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被贯穿、被顶弄的触感
回京的銮驾走得很沉闷。
老皇帝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帘子始终垂着,只有御医进去换过一次药。
姜楠躺在后头的马车里,断腿颠不得,每过一个坑就闷哼一声。姜晏骑在马上,和来时一样的位置,宋清霁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无话。
翠微跟在后头,紧紧盯着前面,确认自家殿下还在。
进了京城,天已经黑了。老皇帝一道口谕,所有皇子入宫待命。
当夜,御书房灯火通明。老皇帝把茶盏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猎场布防是谁的人?禁军统领是谁提上来的?刺客带了八个人摸进猎场深处,你们跟朕说查不出来?!”
底下跪了一片。
老皇帝大发雷霆,抓了一堆人下天牢,连户部拨猎场修缮银子的官员都被牵连进去。百官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宋清霁登门时,姜晏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这是她“安分待在府里”的第十二天。外头的风暴还没停,翠微进来通传,“宋大人来了。”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等那脚步声近了,才把笔搁回笔架,摆出一副刚批完折子的样子。
宋清霁进来,先见了礼。
十二天不见,她清减了些,官袍穿在身上略显空荡,可那副端方温润的模样半分没折。她手里捧着个不起眼的木匣,用素色的帕子盖着。
姜晏扫了一眼,“什么事值得宋大人亲自跑一趟?”
话说出口,语气比她自己预想得还要生硬。
她见了宋清霁,那些天的事就顺着那一眼全涌了回来。荒山破屋、火塘、被体温焐暖的干草、还有这个人在昏昧里一声声叫“殿下”“姐姐”的样子。
那些画面搅得她心口发慌,下腹几乎是反射性地泛起潮热,总觉得下面还有种被贯穿、被顶弄的触感,连带着坐姿都不太对劲了。
宋清霁却像没听出她的生硬,在下首坐下,把匣子搁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
“来看看殿下。”她说。
姜晏险些把茶盏带翻。看她?她们算什么?宋清霁既不是她的幕僚,也不是她的谁。不过是在荒山的时候没事做,两人亲近了些。
现在三天两头往公主府跑,外头那些眼睛会怎么嚼舌根?她自己倒是不怕,可她……她顿了片刻,没顺着这话往下接,只端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那点莫名的燥。
“本宫好得很。”
宋清霁看了看她,忽然道:“殿下这几日可还清淡?”
姜晏一顿,没懂。
“荒山里那四天,吃的都是野果溪鱼。殿下生在宫中,胃口一向金贵,臣怕那几日把殿下吃伤了。”
姜晏手里的茶盏终于搁下了。
“本宫不是泥捏的,”她别过眼,声音低下去,“没那么娇气。”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一处被轻轻戳了一下。那几天宋清霁烤的鱼、剥的野果,分明粗糙得很,可她如今想起来,竟觉得比宫里任何一顿山珍都香。
这个念头让她很不自在,像她这辈子白活了似的。
宋清霁没再追问,只微微颔首,像是当真信了。姜晏见她这样,反倒松了口气,周身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下来一点。
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行刺的事,你怎么看?”
宋清霁没有立刻答。原书里这段剧情是个烟雾弹,刺客的事从头到尾都没写清楚是谁做的,只留了一句“或为外戚、或为内争”,算是原书作者故意留的悬念。
“还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
“殿下不在营地,对幕后人来说是个意外。对方本来的计划里,殿下应该在猎场上,朝堂上的怀疑就会完全指向另一个方向。或者,此次刺杀,是冲着殿下……”她住了口,不愿再往下想。
姜晏忽然笑了,“所以是有人想害本宫,结果本宫被你逼进山了,他的算盘全打空了?”
“……也可以这么说。”
“你倒敢说。”姜晏哼了一声。
“在殿下这里,臣没什么不敢说。”
姜晏忽然有些坐不住了,从前是她去招宋清霁,宋清霁总是一本正经地跟她划清界限。如今怎么反过来了?这个端方君子,何时学会了说这种话?
她甚至分不清,宋清霁是真心实意,还是又在拿她的把柄。
“你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了。”姜晏别开脸,想把那股心慌压下去。
宋清霁望着她笑了笑,把矮几上的木匣往前推了推,“臣今日来,还有一桩事。”
姜晏低头。那匣子是极普通的梨木匣,连个锁也没有。宋清霁揭开帕子,掀开盒盖,姜晏的呼吸骤然顿住了。
匣子里卧着一支玉簪。
那玉成色并不算顶好,簪身有一道细细的新痕,是被摔断又用金丝细细缀合起来的。断处接得极巧,金丝缠着玉,竟显出一种奇异的妥帖,像是这簪子本就该有这道痕迹。
她认得这支簪。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那一年她才十岁,前朝生变,母妃失宠病死,几个得势的嬷嬷奉了某位娘娘的命,深夜摸进她的偏殿,用浸了冷水的厚褥子死死捂住她的口鼻,要造一个“小公主突发恶疾夭折”的局。
黑暗浓稠,她眼前却一阵发白,足尖乱蹬,张口拼命呼吸,可只有湿冷的窒息漫过来。越来越紧,越来越黑,她瞳孔缩紧上翻,却在这时挣扎着摸索到了枕下的这支玉簪。
冰凉的,但她每晚握着用来汲取母亲余温,可在那一刻,十岁的姜晏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狠狠砸在床头。玉簪应声断成两截,断面锐利如刀。
她抓起那截断玉,生生扎进了压在最上面那个嬷嬷的脖子里。她不曾杀人,却也知道一下不致死,于是拔出来,再度捅进去,上翘、下压,在里头搅弄。
滚烫的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满身,也染红了那截断掉的白玉。
从那一夜起,她就知道,母亲的温良救不了她,能救她的只有比别人更狠、更毒。
后来她偷偷把沾着血的断簪洗净,贴身藏在荷包里。那是她亲手掐死自己软弱的罪证,也是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的戒尺。
姜晏僵在原地,似乎又尝到了那浓稠的窒息,胸口忍不住急促起伏。那段她以为早就烂在骨头里的血腥记忆,在此刻被轻描淡写地翻了出来。
“你从哪儿来的?”姜晏声音有些沙哑。
“猎场里,臣替殿下拢衣裳时,看见它从殿下贴身的荷包里落出来。”宋清霁温和的目光望着,“断了,臣便记下了。回了京,寻了城南一个补玉的老师傅。”
她顿了顿,“老师傅说,这玉沾过血,煞气重,怕是替主人挡过命的。臣就央她用了缠丝法,把煞气封住,将这玉重新接了回来。”
姜晏盯着那支簪,耳边嗡嗡的。
她该生气的。宋清霁凭什么翻她的贴身之物?凭什么擅作主张去接一段她亲手折断的过往?凭什么用这种仿佛洞悉了一切的苦楚的眼神看着她?
“谁让你多管闲事。”姜晏咬着牙,死死盯着那道金丝,“断了就是断了,接回来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当没断过?”
宋清霁看着她通红的眼角,轻声道:“臣不是多管闲事。”
姜晏偏过头,梗着脖子不肯与她对视。可宋清霁的下一句话,还是轻声落进了她耳里:“殿下觉得断了的东西不配再要,臣便替殿下一点一点接回来。”
“金丝固玉,往后,它再也不会断了。”
姜晏心间一跳,她想逃,想拍案而起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宋清霁赶出去,可她两条腿却软得挪不动。
最终,她只是攥住了椅子的扶手,闷声道,“你今天是来拆本宫的台,还是来送本宫东西的?”
宋清霁目光温和,“臣今日来,只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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