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105]心眼儿:二更
杜妈妈唏嘘一回,又有点不好意思,“瞧我,唠叨这么些没用的话,说起来,过几日春柳成亲,姑娘可要去贺一贺?”
金渔笑道:“我倒是想,奈何不得空。左右她日后依旧在这里当差,也不差那两天的表面文章,我已提前送了贺礼。”
春柳比金渔大近六岁,今年都快二十岁了,在这个时代,算绝对晚婚。
她未婚夫是隔壁村的,早年在城内酒楼里帮工,两人往返京城的路上见过几回,日久生情。
两边早就定下来,原本三年前就该成婚的,奈何男方的寡母病逝,结结实实守了三年孝。
不少人说可惜,金渔却私下对春柳说:“我问过师父了,女子二十岁之前生育着实有损气血,你这也算歪打正着。”
“定都定下来,我也不急。”春柳偷偷告诉她,“说句丧良心的话,此番真算白喜事了……”
她未婚夫人很好,奈何母亲早年守寡,吃了许多苦,对儿子看得极紧,对儿媳妇不大和善……若非如此,春柳也不至于迟疑到十七岁才定。
如今婆婆去了,春柳着实松了口气。
亲娘都不怎么样,春柳怎么可能喜欢伺候别人的娘!
金渔真心道贺,“进门没有公婆,便是你自己当家作主,没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了。”
如今男方入了大师傅的眼,正经拜师学手艺,说不得熬几年就能出师,早日拥有自己的食肆……
成亲是大事,春柳正经上报给高敏知晓。
当时她还忐忑呢,她是雇佣的,怕不是就要丢了这份活计,日后只能靠卖针线活儿为生。
虽说依旧不愁吃喝,但失去固定收入,总归不美。
近几年跟她差不多大的丫头们陆续出阁,高敏也不意外,照旧例赏了她几两银子,又貌似不经意地问:“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春柳心尖儿一动,试探着说:“若夫人不嫌弃,奴婢自然愿意留下。”
留在这里的话,她既能做本职,又能抽空赚外快,还有几个小姐妹伴着,三不耽搁,岂不比自己出去打拼轻松得多?
春柳一直在正院看大门,并没跟高敏面对面说过话,但高敏竟似很了解她,当下要了她的针线细看,又叫她现场绣了朵花,“这样好的针线,出去可惜了,去针线房那边当教习姑姑吧,日后领二等月例。”
练一手好针法可不容易,这丫头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若出了这门,家去做了粗活,要不几天手就糙了,再也碰不得细腻料子和丝线。
教习姑姑就算个小管事了,春柳大喜过望,事后还糊涂呢,“谁在夫人跟前说的好话?”
天大的人情!
还是白霜跟着出来道贺时说起,“还不是红杏那丫头,隔三岔五挂着你绣的荷包打转,有几回叫夫人瞧见了,还问呢。”
春柳又惊又喜,转身去拧红杏的腮,“你怎么不告诉我?”
红杏一扭身躲开,笑道:“我不过炫耀罢了,夫人相中了要留你,与我何干?”
她只是觉得,若春柳就此出去,只怕就不能安安静静做活儿了,且姐妹们分居两地,必然要生疏,这才大胆一试。
这几年出去的、退居二线的丫头不少,家里正值用人之际,春柳素来本分,从不生事端,手艺也好,高敏自然愿意继续雇佣。
春柳感慨万千,“你们待我这样好。”
就算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也不过这么着了。
红杏正色道:“也是你人好,我们才愿意同你往来。”
说着,又笑,“也别急着谢,我们还指望使唤你跑腿儿呢,到时候你可不许偷懒!”
小夫妻俩在城里租了一处小屋子,地段不算特别好,但也在城内,又是同人合租的院子,一月只要几百钱。
以后春柳便白天来上工,傍晚家去,出入很是方便,且光明正大。
“便是你们不说,我也要问的。”春柳笑道,“你跟小渔本就给了我许多东西,如今又帮了这么大的忙……”
姐妹一场,金渔一口气给了春柳四匹缎子、一根银钗添妆。
春柳很是受宠若惊,又骂她败家,“你自己的日子不过了?正经居家过日子的平头百姓有几个能穿绫罗绸缎?你纵给了我也用不上,白放着可惜了。”
素面缎子在外面能卖到二三两呢,这一份就超过十两了,太贵重。
民间嫁娶,只配送一床被、一个盆、一口箱子的多着呢!
“我就缺这几匹布?”金渔却道:“即便外头不穿,里面也用得到,如今你是教习姑姑了,也该置办几身体面衣裳。”
争来让去,最后换成两匹缎子,六匹细棉布,银钗没动。
乍一看数量多了,可一匹缎子能买近十匹细棉布,整体价值拉下来,春柳的负担大大减轻。
红杏没那么宽绰,送了两匹细棉布,外加几卷丝线,一套剪子、顶针、绣绷什么的。
作为春柳的好友,红杏和金渔亲自“面试”过她未婚夫,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为人有点羞涩,但看着挺踏实,知道要跟金渔等人见面,还特意收拾过着装,主动掏腰包请小姐妹三个去茶肆喝茶、吃点心。
哪怕他自己也不宽裕,但他敬重春柳本人,便会善待她的朋友。
与金渔和红杏合买房子的事,春柳守口如瓶。
她想好了,日后过去帮忙收租或看顾租客时,也只说是金渔和红杏凑钱买的,她帮着照看。
反正就春柳的出身和收入而言,无论如何都买不起房子,男方根本不会怀疑。
这是独属于小姐妹们的秘密,也是春柳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晚间金渔回家,一进门就见正厅的八仙桌上摆着几匹布和好多礼盒,“呦,不年不节的,谁家送的礼?”
夏莲给她端了温水来,闻言笑道:“你自己应承的事,转头就忘了不成?”
“我?”金渔茫然,“我应承了什么?”
没答应帮谁办事啊。
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夏莲也跟着起疑,“董七娘子亲自来的,说你应承了给榴娘当先生……”
别是那家人胡诌的吧?
金渔这才知道是董七家送的束脩。
上午金渔随口应了要教榴娘识字,榴娘欢喜坏了,好不容易忍到中午,饭都顾不上吃,巴巴儿跑去告诉了爹娘,两口子也觉喜从天降。
一家人原本想着,金渔贵人事忙,能偶尔教一两个字就谢天谢地,不曾想竟要从《三字经》开始教!
这不就跟外头私塾里的先生一样了?
“且不论来日教多少,如今既有了这话,咱们便该当个正经事来做,别的不说,束脩是不能少的。”
夫妻俩商议已毕,也不吃饭了,马不停蹄跑回家翻箱倒柜,凑了一份体面的礼物出来。
当时只有夏莲在,她素知女儿有几分侠气,听说此事,倒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金渔就觉得董七那家人挺有意思,有点儿大智若愚、顺水推舟的意思。
看着好像憨憨的,其实很有点小心眼,不然不可能从一干人中脱颖而出,接了郑二的班
天地君亲师,这个年月的师徒关系可不比后世,是在法律和人情等多方面都被认证的牢不可破的同盟。
一旦正式收了弟子,先生就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了对弟子的生杀大权,或打或骂,亲爹娘也不能随意插手。
可相应的,如果弟子在外受了欺负,先生就有责任为她出头。
这就意味着,金渔一旦收下这份礼,董七一家就自动和她绑定了。
夏莲这才弄明白原委,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也算为女儿谋划殆尽了。”
可这样算计到自家闺女头上,夏莲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那怎么着?”夏莲问。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金渔干脆利落道。
这有什么抹不开面儿的?
“这我不能要,”不等开饭,金渔直接就把东西送回去了,面对那一家三口坦然道,“本就是你情我愿顺手的事,不必这样郑重。”
金渔自己才几岁?又要上班又要上学,已然分/身乏术,哪有余力再正经收徒弟?传出去叫人骂猖狂呢。
她对榴娘的第一印象固然不错,但两家人之前素无往来,彼此并不熟悉,对方的人品、心性如何,尚未可知,岂能轻易结盟?
董七一家慌了神,喃喃道:“可,您教榴娘识字这样的大事……”
榴娘杵在一边,慌乱地搓着衣角,不知如何是好。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金渔爽朗一笑,“这算什么?我教过的也不止她一个,原本一天到晚也没多少闲工夫,顺手的事罢了!”
此事与榴娘无关,榴娘想不到这么深,也扎不了这么准。
这话是隐晦地提醒董七,甭管他有没有故意为之、顺竿爬的小心思,教人读书识字这种事,金渔不是第一回做,你们一家乃至榴娘,也不是独一份。
家里的有桃花、四丫、红杏、春柳,庄子上还有小云,金渔教过的人多着呢!哪一个拜过师?都是朋友,一切尽在不言中,关键时候你拉我一把,我帮你一回。
董七听懂了,面皮微烫。
他确实存了私心。
他并非初出茅庐的雏儿,岂不知传道授业一事何等郑重,若金渔果有此意,怎么可能只叫榴娘私底下传话?
但……金渔一家三口的大腿实在太粗了,如此近在咫尺、千载难逢的机会,董七不可能不试一试。
万一成了呢?
既然金渔姑娘不讨厌榴娘,万一就成了呢?
若果然能成,日后哪怕他们夫妻都死了,榴娘也算终身有靠。
事实证明,盛名之下无虚士。
董七向金渔行了一礼,郑重道:“姑娘,是我冒失、冒犯了,还望姑娘莫怪。”
试过,就死心了。
金渔并不怪他。
真怪的话,就省了敲打的功夫了。
这个时代,肯为女儿谋划前程的,坏不到哪里去。
金渔满意了,“邻里邻居的,都是为主子效力,谈不上怪不怪的。”
这就算是接收到歉意了,董七悄悄松了口气。
这位姑娘真是名不虚传,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恭恭敬敬送走金渔,榴娘踟蹰半日,小心翼翼地问:“爹,那,那我以后还能跟金渔姐姐学认字吗?”
刚才好像怪怪的。
董七冲女儿虚弱一笑,“不要着意登门,什么时候偶尔遇见了,问几个字也就是了。”
对方既然看破自己的小心思,自不会再单独说什么教授的话,但既然明面上没驳回,那就是默许了业余教习,也算给自己留点一点老脸吧!
想到这里,董七又满足了
得了,豁出这张老脸去,也算给女儿谋了条生路,不亏!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