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手心

姜晏嗤笑一声，带着点刻薄：“宋大人这一趟，倒是比本宫后院那些死士还上心。莫不是也想讨本宫一个好，换个什么差事？”

她故意把话说得难听，专拣人最不爱听的那句往人心口上戳。

宋清霁温温和和的望着她，“臣不缺差事。”

“那就是另有所图。”姜晏把茶盏往几上一搁，睨她一眼，似笑非笑，“宋大人位卑言轻，能图本宫什么？图本宫这遭软禁的狼狈？”

宋清霁道：“殿下若真觉得自己狼狈，便不会拿这话来刺臣。”

姜晏被噎了一下。她没料到这人竟不接她的刀子，反手推了回来。她眯起眼，上上下下把宋清霁重新打量一遍，像头一回认识她。

“你倒是会说话。”

“是祖宗传的本分。”

姜晏冷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大人何不凑近些，让本宫好好看看你这张本分人的脸？”

她本以为宋清霁会退，可这一回，宋清霁竟真的起身，绕过矮几，一步一步走到了她跟前。

宋清霁在她跟前站定，俯下身来，却不是她预想中的咄咄逼人。垂着眼，长睫盖住了难言的情绪，她极轻地把姜晏鬓边那绺散下来的碎发，慢慢别到了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凉得像玉。姜晏浑身一麻。即使困在荒山里、抑或是在这之前，两人更过火的事情都做过了，可是现在已经回到朝中，她是君，她是臣——姜晏已经全然忘了叫宋清霁独处时不必称“臣”的事——宋清霁怎么敢动手动脚的？

“你——”她声音陡然拔高，眼里腾起薄怒，“谁准你碰本宫！”

宋清霁却不退，只那么半俯着身，与她离得极近。近到姜晏能看清她眼睫在烛火下投出的小片阴影，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了一处。

“殿下不是让臣凑近些？”

“本宫没让你动手！”

“臣没动手，”宋清霁声音轻缓，目光却半点不让，“是簪子乱了。”

姜晏气得笑出来。这个节骨眼上，宋清霁居然还有心思跟她咬文嚼字。

“宋清霁。”姜晏一字一顿，仰着下巴，眼神又冷又凶，“你眼里还有没有君臣！”

宋清霁不说话了。她看着姜晏，那眼神逐渐沉下去，温和的底色仍在，却多了一层让姜晏心跳骤然加快的东西。

姜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圈在了椅子与这人身前之间，退无可退。宋清霁身上那点若有似无的香，正一股脑地往她鼻子里钻。

宋清霁又近了些。姜晏嗅到了她呼吸里的温度，比桂花香更烫。她猛地抬手，一把捂住宋清霁的嘴，掌心压在她唇上，像要隔着这层皮肉，把那人越来越近的呼吸一并挡回去。

“放肆！”

宋清霁被她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姜晏的手心。

心间麻痒，似被火烧，姜晏一颤，手掌倏地往回缩

“宋清霁，你——”

她话没说完，宋清霁已直起身，退开半步。烛光落回两人之间，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原样，只有姜晏摊在膝头的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一丝暧昧的热。

姜晏胸口起伏着，半天平不下来。她恨恨地瞪着宋清霁，偏那双眼睛澄澈坦荡，倒显得像是她自己想多了。

“臣逾矩了。”宋清霁开口，声音如常，甚至还带着点认错的诚恳，“请殿下责罚。”

姜晏气得牙痒。罚？怎么罚？真罚了她，倒显得自己心虚。

她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滚。”

宋清霁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不紧不慢地铺在几上，又把那支金丝缠玉的簪子重新往前推了推。

“臣替殿下把簪子修好了，殿下还没试过。”

“本宫不想试。”

宋清霁带着一股子让姜晏恨不得掐死她的笃定：“殿下不想试，是因为怕臣看见，殿下戴上它，其实是喜欢的。”

“你少自作聪明！”

宋清霁知道姜晏极爱惜这簪，书里写过，姜昭还借此让姜晏吃了好大一个亏。想着，便心疼起来，不接话，垂眸静静等着。浅淡的光落在女人发上，清润的眼，透玉似的侧脸，坐着，并不言语，也美得惊心动魄。

半晌，姜晏磨了磨牙，一把抄起那支簪子，冷笑：“本宫就试给你看。若是不好看，本宫第一个拿你问罪。”

宋清霁唇角弯了弯，“是，臣甘愿领罪。”

姜晏捏着簪子走到铜镜前。镜面有些昏暗，昏黄的光晕落在她乌沉沉的鬓发上，映出一张仍带着几分薄怒、却又难掩波澜的脸。

她抬起手，想把簪子别进鬓里。可她越是想着身后有双眼睛在瞧，手就越发不听使唤，簪头几次都没对正。

“殿下，这样会划伤头发。”

宋清霁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姜晏浑身一紧，刚要呵斥，却发现这人并没有动手，只在镜中与她目光相接。

宋清霁轻声说，“殿下，发冠下三寸那里，如今最是松泛，好髻些。”

姜晏冷哼了一声，偏不遂她的意。她随手往旁边的发髻里胡乱一斜，那支玉簪顿时歪歪扭扭地挑在鬓边，活脱脱一副散漫不羁的浪荡相。

宋清霁垂下眼睫：“是臣多嘴。”

姜晏看着镜中自己那副赌气般的狼狈模样，心里那股火气奇异地偃旗息鼓。

她没搭理宋清霁，抬起手，将歪斜的玉簪一点点抽出来。随后顺着发丝的纹理，依着那句“发冠下三寸”，妥帖地推了进去。

这一回，簪子稳稳地没入青丝。

断裂处的金丝被乌发半遮半掩，只余下一截莹润剔透的白玉簪尾。昏光一照，冷玉生温，竟比寻常完好的簪子多出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韧劲。

姜晏望着镜中的人，忽然有些失神。

那支簪子，像她自己的半条命。断了许久，兜兜转转，竟被眼前这个人，这样妥帖地接了回来。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潮湿咽了回去。再睁开时，又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大楚长公主。

姜晏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宋清霁面前，仰起脸，挑着唇角，笑得又矜又傲

“如何？本宫戴上，可好看？”

姜晏生得极美，此刻金丝缠乌发，玉色衬水眸，张扬肆意。

宋清霁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又寸寸挪回她的脸上。细细描摹了许久，直看得姜晏有些不自在地想要瞪人时，她才柔声开了口

“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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