,对方还感慨呢,“难不成你们那边竟是块风水宝地?竟没人生病的!”
殊不知,不是无人生病,而是刚有点苗头就被按死了,哪里有机会发出来!
冬至后第三天,杜妈妈的哥哥带着母亲和杜妈妈之子来看她。
杜妈妈问丈夫怎么没来,她哥哥就非常直白地说:“他哪里能比得上咱们贴心?”
难得妹妹说寻了个正经好大夫,万一需要抓点儿贵重药材或者是什么的,他嫌贵嫌麻烦,有意隐瞒了怎么办?
这边的门子早年就被金渔羊肉、羊汤地喂熟了,也不问她要做什么,干脆利落地让出门后避风处,自己抄着袖子去外面风口上望风。
见金渔只是个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母子俩还有些不大敢认,但看她穿戴非凡,气势外露,又听杜妈妈一再保证说是师从江南名医,这才勉强接受了。
“辛苦您了。”
带着一老一少,杜妈妈的哥哥是推着板车进城的,说话间,从车上盖的棉被底下摸出一篮子鸡蛋,很是局促地往金渔手里送,“乡下人,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金渔不要,“我同你妹妹极要好,不必多礼,看病要紧。”
这话顿时叫母子二人放松许多,也有些骄傲。
尤其杜妈妈的哥哥,傻呵呵乐起来,妹妹也是出息了,不仅给大户人家当了奶娘,竟也认识了大夫当朋友。
金渔摸摸那小孩子的脑瓜,“真乖。”
说着,就把荷包里油纸包着的蜜饯与他吃。
小孩儿眼睛一亮,咽了下口水,却没着急拿,先看娘。
杜妈妈也道:“姑娘能帮忙,我们已是感激不尽了,如何还能要您的东西呢?”
又是糖又是蜜的,放在外面也得几十文一斤,还压秤!
金渔笑着把蜜饯塞到那孩子手里,“我可不听你娘的,吃吧。”
为进城,祖孙三代明显换了好衣裳、厚棉袄,虽然表层面料洗得泛白,但干干净净的,也没有明显的补丁。
可越是这样,越能说明这家人的日子不好过。
一篮鸡蛋对金渔而言,毫无用处,可给这家人拿去换了钱,保不齐就能多买两副药。
杜妈妈知道是金渔给自己做脸,眼眶一热,接了哥哥的鸡蛋,“先给我吧,怪脏的。”
这几年家里已经缓过来了,无论如何,这篮子鸡蛋都得送!
“是是是。”她哥哥挠头,“那底下还有几个大鹅蛋,补身子,嘿嘿,补身子……”
他是个粗人,哪见过这般穿金戴银清秀的俊姑娘,竟不大敢抬头看。
金渔已经顾不上听着兄妹俩说话了,因为她发现了大问题:杜妈妈之母的唇色很不对,呈现深紫色。
因常年做农活,一家子都黑,可即便如此,这唇色也有点过分了。
大门后面有小板凳,金渔招呼她坐下,边搭脉边问:“平时容易累,容易喘吗?偶有胸闷?”
心脉不对。
只这一句就把母子二人的疑虑悉数打消,“是,年轻的时候还不怎么着,就是这几年年岁大了,不中用了……”
这可不仅仅是年纪上来的缘故,金渔又让她掀起裤腿,往小腿上按了按。
有点水肿,按下去的浅坑,要过很久才能恢复。
一旁的杜妈妈搂着儿子,亲个不够,又抽空教导说:“看看姑娘,多厉害,日后你好歹也学个本事,不要再土里刨食……”
种地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累死累活,也未必能吃上几顿饱饭。
“夜里咳嗽得更厉害吧?”金渔问。
“是!”杜妈妈的哥哥忙不迭道,“有时候睡得时候好好的,半夜憋醒了,咳得可凶,得半坐着才能继续睡。”
看年纪,孩子都得老大了,还对母亲的情况了如指掌,可见是个孝子。
“有泡沫痰,”金渔耐心解释说,“就是痰里带皂角似的沫,是不是有时候还会有血丝?”
她每说一句,娘俩就点一下头,最后几乎要跪下了。
“大夫,您说得比我们镇上的大夫还准呢!”杜妈妈的哥哥再开口,俨然已经换了称呼,肩背和脑袋全都微微弓起,显示出由衷的恭顺和哀求,“给开个方子吧!”
杜妈妈与有荣焉,“我早说什么来着?”
又问金渔,“姑娘,我娘的病要不要紧?”
“之前的方子带来了吗?我看看。”金渔没有正面回答,却也不瞒着,“肺确实不大好,里面应该有淤血,但这只是外露出来的,真正的病根在心脏……”
杜妈妈之母的心脏明显有问题,导致泵血功能不足,没办法将血液全部泵回心脏,所以才会残留在肺部。
年轻时候残留少,身体底子也好,所以没有明显的症状,或是很轻微,本人和家人都没在意。
但日复一日的残留严重伤害了肺,加上常年操劳,身体损伤,淤血积累到了一定的量,就开始外显。
而肺部淤血势必会导致缺氧,咳嗽、气喘、使不上劲儿,症状都对上了。
金渔细细看了他们带来的那几张方子。
虽然年份有差别,但全是照着肺病引发咳疾来治的,可能一时缓解,却治标不治本。
而且以金渔现在的知识储备来看,这个方子拟得也不大高明,好几味药材只是贵,却并不是肺部清淤最好的,所以才会频繁发作。
“心脏?”一家三口都懵了。
就是咳嗽啊,怎么还跟心脏有关系呢?胸口也不怎么疼啊。
“你们看看她的唇色,”金渔指了指了老太太的嘴,“再看看你们自己的,回想一下平时看别人的。”
兄妹俩这才盯着母亲的嘴看了会儿,确实好深啊。
好像以前也比旁人的深一点,但是人的嘴唇就跟肤色一样,并不相同,谁也没往这上面想。
又常年住在一起,习惯了,细微的变化就更不显眼了。
门子听见里面说话,忍不住好奇,也探进脑袋来看了眼
呵,都发紫了!
杜妈妈狠狠骂了一通庸医,“竟连个病因都把不准,这些年坑了我们多少银子呀!”
金渔道:“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多少缓解了一点。”
当然,也骗了点钱。
属于有点医术,但不多;有点医德,也不多的类型。
“那大夫,得再改吃什么药啊。”杜妈妈的哥哥小心翼翼地问。
人的心坏了还能活吗?他一来担心母亲的身体,二来也是怕药材过于贵重,家里承担不起。
话音刚落,杜妈妈之母便站起来,挣扎着要往外走,“我还好好的呢,换什么药方?姑娘刚才不是说了,原来的药方也不是全然无用……”
治肺就花了那么多银子,要是再重新从头开始治心脏,还不得倾家荡产啊?
她一把年纪了,多活两年也没用,还不如把钱留给儿孙。
杜妈妈知道她担心什么,“主子仁慈,多赏了半年月钱,你怕什么?我有的是钱!”
“你钱多了烧的?”她娘骂道,“自己的血变出来的奶换的钱,一年到头亲儿子都见不着一面,挣着这点辛苦钱,全砸到我这老不死身上……”
门子在外面咳嗽了一声。
咋还吵架呢?
“别吵,”她哥哥忙一把拽着一个,先向金渔赔不是,又板起脸训斥,“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朝廷命官的家,真当是咱们家里的炕头上啊?人家肯给咱们看,就是大恩!万一闹出动静来,连累了恩人,我看你们怎么办!”
母女俩这才不出声了,像犯了错的孩子,喃喃着向金渔赔不是。
金渔道:“你们先别急,且到不了要银子的时候呢,我得回去找我师父商议商议,看能不能治。”
本以为是简单的咳疾,没想到竟然是心疾,二者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她的医术毕竟还没到家,心脏泵血功能不足也分先天和后天的,如果是后天引发的,倒可以调理一番,亡羊补牢;可如果是先天心脏结构缺失,那就只能维持着了。
此言一出,一家三口都不敢出声了,就连最疼钱的娘也有些怕了。
疼钱归疼钱,可是人活一辈子,哪有真不怕死的呢?孙子孙女还没长大成亲呢……
午休时间,院子里各处都有些松散,金渔顺利找到江大夫,把整体的脉象和体征说了一遍。
江大夫又问了几个细节,沉吟片刻,“有些棘手,照你所说,倒像是出生之日就有的。”
只不过就像金渔推测的那样,一开始问题没这么严重,若生于富贵之家,一辈子养尊处优,或许到七老八十才显现出来,甚至一辈子没影响。
但她只是个农家女,几岁就开始干活,劳心劳力,身体自然损耗严重,这才四十多岁就爆发。
“你打算怎么拟方子?”江大夫问。
金渔斟酌许久,“她的身子亏空得利害,眼下当以清淤活血和保养为主,并佐以滋养心脏的药材。桃仁加红花,此乃活血猛将,能尽快冲散血瘀。当归加川芎,活血养血,可散瘀而不伤根本。枳壳加杏仁,可理气宣肺……”
这些都是治疗肺病的,她还没怎么接触过心疾,不大会用药,便没有胡说。
江大夫点点头,又提笔加了两位强心的药材,定下君臣佐使的分量,“就这么着吧,先吃吃看。叫他们出去照方抓药,若三副之内有效果,就再吃五天。若没有效果……”
他没有说完,金渔就已经懂了
若无效,就说明这个病症确乃先天心脏缺损导致的,且已经极其严重,除非开胸手术,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治标。
都说三分病七分养,若想进一步好转,就只能寄希望于疗养,不能干重体力活,不能劳累。
可普通人家根本做不到,说了也白说,徒增烦恼。
所以你看,世上有千万种病,其中一大半皆由穷字而起。
金渔拿着方子回去交代过后,一家三口皆面容黯淡,有种认命的颓败。
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呢?
怎么就从娘胎里带了这个呢?
穷人家,怎么能得这个病呢?
金渔灵光一闪,顺便给杜妈妈的哥哥和儿子把了一回脉,悲哀地发现她哥哥也是心脉弱,儿子倒还好。
那么,大概率是遗传了。
杜妈妈这一支比较幸运,拥有一具完美的躯体,他哥哥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如果继续再这么操劳下去,他哥哥到了母亲这个岁数,很可能会出现一模一样的症状。
回去跟江大夫说时,江大夫也沉默了许久,“这就没法子了。”
没想到她儿子也跟着来,这倒是个验证的好法子,奈何真相总是这样残酷。
金渔盯着花园里越积越厚的雪,出了好久的神,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其实最初学医,她只想给自己的生命多一层保障,若来日能借此出头、脱身,自然更好,还真没什么济世救人、悬壶济世之类的崇高理想。
后来为了进步,她才开始对外实践,第一次感受到救人于危恶困顿之中是多么令人愉快,是多有成就感的一件好事。
但随着看过的病人越来越多,她又获得了一种崭新的无力感
对疑难杂症的无力,对现在科技落后的无力,对于许多人明知身处泥潭却无力改变的无力……
脑袋上突然落下一只大手,按着她的脑袋晃了晃。
江大夫叹道:“别难受了。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世人总说医得了病,医不了命,殊不知,即便是病,也有许多医不得,早些习惯吧。”
心太软的人,是当不了大夫,也发不了财的。
“我倒不是多么难受,”金渔摇摇头,“就是有点后悔,是不是不该把实情告诉他们?”
不是总有人说吗,如果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病人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能活得长久。可如果戳破了真相,心里撑着的那口气散了、认命了,很快就会死掉。
“放屁!”江大夫罕见地骂了脏话,“她娘倒是不知道,如今又怎么样了呢?若早些年就开始保养,何至于此!”
顿了顿,江大夫又说:“他们大老远找上门,不就是为求个结果?难不成你什么都不说?还是要他们继续为庸医所困,吃那些又贵又不管用的破药方,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金渔顺着一想,果然好受许多,“倒也是。”
杜妈妈的哥哥现在还年青,尚可早做打算,或许来日改个行,做点不全拼体力,轻快的小买卖什么的,不比一味干农活稀里糊涂累死强?
所幸几天后,杜妈妈含泪给金渔磕了头,“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下辈子也报不完!”
她哥哥强压着老娘吃了药,第二天就大大见效。
这么一来,她哥哥也深信不疑,决定把名下的地租给旁人种,自己做个货郎,贩些零碎往周边各个村子卖。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日日在家,但好歹轻快些,想歇就歇,能多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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