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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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祖母悖论

为了降低那个莫须有凶手的戒心,盛昕音和周屿是分开坐的。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洒满角落,窗外的绿意盎然与室内原木色的通顶书架相得益彰。

盛昕音点了杯咖啡,懒散地靠在图书馆一楼窗边的沙发,低头给周屿发消息。

“昨天听我爸说,游乐场那人就是冲着我来的。他跟警察的口供说是因为我爸身边总是一堆人跟着不好下手才盯上我的,一连跟了我好几天才找到这个机会。”

“有没有可能是,如果我像上次那样没去游乐场,他就会到今天在图书馆再出手。”

“所以我有理由认为,凶手落网,循环已经结束了。”

盛江还告诉她,工程款早就按照合同约定足额付给了承建的建筑公司,但对方资金链有问题,私自暂时压下一部分没有发放,包工头被蒙骗,同时为了推卸责任,一直对手底下人说是甲方的问题,而这个工人家里刚出生的孩子生病急等着用钱,这才有了这场报复。

没想到看着挺窝囊,刚进去就痛哭流涕忏悔坦白所有罪行的人,竟然有胆量行凶。只能说是他自认为已经走投无路,其实若是再等等,很快就能柳暗花明,走到命运另外的分叉线上。

周屿手机搁在桌面,看着那一排对话框,用没绑绷带的左手敲了一行字:“那十年后要杀你的人是怎么回事?”

盛昕音想起周屿后来给杨帆写谅解书,不把他送进监狱时说的话,类比推理道:“故意伤害他人,肯定是要坐牢的呀。万一他判了十年或者十年以下,出狱之后为了泄愤,再找我麻烦,弄出了电梯爆炸,不是正好对上了?”

这么说倒也算合理,但如果上次这人最后根本没出手呢?基于此,假设真正的凶手尚未出现也能说得通。

况且

周屿摘下眼镜,掐了掐眉心,以期缓解眼睛越来越严重的酸胀和模糊症状。

血条似乎还在持续减少。

盛昕音见他一直没回复,看了眼时间,起身径直走过去,“要不然我们先去学校吧,武老师不是说电视台的采访是十点半吗?别迟到了。”

刚进教室,周屿就被武老师、李彦和几位记者一拥而上围住,紧接着就开始对采访流程,被晾在一旁的盛昕音只好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又是一年毕业季,这个时间段各个年级都陆续开始放暑假,这栋教学楼主要是高三年级使用,此刻除了一些来咨询填报志愿的学生和家长,人不算多。

李彦走过来,笑嘻嘻地跟她闲聊,“恭喜啊,我们小周同学也算是潜力股了吧。”

“什么?”

“游乐场那天,他都舍命相救了,你还没感觉出来?”李彦满脸“你在装”的表情,“他肯定喜欢你。”

“切。”盛昕音不以为然,周屿对她可不止一次舍命相救了。

李彦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和盛昕音一起当背景板,为周屿鼓掌。

周屿站在镜头前,讲述了自己复习备考的过程,和几句鸡汤。

盛昕音听到记者老生常谈问起他大学想学什么专业时,周屿说还没想好。

天气太热了。

盛昕音见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便独自下楼去便利店买冷饮,拎着两支雪糕上来,恰好看到周屿和严霜在走廊尽头的阶梯,似乎是又起了争执。

盛昕音进退两难,只好暂时避在墙边。

严霜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递了好几次周屿都没接,“你上大学难道不交学费?”

周屿声线一贯的冷淡,听起来很不耐烦,“我说了我不需要。”

盛昕音猜测大约是周屿考了全校第一,而她的继子何经纬连本科线都没上才让严霜的态度转变。人一旦有了投资价值,亲情就会回归。

眼看周屿油盐不进,严霜语气也冷漠起来,“……不管你收不收这笔钱,都不要再跟音音来往了。”

盛昕音这几天在家里,听夏语冰说得最多的就是该怎么做才算感谢周屿,尤其是听说他家境不好,甚至开始张罗让公司宣传部从今年开始专门设立企业奖学金,盛江还打趣她,别人最多是因人设岗,她要因人设奖。

要不是盛昕音含糊其辞混过去,夏语冰可能早就忍不住把周屿的身世调查个底朝天了。

严霜怕自己保守多年的秘密暴露,给周屿施压是必然的。

周屿一直默不作声,严霜歇斯底里起来,厉声责问:“你不是答应过我吗?那次在校门口,音音说要送你我就觉得不对劲……当时我找你,你还说是我想多了,结果呢?她妈妈说你为了救她连命都快搭上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做?真想跟她在一起吗?”

她冷笑了下,厉声诘问道:“你的存在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弱点吗?盛家就这么一个独生女,掌上明珠一样,你爸那些事儿,再加上我,你……你配吗?”

盛昕音怔愣片刻,她没想到平时温柔贤惠的严霜竟然会对周屿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而且似乎还不止一次。

以她对周屿的了解,尽管深陷命运的漩涡,满身枷锁,他却从来没觉得低人一等过,现在竟然被亲生母亲贬低到尘埃里,他一声不吭,她却没忍住,走出去叫了声,“舅妈——”

严霜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慌忙扯出笑脸,“音音?你也来学校了啊。”

盛昕音站在周屿身旁,“我来咨询填报志愿的事。”

“那……经纬还在楼下教室呢,我先走了。”

“舅妈——”盛昕音叫住她,语气平静,“你和周屿的关系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盛昕音看着周屿有些发白的脸色,“不是他告诉我的,我也不会到处乱说,以后你不要再因为我找他了。”

严霜背对着他们听完,没有回头,往楼下走去。

盛昕音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问,而是从袋子里取出一支冰棍递给他,“喏,给你买的。快吃,不然要化了。”

周屿垂眸与她对视片刻,接过冰棍拆开包装,咬在嘴里。

盛昕音也拆开,舔了一口雪糕,重新找了个话题,问:“你不是要学医吗?”

周屿偏过头,“你怎么知道?”

脑海里忽然显现出那个安静的午后,林荫道树间阵阵传来蝉鸣声,站在走廊放眼望去空无一人的操场,行政楼楼道里阶梯上和她的擦肩错身而过。

周屿的表情有点微妙,低声问:“那天,你听到我跟武老师的谈话了?”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盛昕音却默契十足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他和严霜的交集,似乎每次都是她偷听来的,有些尴尬,便解释了句,“嗯……但我不是故意听墙角的,凑巧而已。”

原本以为已经遗忘的一些细碎回忆突然涌入脑海,盛昕音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那天听到的所有对话细节。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中午,她按照要求去武老师办公室拿下午自习要做的试卷,同学们大多还在午休,她慢悠悠地穿过两旁遍植梧桐树的林荫路,踏上行政楼的步梯。

班主任武老师的办公室在四楼,刚到楼梯拐角处,她便听到了屋子里传来的对话声。

“……知道了,谢谢武老师。”

她听到那个声音,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没有继续向上走。

“不用有压力,你只要正常发挥,全国高校都能随便挑……对了,以后打算读什么专业啊,想好了吗?”

片刻的寂静,微风送来远处树叶间的蝉鸣。

她有些好奇,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又隔了几秒,如愿以偿听到了他的答案。

“……可能学医吧。”

“学医好啊,救死扶伤,造福社会。”

“还没想好,这个要读很多年。”

“嗐,医学专业不像别的,没个七八年也读不出来……”武老师爽朗的笑声传来:“行了,别想太多,我还不知道你的顾虑吗,到时老师帮你申请助学贷款,现在先好好复习……”

如果不是突然失踪,周屿的命运轨迹或许会像当年他对武老师说的,按部就班地在全国最好的医学院就读,他那么聪明,一定会学得很好,然后进入医院,从住院医师开始,慢慢积累经验,最终成为一个好医生。后来相亲时她遇到宋修然,立刻就联想到了周屿。

周屿倚靠在栏杆前,微风吹起他衬衫下摆的衣角,“我现在已经不想学医了。”

“啊?那你想学什么?”

他垂着眼睛,“经济类的吧。”

“为了钱?”

周屿瞥了她一眼,“嗯。”

盛昕音欲言又止,以她的立场此刻说什么都很苍白无力,不如沉默。可周屿眉宇间似乎看不到任何受过磋磨的不甘和沉重,有的只是与外界和解后的平静淡然。

她忽然有些懂了,为何他待人接物时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感,因为只要足够冷淡,足够疏离,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生活中所有的变故。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再说话,耳边只剩下风吹动梧桐枝丫发出的沙沙声。

盛昕音吃完雪糕,把木棍裹进包装纸,隔空扔进几步远的垃圾桶,啪嗒一声准确入筐,她孩子气地笑着欢呼出声。

“你头上……”周屿指了指她的头发,盛昕音没明白,胡乱揉了几下,“怎么了?”

“有叶子。”周屿突然伸出手,指尖插进她的长发之间,轻轻摘掉一片细小的绿梗。

四目相对,周围潮热的风似乎都流淌得缓慢起来,盛昕音感受到他的皮肤贴触在她头皮的温热,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避开他的眼睛。

“刚才在想什么?”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周屿忽然问。

盛昕音叹口气,“我在想,以后我就要在这个时空生活下去了吗?”

毕竟十年后那个世界的盛昕音已经尸骨无存,她似乎也没办法回到那条时间线上,可一想到那里有她深爱的父母、可爱的朋友、喜爱的事业……就觉得挺惆怅的,但转念又想,幸好她是重回十八岁,凭空多出来十年青春。

“你知道祖母悖论吗?”

盛昕音摇摇头,“什么?”

“如果一个人真的回到过去,并且在其祖母生他父亲之前就杀死了自己的祖母,那么这个人还会不会存在呢?”

“……不会。”

“那他又怎么能回到过去呢?所以是悖论。许多物理学家的观点倾向于,当你面临同样的情况做出不同选择时就已经产生了新的平行宇宙。”

盛昕音很快举一反三,“只要我在重要节点不改变原来的选择,是不是就依然会和我想见到的人再次相遇?”

“嗯,理论上是这样,但都是假设。”周屿笑了下,“其实,只要你的意识一直存在,你和十年后的你,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盛昕音成功被安慰到,她向来都是积极乐观的性格,其实仔细想想,为何非要执着于回到十年后呢?在这条时间线上重来一次,还能和周屿在同一个城市读一次大学,弥补她学生时代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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