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深情

姜晏偏过头对旁边的翠微招了招手，低声说了一句话。

翠微微微点头，从御阶侧面绕到了殿后。

片刻之后翠微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盏茶，众目睽睽之下端着茶从东侧走到西侧，在西侧第三排宋清霁面前停下来。

“宋大人，殿下说早朝太久，请宋大人喝盏茶润喉。”

宋清霁看着眼前那盏茶，满殿朝臣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她听见顾大人站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宋大人你这辈子值了”。

宋清霁接过茶，“臣多谢殿下。”声音平稳，表情镇定。但姜晏看出来了她的不淡定。

姜晏靠在御阶的扶手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压不下去。

宋清霁喝完茶把杯子还给翠微，重新站好。她决定从此刻开始一个时辰不看姜晏。

这决心维持了不到半刻钟，因为姜晏开始参与议事了。

姜晏议事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不吵，不拍桌子，不大声说话。她只是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把对方逻辑里的漏洞一个挨一个拎出来，拎完了还要补一句“Ai卿觉得呢”。

每个字都像是在对手的奏章上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叉，而叉的形状刚好是宋清霁喜欢的类型。

宋清霁在笏板后面闭上了眼睛。睁开，又闭上。

顾大人注意到她今天特别专注，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河西道田亩数看得这么深情。

散朝的时候宋清霁走得很快。按这个速度她可以在姜晏从御阶上起身走到殿门口之前到达g0ng道的拐角处。到了拐角再走十步就可以拐进往御史台方向的长廊，之后全程都是安全区域。

她的计算是对的，唯一没算到的变量是姜晏根本没从正门出来。

宋清霁拐过g0ng道的时候看见了姜晏，脚步顿了一下。姜晏靠在朱漆廊柱上，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正在拆。

“跑得挺快。”姜晏没抬头。

“臣......没有跑。”

“嗯，你那叫走得快。”姜晏把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糕。她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举起来往宋清霁的方向递了一下。

宋清霁看看递糕的手，再看看姜晏咬过的那半块的齿痕，选择了把另半块完整地接过来。

“怎么不吃。”

“……臣不饿。”

“你早朝看河西田亩数看到散朝。对了，你今天又没看本g0ng。”姜晏把“又”字咬得很重。

宋清霁拿着半块桂花糕沉默了片刻。

“殿下散朝时从后殿绕到g0ng道，在拐角处等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殿下右手虎口沾了一小片朱砂，大概是早上批公文蹭的。”她把桂花糕放进嘴里，顿了顿，“殿下扎头发的手法b昨天端正。”

姜晏咬着桂花糕的动作停了。

这个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她一眼的人，把她今天每一处细节都数得清清楚楚。

“你......”姜晏把桂花糕咽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掌控局面的那一方，“你不是不看本g0ng吗？”

“臣没有看。”

“那你怎么知道我虎口有朱砂。”

“余光。”

“扎头发也是余光？”

“余光。”

姜晏忽然笑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手上的桂花糕差点掉下来。

“行，余光。”姜晏拍了拍手上残渣，“那你的余光以后每天早上都在本g0ng身上扫一圈，早晚三遍，少一遍本g0ng让你补。”

宋清霁知道这个命令不合任何一条朝规，但她说道，“臣遵命。”

姜晏愣了一下。她本来准备好了一整套反驳，要是宋清霁说“不合仪轨”她就说“仪轨本g0ng说了算”，要是宋清霁说“臣不敢”她就说“你刚才已经敢了”。但宋清霁说的是“臣遵命”。

姜晏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完全不抵抗的宋清霁。

宋清霁要是跟她吵，她知道怎么赢。宋清霁要是躲，她知道怎么追。但宋清霁不吵也不躲，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你，温和地接下你所有招数。

姜晏把纸包r0u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语气恢复了那种长公主的不容置疑，“明日继续。”

“臣等殿下。”

姜晏的脚步一乱，但立刻稳住了，绕到影壁后面，把脸埋在袖子里深x1了一口气，然后站直了。

“回g0ng。”

姜晏说的“明日继续”后来真的继续了。

姜晏发现自己居然对这种每日例行的堵人产生了期待。

她喜欢看宋清霁接东西时手指滑的那一下，接过之后还要微微低头掩饰嘴角弧度。姜晏把这种愉悦归类为“战术快感”。

八月初十，中秋节前五天。

姜晏坐在公主府后院的凉亭里，面前是一封刚拆开的信，信上说太后有意在中秋g0ng宴后给长公主安排相看。

对象是河东柳氏嫡长男柳承彦。才貌双全，家世清贵，太后在信末用两行小字补了一句“这回不是哀家b你，你总得见见”。

姜晏看完了信，把信纸折了两折扔在石桌上。

“殿下？”翠微试探着开口。

“八月十五g0ng宴，戌时末结束。”姜晏自言自语，“散了之后城门还没关。”

“殿下要去哪里？”

“城南有灯会。”

翠微马上想起了姜晏对宋清霁提过这个灯会，八月十五是中秋，确实有灯会。

“属下去安排护卫。”

“不用护卫，本g0ng一个人去。”

翠微看了她一眼，姜晏低头在拿一块桂花糕，拿了两下没拿起来，桂花糕碎在碟子里。她若无其事地把碎掉的糕捡起来放嘴里，嚼完了开口。

“顺便，你散朝的时候跟宋清霁提一句。不用专门去提，就顺便。本g0ng记得御史台八月十五休沐。”

“顺便跟她说什么？”

“说城南有灯会。”

“然后呢。”

“没了。”

翠微这次沉默的时间创了新纪录。

八月十二，散朝。

翠微在g0ng道拐角堵住了宋清霁。

“宋大人。”翠微行了礼。

“殿下今日有何赐？”宋清霁问，语气温和。

“今日没有赐，属下顺路经过。”

“顺路。”宋清霁重复了一遍。翠微是姜晏的侍卫首领，她的巡逻路线从来不包括御史台方向的g0ng道。

“顺路。顺便说一句，八月十五城南有灯会。”翠微说完这句话立刻把嘴闭上了，因为她再说一个字就会把“殿下一大早专门嘱咐我来的”说漏嘴。

宋清霁问，“殿下也去？”

翠微的太yAnx跳了一下，果然问了。她心里默念了三遍“属下会Si在这里”，然后用所有职业素养把语气压平，“殿下——可能会路过。”

“可能会路过。”宋清霁复述了一遍。她看着翠微，翠微回看她。

“我知道了。”宋清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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