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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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殿下是臣在这世上最不愿伤害的人(微)

“殿下,臣有些冷。”

姜晏张了张嘴,想说“冷就回去坐着”,但宋清霁坐在她左边,恰好挡住了从门缝灌进来的冷风。

姜晏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咽回去了。她把披风往旁边扯了扯,分出一角搭在宋清霁膝盖上,眼睛盯着火塘,语气很横:“冷就盖着,冻死了本宫还得给你收尸。”

宋清霁低头看了看膝上那一小片披风,又看了看姜晏别开的侧脸,唇角微弯。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雨打在屋顶薄瓦上的声音密得像擂鼓。

宋清霁不说话,姜晏也不说话,破屋里只有雨声和柴火偶尔爆开的动静。

姜晏盯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陌生。

说是陌生,是因为太安静了。雨声裹着的,温吞的,软绵绵的,像泡在温水里。

她不用想明天早朝上谁要弹劾她,不用想三皇子又在暗中拉拢了哪个朝臣,不用想父皇召见她的时候那句意味深长的“晏儿,你手伸得太长了”到底是敲打还是警告。

不用想任何事。

这破屋里没有朝堂,没有权力,没有算计。只有一个烧得半死不活的火塘,一壶煮过了头的浓茶,和一个……

姜晏的眼珠子往左边斜了一下。宋清霁坐在她身侧,半裸着上身,只穿一件薄薄的裹胸,亵裤里的粗长似乎软了一些,没刚才那么凸了,坠在腿间,看着沉甸甸的。

她双手环着膝盖,露出的肩膀和小臂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火烤暖了的玉。头发散了,湿漉漉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衬得那截颈子又细又白。

和一个宋清霁。

姜晏收回目光,忽然打了个寒颤。

翠微不在。她独自一人,和一个武力值在她之上的人,困在一间四下无人的破屋里。

雨这么大,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宋清霁右手剑使得好,真动起手来姜晏连三招都撑不过。

如果宋清霁想杀她,此刻就是最好的机会。

杀了长公主,把尸体往林子里一埋,等雨停了再回去报一句“殿下在猎场走失”,谁也查不出破绽。

姜晏在朝中树敌无数,少了她,多少人要弹冠相庆。

姜晏的指尖蜷进掌心,心里那点悚然刚冒上来,又悄悄下去了。

宋清霁这种人,她会杀人?这种在街边看到被权贵马车撞翻的老妇都要停下来脱下自己官服盖上的人,会在破屋里杀一个她?要杀早杀了,在公主府里那一次次独处,在密林里姜晏一个人跑了那么远,她追上来了,奔袭几里,累得大口喘气,第一句话是“殿下有没有受伤”。

宋清霁这种人,伤害她自己都不会伤害别人。

姜晏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连宋清霁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闲暇时做什么都不知道——哦不对,可能喜欢吃甜的,喝桂圆羹的时候会眯起眼睛。

就这点了解。就这么一个认识不到半年、在朝堂上公然弹劾过她、被她踹下过床、扇过耳光的人,她居然就敢断定她不会伤害自己。

姜晏觉得荒唐极了。

她用了半辈子去猜别人的心思,猜父皇到底想用她制衡皇子到什么程度,猜那些对她卑躬屈膝的大臣背后是哪家的棋子,猜翠微每次替她倒茶之前是不是要先试毒。

她从来不信人性,活到二十三岁,她只信权力和恐惧。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推演——“宋清霁要杀她”——她自己就把它推翻了。

“殿下在想什么?”

姜晏一扭头,宋清霁正侧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只倒映着火塘里的火焰和她的脸。

“在想你会不会杀本宫。”

话一出口姜晏就后悔了。这种话怎能在宋清霁跟前说?这不等于不打自招告诉对方“本宫方才怕过你”?她懊恼地皱起眉,正准备补一句“本宫开玩笑的”把这话盖过去,宋清霁已经认真开口

“不会的。”

“……”

“殿下是臣在这世上最不愿伤害的人。”

姜晏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飞快地别开脸,把披风往上拽,几乎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耳朵。

“谁稀罕。”声音闷在披风里,含含糊糊的。

宋清霁笑了一下,她重新看向火塘,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星噼啪地炸开,溅起一小簇橘色的光。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呢?”

“什么殿下呢?”

“殿下有没有想过……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抢,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一辈子?”

姜晏愣了一下。安静的地方?什么叫安静的地方?公主府里够安静了,安静到她夜里睡不着,起来披着外袍在长廊上走来走去。安静到她有时候故意找茬骂人,就为了听个响。

这个破屋里不安静,雨声铺天盖地,风声呜呜咽咽,火塘里柴火爆个不停,宋清霁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可她从来没觉得这么安静过。

“没想过。”姜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火塘,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本宫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不争’这个选项。不争就是要死。你以为公主府那些谋士、门客、附庸的勋贵是投奔本宫来的?他们是投奔权力来的。本宫一旦失了势,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宋清霁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安慰,没有说教。又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然后说:“很累吧。”

姜晏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嗤笑一声,“累什么累,本宫威风得很。”

“嗯,殿下威风。”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

“宋清霁你把话说清楚!”

宋清霁侧头看她,眉眼弯弯的,那里面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姜晏看不懂,也不想看懂,抬手就在宋清霁胳膊上拧了一把。宋清霁吃痛吸了口凉气,手臂上立刻红了一小片。

“你怎么不躲?”姜晏愣了一下。

“殿下拧得不重。”

“……你有病吧?”

宋清霁摸着胳膊上那道红印子,笑了一下,低下头去没答话。

姜晏气鼓鼓地重新盯回火塘。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眼睛仍没离开火焰。

“宋清霁,你喜欢吃什么?”

宋清霁侧头看她,有些意外。

“看什么看,”姜晏不耐烦,“本宫就是随便问问,你不说拉倒。”

宋清霁想了想:“甜的。桂花糕,蜜渍梅子,莲子羹。小时候家里做一碗莲子羹,臣能高兴一整天。”

姜晏心想果然,面上却哼了一声,“难怪上次把本宫的桂花糕吃得那么干净。”

“殿下赏的,臣不敢不吃完。”

“不敢还是不想?”

宋清霁耳尖微微发红,没有答。

姜晏心情大好,趁胜追击,“那不喜欢吃什么?”

“苦瓜。”

“为什么?”

“太苦了。”宋清霁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皱了一下眉,难得的在脸上出现慊恶的表情。

姜晏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自己笑得太大声了,咳了一声把笑收回去。她想了想,又问:“怕什么?”

宋清霁低头看火,停了两秒才说:“怕……辜负。”

这个回答太沉了。姜晏扭头看她,宋清霁的侧脸在火光里没有笑也没有愁,就是很安静的样子。

“辜负谁?”

“辜负很多人。辜负母亲的期望,辜负朝堂上那些指望臣说句公道话的人。”宋清霁顿了顿,“也辜负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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