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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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报应:鲜血便顺着指缝溢了出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晏离醒过来的时候,嗅到了浓重的消毒水气息。

  冰冷刺鼻的味道让他原本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目之所及都是雪白一片。

  耳边响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脑袋上的输液瓶正一滴一滴地往血管里输送液体。

  “你睡了三天。”系统冷不丁在脑海里出声。

  晏离“唔”地应了一声,痛觉屏蔽就是这点不太好,他对身体的感知能力变弱,这才没能察觉到身体的极限,导致毫无征兆地昏倒。

  “陆言洲应该被我吓到了。”

  “医院查不出你的病因,只能判断出你的身体器官都在衰竭。”系统和晏离补充这两天发生的事,“他不相信检查结果,和医生大吵一架,差点没把医院拆了。”

  “医闹,真没素质。”它冷冰冰地点评道。

  “那他人呢?”晏离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病房。

  在家生病的时候,一睁眼就能见到陆言洲,如今到了医院,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他守了你三天,期间和陆今瑜吵了两架,一左一右和哼哈二将一样守在你病床两边。”系统平铺直叙,“医生劝他们去休息,没劝成功。

  “后面来了个护士,说你快醒了,建议他们整理下仪容仪表,不然病人醒了也会担心。

  “这两人互相攻击了一番,说对方会把你丑到,所以他们现在火速去洗澡换衣服了。”

  系统说完,看了一眼时间:“他们刚走五分钟,你就醒了。真是不巧。”

  晏离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忍不住低声笑了。

  下一秒,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陆言洲一进门,视线就往病床上看,但一走近,对上兄长清凌凌的目光时,反倒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碰碰晏离,手伸到一半却硬生生停住。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他怕自己刚冲完澡的冰凉湿气沾染到兄长,更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美梦——若轻轻一碰打破了幻觉,兄长依然会如刚才那般毫无生气地紧闭双眼。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

  略带调侃的话语让陆言洲惊醒。

  “哥……”陆言洲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晏离望着他短短几日就憔悴不少的神色,去拉他的手:“你多久没休息了?黑眼圈比熊猫都重。”

  陆言洲没有动,视线定定的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那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很软,带着真切的的体温,他顺着晏离的力道,半跪在了床沿。

  “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晏离摇摇头,碰了碰他眼下的青黑:“我没事。”

  陆言洲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晏离的手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兄长身上淡淡的香气,试图以此压下内心的惶恐。

  医生的诊断报告一直在脑海里闪回,上面的诊断结果像是一把钝刀,把他的心脏割得血肉模糊。

  就在这时,门又被轻轻推开。

  陆今瑜见到哥哥醒了,快步走到病床边,还没开口说话,眼眶就先红了,她眨眨眼,一行泪落了下来。

  晏离头疼地看着面前的两兄妹,一个眼底带着化不开的哀恸,另一个未语泪先流,他本想佯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这两人却拆了他的戏台子。

  “怎么一个个都跟哭丧似的?”他寻思着讲个笑话缓解下气氛,但显然效果适得其反。

  有一瞬间,病房的气氛安静到令人窒息。

  “哥,你别胡说八道。”陆今瑜手忙脚乱地抹去眼泪,用力把陆言洲挤开,她蹲在病床前,声音颤抖,“就是点小毛病,过两天就能好。”

  “好啦,变成小花猫了。”晏离擦擦她的眼泪,又曲起手指,在妹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都长这么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哭鼻子。”

  陆今瑜知道兄长是有心逗她,努力挤出了个笑模样,但那笑比哭还难看,显得有些滑稽。

  晏离望着眼前的两只熊猫,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洲,小瑜,你们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两兄妹谁也没动。

  晏离轻咳一声,试图摆出兄长的架子:“听话。”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实在是没有半分威慑力。

  苍白的脸颊未带一丝血色,蓝白的病号服挂在消瘦的骨架上,空落落的,明明是脆弱得毫无攻击力的躯壳,却偏偏叫人说说不出一个“不”字。

  陆今瑜率先妥协,将病房里唯一一张陪护床拉了过来:“回什么家,我就在这里睡。”

  陆言洲不说话,也不动,像是凝固的雕像。

  晏离轻轻叹了口气,拍拍床另一侧空着的位置:“上来睡一会?我身上冷,你帮我暖暖。”

  听了这话,陆言洲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脱鞋上床。病床其实并不宽敞,陆言洲身形又格外高大,他不敢挤到晏离,半个身子都悬在外头。

  晏离倒是主动往他怀里钻了钻,他没撒谎,冰冷的液体通过血管输送全身,确实凉得不太舒服,所以毫不客气地把冰凉的指尖往陆言洲温热的掌心里塞,把自己整个人都团进了他怀里。

  陆言洲的怀抱刚刚好能嵌进一只瘦瘦的晏离。

  陆今瑜的陪护床在另一侧,两人将哥哥簇拥在中间,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会陆家还没遭受变故,一家人还住在老房子里,一到冬天,就冷得和寒窑一样。

  双生子知道哥哥怕冷,每当这时候,都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偷偷摸摸遛进兄长的房间,一左一右地挤在窄窄的小床上,嚷嚷着要给哥哥“暖床”。

  她还记得哥哥总是哭笑不得,但还是掀开被子,迎接两只小火炉。

  她和陆言洲从小身板就结实,Q城再冷,也不会低于零下,极少体会到冻骨的滋味。

  可此时此刻,想到医生下的诊断,明明是窗外蝉鸣聒噪的三伏天,一股排山倒海的寒意却直钻骨髓。

  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

  陆言洲没有睡着。

  此刻晏离就在他怀中,他能清晰地听见对方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那颗心脏分明还在有规律地跳动着,陆言洲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颗心脏,却泵不出半点生机?为什么这具躯壳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以不可逆的速度衰竭?

  为什么明明以为得到了一切,却又在瞬息间失去?

  这是上天对他自负的报应吗?他以为能够抓住风筝的引线,但一点点收回的时候,才发现那根线不知何时早已断裂。

  他怀里抱着的,不过是一截留不住的虚影,而那只风筝,正晃晃悠悠地飞向他永远够不着的天边。

  “哥,别怕,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陆言洲喃喃自语着,也不知道是在对怀里的哥哥说,还是在自我安慰。

  他有足够的金钱,足够的权势,世界上一切顶尖的医疗团队,只要他想要,就一定可以请得来。

  只要手心下的心脏仍在跳动,他就绝不可能放弃。

  ……

  晏离就这么在医院住下了。

  他每天都要做很多检查,但医生不清楚病因,不敢贸然治疗,只敢开一些常规的药物,试图延缓衰竭的速度。

  陆言洲砸钱请来了国内外所有研究罕见病的医生,在医院里不分昼夜地开会,终于在三天后的晚上,制定出初步治疗方案。

  方案风险极大,需要患者本人签署同意书,晏离只是看了一眼,就痛快下笔。

  “你知道没用,为什么还要签字?”系统问他,“白白折腾受罪。”

  “人总得撞过了南墙,才会甘心承认无能为力。”晏离语气轻快,“如果不折腾这一遭,等我走了,他们也过不去心底那道坎。”

  系统心道,无论怎么样,等你走了,他们都过不了那道坎。

  陆言洲和陆今瑜已经放下了一切工作,二十四小时陪护在病房,用药的第一天,护士长熟练地将针扎入晏离的手背。

  他的皮肤脆弱,整条手臂因为抽血检查和扎针,已经遍布青紫,旁边还有两道虎视眈眈盯着的视线,护士长怀疑自己要是一不小心手抖,这两兄妹会当场把她活剐了。

  “谢谢。”晏离仰起头,对她弯弯眼角。

  护士长被这个笑晃了一下,心底更加惋惜,在医院里干了几十年,她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但见到这样好看又温和的青年被病痛折磨,还是忍不住心生酸楚。

  “会有点疼,受不了就按铃。”她低声叮嘱。

  护士长这句话让兄妹两个都坐立难安,几乎是隔一分钟就要问哥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晏离都摇头说没事。

  其实还是有点痛的。

  除了死遁下线之外,系统只能将痛觉屏蔽开到70%,这药水里也不知道是加了什么成分,滴入血管时,像是无数根针在刺。连带着胃里都泛起阵阵恶心。

  晏离不太想被发现,于是把自己缩回了被子里,含糊着说要睡觉。

  系统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这药是不是很痛?”

  “有一点。”晏离一开始还想忍忍,但马上就忍不住对着系统哭唧唧,“小一,我感觉刀在割我。”

  他对疼痛的耐受力很差,即便只是残留三分痛感,反应也还是很大。

  系统恨铁不成钢,一边训他心软没好果子吃,一边迅速兑换了一张秒睡卡,道具很快就生效,晏离终于得以安眠。

  这瓶药打了三个小时,晏离的呼吸平稳,似乎真的陷入了沉睡。

  陆言洲和陆今瑜都松了一口气,起码治疗的初期是顺利的,哥哥没有太遭罪。

  护士长推开病房门换药,看着安安静静躺着的青年,眼底满是惊叹:“这小孩看着白白嫩嫩,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还挺能忍。”

  “……什么意思?”陆言洲哑着嗓音开口,垂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组药是联合制剂,刺激性大得吓人,滴在血管里,跟拿钢针扎没区别。平日里那些逞能说自己很行的壮汉打下去,都疼得满地打滚直叫唤。”

  护士轻声解释道,语气带着掩不住的怜惜:“我干了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能忍的,他是怕你们担心吧?小小年纪,还怪懂事。”

  说完,她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低头查看了一下青年的状况,呀了一声:“我还以为他是睡着了,没想到是疼昏了。”

  那一瞬间,陆言洲和陆今瑜只觉得如遭雷击。

  可命运并未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很快展露出更残酷的獠牙。

  晏离最初的症状就是食欲不振,而在医院呆了几天后,忽然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

  那天,陆言洲如往常一般,轻声哄着哥哥吃精心调配的药膳,晏离现在对很多东西都提不起胃口,但是做药膳的师傅水平极高,再怎么样,他都能吃一些。

  可才吃了两口,晏离突然眉头一皱。

  “哥?”陆言洲几乎是本能地放下了手中的碗。

  下一刻,一股强烈的排异感从胃里炸开,晏离甚至来不及推开身旁的人,便猛地偏过头,伏在床沿将那两口药膳尽数吐了出来。

  这反应来得猝不及防,他自己也有点被吓到,但见到脸色惨白的陆言洲,还是露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刚刚吃得有点急,有点难受。”

  说完,晏离难得不用劝,自己拿勺子又喝了两口,但下一秒,还没来得及咽下,胃里就如同被人击打一般,再次剧烈痉挛。

  “呕——”

  这一次的动静比刚刚更猛,晏离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呛出来的都是酸水,这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声断断续续,竟怎么也停不下来。

  陆言洲颤抖着将晏离圈进怀里,不断轻抚他的后背,晏离伏在他肩头,咳得弓起了脊背,每一下都像是要耗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

  咳声渐渐弱了下去,晏离从陆言洲怀里起身,刚想要说没事,却感觉喉咙一阵腥甜涌出,他下意识捂住嘴,轻轻咳嗽一声,鲜血便顺着指缝溢了出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触目惊心。

  晏离低头看见掌心的血,他张嘴想说话,但没有声音。

  陆言洲凑近,只听见一句气音

  他说的是“别哭”。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医生护士呼啦一下涌进来,将床上的青年推去急救室。

  脚步声、呼喊声、轮子划过地板的隆隆声混成一片。陆言洲被人群推搡到一旁,在人潮缝隙中,看到了晏离领口露出的那块玉。

  他突然想起当初老道士说的那句话

  强留不属于这尘世间的人,因果报应,终究是要落在你自己身上的。

  原来……这是他的报应吗?

  可凭什么?凭什么这背叛天理的业障,这强求来的苦果,到头来没有落在他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陆言洲脱力般滑下墙壁,重重跪在冰凉的地板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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