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入宫:“也许是这件事,成了他的执念。”
徐清泽的动作太大,萧涣的视线自然也落在了他身上。
他垂首望着被酒水沾湿的下袍,再抬起头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撩起衣袍站起身,略微欠身拱手:“微臣失手,请陛下降罪。”
萧涣注视了他片刻,才收回眼神,挥手道:“无妨。”
那跪在地上的使臣也反应过来,忙高声谢恩:“陛下圣明!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接下来席间一片平静,宫女们鱼贯换上新酒,丝竹声也重新响起,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萧涣提前离了席,不久后,这场筵席便也草草散场。
徐清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抬脚便要离开,却听见身后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徐大人!”
那迦弥使臣小跑着追过来,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这几日圣子借住别院,委实是麻烦徐大人,微臣明日便登门,将圣子接出来送入皇宫。”
“使臣客气了。”徐清泽定定地望着他,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使臣被看得有些发毛,他本以为这位徐大人好说话得很,但此刻被这般盯着,只觉得对方像是在看什么死物,后脊梁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不敢再多说,连忙拱手退下。
徐清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胸中梗着一股子浊气,抬步就往宣政殿走。
他在殿外等了一会,通传的公公领他进去,殿内沉香袅袅,萧涣正坐在御案前批折子。
“什么事?”见徐清泽脸色不虞,萧涣还觉得有几分稀奇。
这人平日里向来一副笑眯眯好说话的模样,跟戴了面具似的,今天是刮了什么邪风?
徐清泽站在下首,连礼数都做得有些敷衍,他压着胸口翻涌的暴躁,沉声道:“迦弥圣子来路不明,陛下今日在席上允诺将人接进宫中,未免太过轻率。”
萧涣搁下朱笔,饶有兴致:“你跑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个?”
徐清泽抬眼直视御案后的天子:“陛下明知道迦弥献圣子是何意……你不是对阿浔情深意重?这才过去几年,便这般按不住寂寞,要大肆收揽这等异族美色了?”
他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放肆,是故意要将圣子摘出去,让萧涣以为自己是为了温浔抱不平,是在痛恨他的薄情寡义。
果不其然,殿内的气氛霎时降到了冰点。
萧涣死死盯着眼前的徐清泽,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带着彻骨的寒意:“谁和你说朕收下那迦弥圣子,是为了那档子腌臜事的?”
“朕留下他自有用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了?”
他上下扫视了徐清泽一遍,冷笑道:“倒是你,对这位圣子挺上心?莫不是铁树开花?若真当如此,朕就更要亲自见见了。”
徐清泽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萧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
莫不是真被他说中了?
不可能,以徐清泽的性子,要真有了心上人,必然不会遮遮掩掩。
或许是因为方才徐清泽提到了温浔,他不免去想……若是温浔还在,见了徐清泽这般失态的模样,怕是马上就要颠颠地扯着他的袖子,眨巴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兴致勃勃地八卦好半天。
想到少年明亮的笑容,萧涣的唇角忍不住扬起弧度。
可思绪不过沉沦了短短一瞬,耳畔沉香燃烧的细碎声响,便骤然将他拽回了现实。
周遭无故人,只余空荡幽冷,高悬的宫灯拉出狰狞的长影,如在嘲弄他执念过深,沉溺虚妄。
……
自从张大夫来诊脉后,晏离这几日的作息被迫恢复了正常。
懒觉可以睡,但必须醒来吃过早膳和汤药后,再消化半小时才可继续睡,然而这一遭下来,睡意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徐清泽来的时候,他刚被灌完药,那药苦得惊天动地,从舌根一路麻到了心窝子里。
晏离被苦得怀疑人生,恹恹地瘫在庭院里的躺椅上,大半个身子窝在毯子里,下巴垫着靠枕,正顶着那张秀丽的小脸发呆。
饶是徐清泽气得一夜没睡,瞧见他这模样心也软了半截。
他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搁在桌上,柔声道:“昨日宫宴,给你带了些点心。”
晏离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食盒内放着几枚圆滚滚的糕点,被捏成了兔子形状,眼睛用红豆点了,憨态可掬。
徐清泽见他眼神直勾勾的,又懒得下榻,干脆伸手捏起一枚送到他唇边:“尝尝看,压压药味。”
晏离抬眼看了看徐清泽,又看了看眼前的糕点,没怎么犹豫,顺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外皮软糯清甜,里头的馅儿入口即化,浓郁的甜香瞬间盖过了舌尖那股讨厌的药腥气,晏离鼓着腮帮子,双眼满足地微微眯起来。
徐清泽静静地望着他,待他将手上的糕点吃完后才开口:“昨日迦弥使臣觐见,陛下允了你入宫。”
当了这么久米虫,终于可以做任务了吗?
晏离顿时打起精神来了,可还没等他回话,徐清泽就继续道:“迦弥将你进献给皇上,心思不纯,你若是不想进宫,便与我直说,我有法子……”
“我想。”他话还没说完,晏离就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为何?”
“事关两国和平,我身为圣子,受了万民供奉,自当承担起这份责任。皇上既然宣召,我若抗旨不遵,岂不是给迦弥招祸?”
晏离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徐清泽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蹲下身来,将自己的视线与晏离平齐,急切道:“伴君如伴虎,皇帝喜怒无常、冷血至极,朝中重臣对他无不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说错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何况深宫中更是没有半分自由!”
他吸了一口气,正欲继续劝,却听面前的人轻叹了一声。
“阿泽。”
那声熟悉的呼唤轻轻淡淡地飘出来,让徐清泽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你叫我什么?”
“别装了,你早就认出我来了,不是吗?”晏离掀开薄毯,从躺椅上坐起,微微低头看他。
经历了前两个世界,晏离也并没有那么抗拒同故人相认的戏码,徐清泽一直记挂着他,并且已经笃定了他的身份,又何必再遮遮掩掩?
学会接受爱意,是他从上个小世界中学到的东西。
徐清泽的眼眶慢慢就红了,晏离几乎以为他要落泪,慌忙找着手帕,但对方却一把按住自己的手。
徐清泽掌心烫得发紧,指尖却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晏离看了他一会,俯身过去抱住了他。
徐清泽身形一震,下意识地环抱住晏离,怀里传来的温热让他确认了这不是一场梦。
他幼年时,大旱三年,饿殍遍野,亲耳听到父母同邻居商量易子而食,他们看向他的眼神,只剩看待一块食物的贪婪与麻木。
他夜里拼了命逃出来了,一路上靠吃草皮过活,胃里烧得像是有一把刀在剐。
那几年的记忆过于深重,导致他后面对待金钱和粮食总有些偏激——只要手里没攒够足够的钱粮,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可怖的荒年。
行军路上萧涣让他来管账,许多人受不了他的斤斤计较与苛刻算计,暗地里骂他守财奴,抠门精。
徐清泽倒不在意这些评价,温浔听了却同那些人据理力争,说若非他精打细算,军中粮草如何周转得开?重伤将士如何能买得起药?
他从未想过,有人将他的付出一一看在眼里,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有人为他出头。
可最后,他却没能留得住温浔。
过往的记忆如刀般割过心头,徐清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股汹涌的湿意生生压了下去,他像许多年前那样,伸手揉了一把晏离的头发。
“你这臭小子……回来了也不肯告诉我。”
晏离没计较他将自己好不容易理顺的长发揉得一团糟,歪头看他:“咦,真没哭啊?”
徐清泽知道对方有意逗他,配合地扯出一个笑。
他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想到目前最要紧的事,正色道:“阿浔,你真打算进宫?”
晏离点点头:“嗯。”
他想了想,还是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我有些事情,需要进宫才能完成。”
徐清泽没有多问,但仍然不死心,暗戳戳给萧涣上眼药:“萧涣这几年不比从前,我刚刚所说都是真的,不如还是留在我府上为好。”
晏离捂住他的嘴:“直呼皇上大名,也不怕隔墙有耳,你别说了,我肯定是要进宫的。”
徐清泽心想,他果真还是最偏心萧涣。
多年前他就发觉温浔总爱黏在萧涣旁边,两人如胶似漆,跟对黏在一起的糖画娃娃一般,没少惹得其他人吃味。
如今多年过去,怎还是这样?萧涣上辈子是积了什么福?
晏离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道:“还有,我希望你暂且不要告诉其他人,关于我……的事。”
哪还需要刻意去说?其他三人只消见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过一想到自己是第一个知晓的人,徐清泽还是忍不住有几分自得。
他如此想着,面上却一本正经:“好。”
晏离当他还在因为自己不留在府上而气闷,像许多年前那样,主动凑上前去,伸出手拉着徐清泽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别生气了,日后你若是想我,进宫便是了。”
徐清泽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软下声来:“都随你。”
两人又说了些小话,徐清泽没有问他为何会死而复生,又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成了迦弥的圣子,只细细叮嘱他进宫也要按时喝药,照顾好自己。
一直到了管家来通禀有人寻他,徐清泽才意犹未尽地停了嘴。
临走前,晏离还是没忍住,认真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徐清泽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他,轻轻摇了摇头:“秘密。”
他不敢说。
若有一日晏离再次凭空消失,再回来时,为了躲他而刻意抹去那些习惯……便再也无法循着踪迹,寻回这个人。
……
就算徐清泽再怎么不情愿,也到了晏离入宫的时日。
迦弥那位使臣却没有出现,晏离问了一嘴才知道,前两日宫宴散场,他在回住处的路上,莫名被人打了一顿,现在还下不来床。
报官后倒是抓到了凶手,那人只说是天黑认错了人,又是赔罪又是赔礼,官府还判了杖责三十。
使臣本就是来求和的,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平白得罪了大魏,便只能咽下这口气。
徐清泽听闻后,还派人送去药材,好生安抚了一番。
此刻府外,大大小小的箱子塞了几辆马车,徐清泽这时候倒是大方得很,恨不得将整个徐府都搬空。
临落帘前,他还是一脸凝重,殷切叮嘱晏离:“若是在宫中受了委屈,随时派人送信给我,我去把你接回来。”
晏离坐在比来时豪华了许多倍的马车里,朝他挥了挥手:“知道啦!”
拖拉了好半天,马车终究还是上路了。
吉雅在车里呆不住,跑到外头骑马去了,晏离正想让系统陪自己打游戏,却听脑海里“叮”的一声。
系统的机械音响起:“总部发来了筛查信息。”
晏离洗耳恭听:“是什么?”
“三个月后大魏与北境大战,虽最终大捷,但此战中裴烈战死,徐清泽运送粮草时遭遇伏击身死,江晚照下落不明……”
“从结果上来看,萧涣在这一战里,失去了几乎所有陪着他打天下的亲信,也许是这件事,成了他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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