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 章
凡人1: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脸上
月上中天。
夜幕深暗,没有星子,薄薄的月亮似把一切光亮都吞噬,只余它一个白惨惨地挂在天顶,注视着大地。
村里人都睡了。
一点月光透过白蒙蒙的窗户纸,落在村尾一间陈旧的屋子里。
盛怜坐在木桌前,借着这层微弱的薄光,打量面前的玉佩。
玉佩不大,比铜钱略宽,光洁得没有一丝纹路,月光落在上面,并不温润,反而干燥发白似一块枯骨,渗人的凉意顺着掌心直往皮肤里钻。
她仔细看了一会,受不住那股冷意,将其放在桌面上。
这东西是她昨夜从一个死人身上捡回来的。
三天前的傍晚,那人途径他们这个小村子时,看了看天色,提出借住一晚。
那时他还是正常的。
夜里跟人交谈时,他突然看向夜空,却不知看到什么,神情悚然惊惧起来,随即便面色惨白,听不进话,嘴里念叨一些含糊难辨的音节,一个字也听不清。
村里人好心照顾了他几天。
他们只道这道士是失了魂,疯了。
盛怜却不知道,他们为何认不出来这是一位仙人。
她大概知晓,仙人——哥哥信中也称呼他们为修士——他们总会修习某一种功法,充满危险。
想来是修习的功法出了什么差错。
他偶尔也看起来清醒一点。
昨天白天,盛怜还去找过他,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这样的凡人得到仙缘。
“没办法,没办法。”那修士看着她的脸怔愣一会,才说,“凡人就是凡人,天生没有仙骨,你还是放弃吧。”
盛怜想压住心中不忿,还是吐出一句,“凭什么?”
那修士已重新变得疯疯癫癫了,捂着耳朵,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乱转,似在寻什么声音一样。但屋子里分明什么也没有。
她只好离开,出门前,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
“因为……看不见……”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那浑浊惊惶的眼中竟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羡慕。
是羡慕吗?盛怜觉得自己看错了。
一个修士,怎么会羡慕凡人呢?
她做梦都想修仙。
但在昨夜,那修士就莫名死了,死在她家门前不远处。
盛怜那会刚巧正在院中,忽然听见一声惨叫,那声音叫得极惨,像一个人看到了天底下最恐怖的东西,而他无法逃走,只能发出这样一声撕心裂肺饱含惧怕的叫声,嗓子都要撕裂。随后便没了声息。
盛怜心中害怕,但还是透过门缝,往外瞧了一眼。
她没看到人,只看见地上一摊衣物,旁边有块白玉佩正发着光,一看就不同寻常。
她鬼使神差地被吸引了,壮着胆子将门打开,想过去将玉佩捡起。
走近了,才闻到一股刺鼻难闻的恶心腥味,低头一看,那堆哪是什么衣物,分明是一堆血肉融化似的黏液,覆着半张干瘪的脸皮,是那个修士的模样。
盛怜当即吓得呆住,呼吸都停止了,浑身颤抖着想挪动脚步,但目光移在那块玉佩上,不知怎么,还是伸出僵硬的手指将其捏了起来,藏进袖子里。
随后,同样听见惨叫声的其他人的也赶过来了,见这情形也是格外惊惧,将她扶回去,再转眼那摊黏液就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没了存在的痕迹……
今天一整天,村里人都讳莫如深,没再提到一句那个修士的事。
盛怜也对着这块玉佩研究了一天。
她怎么看都找不出任何神异,仿佛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佩。
可是能被修士带在身上,又在死后独独未被消融,怎么可能一般呢?
更何况……
昨夜它那么亮,还发着光,说不定就是什么仙家物什。
她对着月亮,又仔细地看了看,实在瞧不出什么,只得暂时放弃。
夜已很深了,明日还有重要的事。
盛怜找了根细绳,将玉佩穿起来,挂在脖颈贴身戴着,才躺到床上。
她今天无意中发现,玉佩贴着心口时,反而不怎么冷。
她平躺着,闭上眼睛,惨白的月光落在她的身上。
里衣的衣襟微微散开,那块玉佩贴在雪白的皮肉上,似乎亮了一下。
她自然没有看到,意识已渐渐沉下去。
这次的世界,是一本男频修仙文。
就像所有爽文那样,男主盛霄是个身怀金手指的龙傲天,天赋异禀,奇遇连连。
他从一开始就身怀万年难遇的特殊仙骨,悟性极高,被带入第一宗门后,更是拜了此间最强的玄清道君为师,一路进阶飞快,天材地宝源源不断。
在经历了一系列经典剧情之后,他成功飞升成仙,成为仙界至尊,万仙来朝。
而盛怜是这本书里被读者骂了一千多楼的那个恶毒凡人妹妹。
原着前期,盛霄在宗门立稳脚跟,展露天赋,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师兄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妹妹接到身边照顾。甚至他当初拜师的条件就是要让相依为命的妹妹也拜入同一师门。
那玄清道君此前从未收徒,此次不知怎么也答应了。
但是盛怜身体病弱,脾气坏,心气高,眼看盛霄修为越来越厉害,而她依旧是个凡人,身体也越来越差。
她开始嫉妒扭曲,即便哥哥给了她很多东西,经常外出为她寻药,她还是不满足,要让他找出一个能让她也修炼的办法……
不止读者讨厌她,书里其他人也不喜欢她。
男主身为天才,一路遇到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与敬佩他的敌人,但唯一让人诟病的就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凡人妹妹。
这个世界凡人如养料,天生就没有办法修炼,只有生有仙骨的人才能窥见天机,凡人与修士之间隔着天堑。
盛怜待在宗门里,所见所遇皆是仙人,虽说有个道君弟子的名号,却始终无法修炼,长久下来愈发愤恨,做尽坏事。
最后更是听信魔门引诱,破了护宗大阵,引发大危机。
幸好有玄清道君出手,才避免更大伤亡。
这次,她终于被男主大义灭亲,恶心了许多章的读者总算出了口气,拍手称快。
而明天,就是男主来接她去宗门的日子。
……
次日,天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盛怜就被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刚要下床,那大门已经不知道怎么被打开了,有人脚步匆匆,快步前来推开里屋的门。
“小怜——”盛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莫名顿了一下。
盛怜朝他看去。
两年未见,他身量更高了些,身形修长,面容俊美,眉眼间多了种说不出的冷厉,只是眼睛一弯,那点错觉就散去了,盛霄走进,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很轻,又叫了一句,“小怜。”
盛怜张了张嘴,叫出有些生疏了的称呼,“哥哥……”
盛怜还记得他离开那天的场景。
那日村口来了几个会飞的仙人,穿的是她从没见过的布料,站在日光底下浑身都在发亮。
他们给了一笔丰厚的报酬,说要找人。
领头那人手里托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挨个照过来,每照一下,就摇摇头让人走开。
照过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直到轮到了盛霄。
镜子发出一点白光,在领头那人眼睛一亮时,那光芒暴涨冲天而起,刺得所有人都闭了下眼。
那几人的神色倏而变得狂喜,像找到什么绝世珍宝,激动的堪称疯狂了。
可是轮到盛怜时,那镜子亮也没亮。
她很是失落。
此后又照了几个人,没什么反应,他们也不在意了,有盛霄这么一个绝无仅有的天才足矣。
他们收起镜子,就要带盛霄走。
盛霄没放开她的手,说:“我妹妹跟我一起。”
那些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有些犹豫。
还是那领头的下了决定,说:“不行,私自带个凡人回宗,我们的命都别想要。”
盛怜主动放开手,后退了一步,说:“哥哥,你先去。”
她想的很简单,哥哥成了仙人,总会想办法接她一起。如果哥哥留在这里的话,那她就永远只能当个凡人了。
盛霄不知道想到什么,当时眼睛有点红,看了她许久,哑声说:“等我回来接你。”
等他离开后,村里人渐渐忘记了他的存在,连那几个人来过都不记得了。
盛霄一开始没什么消息,后来慢慢的,偶尔会让人捎带着传一些信。
写他们被称为修士,写他正在努力修炼功法,写他暂时不被允许来凡人界,写他拜了师,等他修为提升到师父要求的境界,就可以来接她了……
而现在,盛怜终于等到他。
盛霄往前一步,俯身紧紧抱住她,头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嗅了一口,“小怜,我好想你。”
自有记忆起,他就在照顾他的妹妹,哪怕他知道她不是父母亲生的。
可他从小将她带大,父母去世后两人更是相依为命,只有彼此,从未分开这么久过。
盛怜腰都被勒的有些发痛,灼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她偏了偏头,语气有些不满,“你怎么才来接我?”
盛霄抱得更紧,声音闷闷的,说:“对不起,我太慢了。不过师父如约答应了也收你为徒,从今起我们再不分开。”
盛怜顿时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是不是也能修仙了?”
盛霄沉默了一息,说:“不能……不过,我打听到有个小宗门的功法,能让凡人短暂地使用些灵力。”
盛怜听他前两个字,有些失望,听到后半句,倒有些好奇了。
暂时能使用也不错。
她把他推开,眼睛亮晶晶地问:“什么功法?”
盛霄摸了摸她的发丝,温声道:“我才刚找到那个宗门所在,等回去安顿好,就帮你去取回来。”
至于什么功法,他没有提。
盛怜也被转移了注意力,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现在吗?”
“嗯。”
听见盛霄回应,她连忙要把他推的更远一点,要起身穿好衣裳。
“我帮你穿。”盛霄抬手,把她睡得散开的衣襟拢起来,瞧见细绳,用指尖勾了出来,“这是什么?”
以前盛霄就总是照顾着她穿衣吃饭的各种琐事。
盛怜张开手臂,打定主意要好好折腾他,叫他弥补这两年缺少的照料。
他的指尖微凉,滑过心口一瞬,她抖了下,见他把玉佩勾出来,忙拍开了,“没什么,我买来的。”
万一这玉佩是什么罕见的宝贝,被他拿走就不妙了。
她这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无论如何盛霄总不会抢她的东西。
更何况在他眼里,那玉佩寻常得不值一提。
盛霄目光顺着玉佩滑进衣襟里,白得温润,卡在白腻柔软的皮肤间,他指尖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声音微哑,“不会硌吗?”
“哎呀不会!”盛怜不耐烦了,“你到底穿不穿?”
怎么两年没见,比以前更啰嗦了。
盛霄笑了笑,手指微动,压好了衣襟,取过来外衣。
帮她穿好衣裳,又梳了发,便带着她往外走。
“走吧,我们回去。”
村子上方的半空中,停着一艘白玉船。
船身极大,几乎遮住了半个村子。通体由白玉雕成,浮在离地数丈之处,船身刻满繁复的云纹,船舱两侧垂着的薄纱在风中轻晃。
凡人自然是看不见的,村里人如往常一样活动着,丝毫不知上面有这样神异的存在。
船上有几名随行的修士,正倚着船舷往下望,神情松散,有些无聊地交谈着。
“盛霄师兄怎么还没出来?”
“我倒是没想到。”另一个接话道,语气有一丝惊讶,“盛霄师兄这样冷漠的人,竟也会牵挂凡人,连外出试炼的途中也要来这凡人村落。”
前面那人压了压声音,“这你都不知道?盛霄师兄有个妹妹,这次已经得了掌门首肯,要将其接回宗门呢。”
“凡人?凡人也能入我衍天宗?”
“毕竟……有那位同意,谁敢说不。”
这话落下,几人都安静一瞬,片刻后有人开口,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不屑。
“区区一个凡人,居然也能被那位收作弟子,呵,传出去整个修士界都要动荡了。”
“嘘,还是别提了,小心被听见。”
到了那种境界,任何提到他的话语可能都会被发觉。
船下那扇门总算打开了。
“终于出来了。”
有人漫不经心地走近,目光往下落去,“都站这里做什么?一个凡人,有什么好看的——”
即使在半空中,以修行之人的目力,底下每一寸细节都看得分明。
盛霄出来后,回身等了一下,然后一个女孩跟了出来。
她锁好门,盛霄对她说了句什么,她便仰起脸,好奇地看过来。
船边上所有修士的表情都凝固了,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脸上,一时无人言语。
只有风从船尾穿过来,吹动纱幔,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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