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萤火:重新抓回了那轮小太阳。
徐清泽的住所坐落在京城中心的安静小巷内,是座三进四合院。
他官职高,但这所宅子看着倒是低调,挑不出半点奢靡。穿过砖雕影壁,院里只错落种着几株水竹与芭蕉,青石板路铺得平平整整,下人们穿行其间步子极轻,目不斜视。
吉雅扶着晏离下了马车,徐清泽亲自领着两人走进偏院。
院子不大,却格外雅致幽静,确实是比一股霉味的驿站环境好上不少。
“多谢徐大人。”晏离朝他微微颔首。
徐清泽凝视着面前清冷端方的圣子殿下,忽然发问:“还未请教圣子名讳,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用你们中原话来讲,读作晏离。”
“黎明的黎?”
“不,是离别的离。”
话音刚落,一阵风袭来,屋檐下的竹枝被吹得沙沙作响。
“你叫温浔?是哪个字,寻找的寻?”
“浔阳的浔!”
相似的对话萦绕在耳边,让徐清泽的手有些细微的颤抖。
他将眼底泛起的波澜压了下去:“圣子远道而来,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中原的文化,“离”并非是个吉祥的字眼,不知圣子为何会以此字为名?”
“字无好坏,不过是道尽人生常态罢了。”
微风拂动晏离的白丝,徐清泽看着,竟觉得他真像是九重天的仙人,落入了人世间。
“你们中原人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很喜欢这句话。”他语气平淡,“人走在世上,终究是要有别离之时。”
“是吗?你当真是……这般想的?”
话一出口,徐清泽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声音沙哑干涩,陌生得不像他发出来的。
“抱歉,是我失态了。”他轻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圣子舟车劳顿,尽早歇下吧,我就不多叨扰了。”
眼见徐清泽逃也一般地离开了别院,晏离收回目光,推门进屋。
吉雅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初次来中原,看什么都新鲜,晏离便也由着他在外面转悠。
刚一进屋,他立刻卸下力气,把外衣一剥,四肢摊开,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整个人拍进了被褥里。
躺下来后他才发现,这被褥看着素净普通,可陷进去就和云朵似的,又温又软。
晏离回想起行军路上徐清泽那副守财奴模样,暗想看不出来,这人还挺会享受。
“小一,我觉得徐清泽有点怪怪的。”
经历了数次惨烈的掉马,晏离现在颇为敏锐,一感受到徐清泽不同寻常的举动后,立刻戳了戳系统。
“你怀疑他认出你来了?”
这倒没有。
晏离信心满满:“不可能!我这次把眼睛遮住了,温浔和圣子的性格又是两个极端,他要是这么容易认出来,我还要不要混啦?”
“……那你觉得他哪里奇怪?”
晏离没注意到系统那莫名的停顿,开始分析:“他应该是看出来迦弥国把我送来的用意了。”
徐清泽再怎么说也是天子肱骨,怎么会放任一个底细不明的圣子去惑乱君心?把他带回府,怕也是为了摸清他的底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系统却冷不丁道:“你是不是身体还难受?”
晏离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心虚,往被子里拱了拱:“昂,有一点。”
本来胃疼已经缓解了不少,但他不听系统劝,非要吃那碗冰酥酪,现在好了,胃里跟冰碴子在扎一样,隐痛丝丝缕缕缠上来,刺得他直冒冷汗。
晏离怕听系统叨叨,特意叽里咕噜讲了一通话,可还是被发现了。
“……该!”
系统没好气地轻骂了一句,语气里却透着股拿他彻底没辙的无奈,兑换了一张道具卡,直直往晏离身上一丢。
有了道具卡的加持,晏离眼皮一沉,彻底失去意识,跌进沉沉的黑甜梦乡里。
……
徐清泽一直快步走出了偏院,才像是身形不稳般扶住了墙柱。
他屏退慌张跑来询问情况的下人,深呼吸了数次才平息心情。
他怀疑自己是疯了,不然为何会将那白发蒙眼的迦弥圣子,认成明亮肆意的温浔?
……可为何看着截然不同的两人,习惯会这般相似?
温浔怕冷但嗜冰,每次冰酥酪入口,总要含在舌尖化一会,才慢慢咽下,吃到喜欢的东西时,唇角也会无意识地勾起浅浅的弧度。
方才在驿站,他眼瞧着那位圣子的举动,与温浔分毫不差,就连舀第一勺前,用勺底拍拍酥酪的动作,都同记忆里一模一样。
徐清泽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多想。
普天之下奇闻异事何其多?温浔本就异于常人,既然连活死人肉白骨这等事情都能成真,那……死而复生,又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他眼神越来越亮,表情几乎有些瘆人,府上的管家路过,险些吓到。
“大人,您脸色瞧着不太好,可要请大夫过来瞧瞧?”
“不必。”他哑声道,“偏院那边,派几个人守着,没有本官的命令,旁人不准随意进出。”
……
晏离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酣,连梦都没做半个。
他缓缓睁开眼,只觉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刺痛已平复下去,浑身轻快了不少,他懒洋洋地打了个滚,见外头天色昏暗,竟是已经到了酉时。
晏离醒了一会神,余光却忽然瞥到窗外有道人影,正静坐在院落的石桌前,看身形显然不是吉雅。
他起身将白绫重新系上,理了理衣服,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徐清泽见晏离出来,拍了拍手,外头候着的下人立刻鱼贯而入,小跑着将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了过来。
他见这位白日里还端庄万千的圣子,此时白绫系得有些歪斜,发丝也被压得有些凌乱,偏偏这人还无知无觉,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他不动声色道:“醒了?正好,过来用膳。”
徐清泽见晏离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四周望去,便知他在找谁,不等他开口,已然解释道:“吉雅吃过了,圣子不必挂心。”
“府里久未来客人,我一人冷清惯了,难得有人陪着吃顿饭。”他示意晏离入座,“圣子请便,不必客气。”
晏离颇为惊讶:“徐大人还未成家?”
徐清泽长相出色,年纪轻轻就已是高官,怎么会到了三十岁,竟还是个光棍?
“尚未。”徐清泽淡然开口,“年少时见过太多灾祸惨剧,更知人心难测,对这事不感兴趣。”
他没让下人伺候,亲自盛了一碗莲子粥放到晏离面前:“刚从湖里摘的莲蓬,圣子尝尝可合胃口。”
这碗粥熬得粘稠,莲子软糯酥烂,尝着很是清甜,晏离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当年随陛下起兵,有段时间断饷缺粮,误打误撞找到了一片荷塘,靠着满池塘的莲蓬撑了半个月。”徐清泽自己也舀了一勺,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回忆起旧事,“吃到后面,只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莲子。”
偏生温浔像是吃不腻一般,就算粮食送到了,也还是馋这一口,徐清泽嘴上没好气,但还是蹲下陪他剥莲蓬,将苦芯去得干干净净。
后来温浔去世后,他竟是连路过荷塘的勇气都无。
“如今苦尽甘来,徐大人再尝这味道,是否别有一番滋味?”
晏离对这段往事有点印象,还记得他们陪着自己吃了大半个月的莲子粥,直到整个荷塘的莲蓬都被摘干净了才算完,不由得起了打趣的心思。
“滋味还是那般滋味,只是当年的那些故人,已经久未相见了。”
听了这话,晏离颇为疑惑,除了自己死翘翘以外,其他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据系统的资料,裴烈如今是大将军,虽镇守边关,但每年也须回京复命,江晚照则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按理说应该常年在京才对。
如此深厚的情谊,怎么会“久未相见”?
“为何?”
徐清泽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只是继续给晏离布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吃着吃着,晏离总觉得徐清泽的目光越发古怪起来。
那眼神温和又沉静,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不像是在招待外宾,到有点像是……投喂爱宠?
晏离被自己的脑补震了一下,但仔细一看,徐清泽的表情又很正常,他便只当是夜色朦胧,看错了眼。
这顿饭持续的时间不长,见天色渐晚,徐清泽也没多留,起身告辞后离开偏院。
只是他的脚步停在了偏院门外的树荫下,并未立刻离去,他隐在暗处,隔着竹篱静静地望向院内。
今夜月色好,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只晃晃悠悠的萤火虫,飘忽着在晏离身边打转。
晏离见了,两只手扣成个空心小球,屏住呼吸就往那光点上罩,谁知那小虫灵敏得很,呼哧一下飞走了。
他扣了个空也不恼,只托腮望着那只萤火虫转来转去,
熟悉至极的神态撞入眼中,徐清泽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踏出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掌虚虚收拢,仿佛隔空将那道单薄的身影扣在了掌心
晏离没能逮着那只萤火虫,可他却重新抓回了那轮小太阳。
……
隔日上朝,散朝的钟鼓声敲过,文武百官陆陆续续退去。
徐清泽单独留了下来,同萧涣汇报了些公事,即便是殿内除了太监,只有君臣二人,他们看着也颇为疏离,全然看不出多年前在军营有一同出生入死,同吃同住的交情。
说起来,当年他们能聚在一起,也多是阴差阳错。
裴烈本就是萧家旧部的后人暂且不提,徐清泽是因战乱饥荒沦为流民,再不找个倚靠便得饿死街头。
他在几支起义军里挑中了萧涣,倒也没别的原因,只觉得这人足够心狠,像是能做大事的料。
江晚照原本是武林世家的大小姐,却被仇家灭门,萧涣承诺帮她调查仇人,完成了利益交换。
要徐清泽来评价的话,他们这几人中,裴烈蠢,自己奸,江晚照狠,萧涣更是五毒俱全。
一群各怀鬼胎的家伙凑在一块儿,谈不上什么交情,不过是乱世里为了生存各取所需。
可偏偏温浔出现了,像是水一般,将他们这群散沙揉成了一团,如今他不在了,自然也就无法维系,冷血的继续冷血,虚伪的继续虚伪。
“听闻你昨日带了个绝世美人回府?”
萧涣的问话打断了徐清泽的思绪,他只觉得心脏漏跳一拍,勉力维持住表情,对上对方颇为玩味的目光。
“坊间传闻罢了,那是迦弥国的圣子。”徐清泽淡淡回道,“我看那使臣的意思,是想让陛下纳入后宫。”
徐清泽知道,若是萧涣见了晏离,只会比他更快认出来,可他暂时无法接受晏离脱离自己的视线,落入深宫之中。
萧涣对温浔的心思他多少知晓些,自然明白这后宫虚设多年的缘由,听了这话,他就算是对这位圣子有三分兴趣,也该转为厌恶。
果然,萧涣一听,原本搭在御案上轻敲的指尖顿住,眼中那点戏谑登时散得干净,转而透着一股令人通体发凉的寒意。
“是吗?倒是挺会自作聪明。”
他漫不经心道:“既是贡品,等使团觐见完,你看着处置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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