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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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中元:“……找到你了。”

“啪嗒”。

  桌上的孤灯忽然发出一声脆响,灯芯爆开了一朵小小的火花。

  微弱的声音打断了死一般的寂静,昏黄的光晕跟着摇晃了几下,将两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

  “圣子可知,上一位拿这话糊弄朕的人,下场如何?”

  萧涣终于开口,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帷幔后的人,语气没有半分波动。

  晏离丝毫不慌:“真假虚实,五日后自见分晓。这深宫内苑尽在陛下掌控之中,我又能逃去哪里?”

  “谁在圣子房里?”

  屋外传来吉雅的声音,他出门起夜,回来时余光一瞥,却见圣子的房门上映着一道极其高大的身影。

  他顿时着急起来,那人如此强壮,若是想对圣子做什么,圣子肯定毫无反击之力!

  吉雅将手上提着的灯一放,就要冲去撞门。

  “吉雅,我无事,先别进来。”

  晏离及时出声,吉雅才停了脚步,他年纪小,也未曾多想,确定了晏离没事,便睡眼惺忪地离开了。

  “我还以为是采花大盗呢……”

  少年嘟嚷着,但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晏离:“……”

  采什么花,这里哪里有花!

  晏离看不清萧涣的神色,但直觉九五至尊,被误解为登徒子一定心情不虞,连忙找补道:“陛下,这孩子最近正在学官话,听宫女们讲话本子,学了个四不像,没有冒犯的意思。”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萧涣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徐清泽说的那些胡话。他脸色沉了沉,即便绝无那般荒唐心思,脚下却还是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与那层帷幔拉开了距离。

  本来以萧涣的性子,必然会搁下一句威胁的狠话,可话到了嘴边,却为之一滞。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每回踏入此地,心跳便莫名加快。

  就像是冥冥之中……隐隐预示着什么一般。

  恍惚间,帷幔后的身影,竟渐渐地与脑海深处的人逐渐重合。

  温浔虽已过世六年,但萧涣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少年被拐下山时才十六岁,身量尚未长成,又跟着他们东奔西跑三年,也就长高了一点点,比眼前这位圣子要稍矮上一些;可那会大家都宠他,时不时就想给人投喂些干果零嘴,是以温浔虽然看着单薄,却断然没有这位圣子那般弱不胜衣。

  可这股近乎荒诞的熟悉感是哪里来的?

  是迦弥特有的邪术秘法吗?

  萧涣瞳孔微缩,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一丝恐慌,他竟不敢再往前踏上几步,将那帷幔掀开,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院门。

  晏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萧涣的脚步看着……竟有些狼狈。

  ……

  晏离连着两日被扰了清梦,第二天死活要赖床不起来。

  之前在徐清泽府内住,他寻来的仆妇都很有手段,了解晏离的性子后,若要劝他起身吃早膳,必然是在榻旁慢声细语,软磨硬泡上好一会儿。

  若是再不起,便会垂首作泣,说要被主子责罚。

  晏离哪能抵抗得来这一套,只能从被窝里挣扎起来,由着她们伺候穿衣。

  可如今到了宫中,整个院子只有晏离一个管事的人,新来的宫女摸不清他的脾性,只敢轻唤个两三遍,主子实在不愿起,也便只能由着他。

  吉雅倒是大胆一些,但晏离完全屏蔽他的叽里咕噜,睡得很安详。

  这么做的报应来得很快,晏离一觉睡过了早膳和午膳,缺了一次药,本来被调养得有一阵子没犯病的胃又开始造反。

  起先只是隐隐的抽搐,像是有细针在脏腑间不轻不重地扎着,晏离不想听念叨,本想蒙混过去,可随着日头西斜,那股钝痛演变成了翻江倒海的痉挛。

  系统当即给开了痛觉屏蔽,但晏离的冷汗依旧浸透了单衣,细心的侍女一见就慌了神。

  一时间,整个院子兵荒马乱。

  这几个侍女公公本就是徐清泽打通关节塞进来的,早就被嘱托过应对方法,于是一边跑去太医院找张太医,一边又托能出宫的杂役通知徐清泽。

  张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时,晏离已经蜷缩成了一团。

  榻上的青年面孔惨白如纸,几缕乌黑的湿发凌乱地贴在锁骨上,看着可怜极了。

  “哎哟,这怎么折腾成这样了!”

  张太医赶忙凑上前去,将药箱往几案上一放,连忙给晏离探脉。

  他凝神细察,却感知到指下的脉象比在徐府那回更要衰弱几分……可明明只过了半个月!

  张太医忙屏息再度细探,这回的脉象倒是正常了许多,虽然仍然虚弱,但也还算平稳,确实只是没能按时服药引发的胃疾。

  他心想自己莫非是仓促间探错了脉?虽没有提,却也暗自留了个心眼。

  情况不算严重,张太医重新开了药,又好生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张太医前脚刚走,徐清泽后脚就到了。

  一般官员不可随意进宫,可他毕竟是重臣,见他满脸急色,侍卫们也怕误了要事,没多加盘问便把人放了进来。

  他在廊下压着声音询问了侍女几句,得知原因后,也未多加责怪,抬脚便往屋内去。

  晏离早就听到了他的声音,此时将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副拒绝听训话的模样。

  他已经连续听系统、张太医、吉雅唠叨三回了,只觉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此时听见徐清泽的声音,更觉脑仁发胀。

  徐清泽看着那道微微起伏的小山包,一时间好气又好笑,但一想到他刚刚才遭了罪,又忍不住心下发软,坐在榻边轻声哄道:“好歹把头露出来,别闷坏了。”

  他见人不动,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我不说你就是了。”

  晏离这才露出脑袋,朝他卖乖地一笑。

  他刚犯过胃疾,唇色褪得干净,面色也还带着病态的惨白,在徐清泽眼里,无端透着股可怜巴巴的委屈劲。

  他心疼坏了,哪里还能讲得出一句重话,只觉得是自己还不够有手段,寻不到更好的名医,直接将晏离这病根子去了!

  “还难不难受?”

  晏离摇摇头:“还好。”

  张太医开了止痛的方子,加上系统的痛觉屏蔽,倒是让他缓过来了些。

  只是这次犯病,本质上还是因为毒性在蔓延,只是太医检查不出来罢了。

  “胡说,脸色白成这样,哪里叫还好?”徐清泽拧着眉,将侍女递过来的汤婆子塞进被窝,给晏离暖着胃。

  他现在可算明白了,户部那些年纪大些的同僚下属,为何整天把家里刚送去蒙馆启蒙的小崽子挂在嘴边。

  他以往听着他们三三两两聚集一块,长吁短叹,只觉得未免太小题大作,蒙馆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何必如此牵肠挂肚?

  可风水轮流转,徐清泽望着眼前病怏怏的青年,倒忽然参透了同僚们的心境。

  皇宫再大再好,他也觉得处处都照顾得不够精细,恨不得当下就把人再拐回府去。

  “阿浔,陛下可有来寻过你?”

  徐清泽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昨日的事,连忙问道。

  晏离含糊道:“昨晚来过。”

  “……他没认出你?”

  “隔着帷幔,天又黑,他看不清我。”

  徐清泽听了,也未掉以轻心,心道以萧涣对温浔的狗鼻子,就算一时未发现端倪,多来两趟也定会起疑。

  “阿浔,你真不同我出宫?”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晏离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道:“不出!”

  这下可把徐清泽这颗老父亲的心伤得彻底,可还没等他回话,晏离看着天色,就催他快些出宫。

  眼看着宫门落钥的时辰快到了,若是私留皇宫,那可是重罪。

  徐清泽无法,还是没忍住又和唐僧念经般同晏离说了几句,这才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刚出院门,他就看见了一道玄色的身影。

  徐清泽脚步一顿,脊背下意识绷紧,拱手行礼:“陛下。”

  萧涣身边一个随侍的宫人都未带,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徐清泽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同晏离的对话,险些冒出一头冷汗。

  但萧涣站得远,晏离的房门也一直关着,倒是也不必担心他会听见。

  想到这里,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仍然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陛下,圣子入宫时,随行侍从不慎将迦弥国主托付进献朝廷的贡品,同圣子的行李弄混,臣入宫查看一二。”

  萧涣却久未答话,只是向前踱了半步,视线沉甸甸地压在徐清泽身上。

  不详的预感逐渐在心内蔓延,徐清泽抬起头,对上了萧涣的目光。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丝毫未损帝王威压,四目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火花。

  ……

  晏离胃疾发作的当天,萧涣没有再深夜造访。

  距离中元节还有三日,他想着既然已经定了时辰,萧涣应该对他失了兴趣,只等中元节当天见分晓。

  可萧涣还是来了。

  这回他选在傍晚时分,晏离刚用过晚膳,还未准备就寝的时候。

  院子里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萧涣淡淡摆手,将他们屏退左右,随后站在晏离门前,犹豫了好一会,才轻轻敲响。

  晏离仍然坐在帷幔后。

  他本以为萧涣是来询问中元节事宜的,可对方却只是在几案前止步。

  “听闻圣子昨日身子不适,现下可好些了?”

  萧涣的声音平缓沉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陡然说话如此客气,晏离还有些不适应,愣了几秒才回道:“多谢陛下挂念,已经无碍了。”

  萧涣未再多言,只如寻常闲聊般,又问了几句关于他身体的话,他一动不动,眼神近乎贪婪地望着床幔后的身影。

  他只留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克制地告辞。

  第二天一大早,便见一群小太监扛着箱子进了院门。

  皇帝的赏赐流水般抬了进来,里面大多是珍稀的药材,张太医也得了令,再给晏离诊脉,用这些药材重新开了药方。

  此后,萧涣日日都在傍晚造访,他也不多留,只待上一炷香的时间,问问有关阴司回魂的事情。

  这倒是让晏离松了一口气,他就说萧涣怎么无事献殷勤,原来还是信了他的说辞。

  三日转瞬即逝。

  中元至,阴门开,晏离将法事定在子时,与萧涣相约于夜半相见。

  他不是真神棍,但这场法事是召“温浔”回魂,晏离半点不慌,连道具都没准备,只幽幽道:“阴阳相隔,温公子的魂魄无法凭空显现,需要有肉体承载,届时法事一开,他的魂灵便会附在我身上。”

  萧涣凝视着帷幔后影影绰绰的身影,良久没有说话。

  正当晏离心底有些摸不准他是否相信时,萧涣忽然开口了:“好。”

  晏离提前找系统学了几个掐诀手势,又念了几段迦弥梵音,烛光昏暗,伴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倒也很像那么回事。

  起码系统反馈说,萧涣看得特别认真,眼睛都没眨一下。

  见时间差不多了,晏离便放下了掐诀的手。

  他的脊背忽然松弛下来,仿佛真有一股虚无的魂灵穿透这重重帷幔,侵入了这具躯壳。

  随后,萧涣便看见,他微微偏着头,像是试图辨认方向一般,将指尖探向了帷幔边缘。

  他掀开了帷幔,一步一步靠近了萧涣。

  萧涣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直到那雪白的身影停在了他咫尺之遥的地方。

  “……阿涣?”

  那两个字飘进萧涣耳中,让纠缠了他六年的梦魇不复存在。

  萧涣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揭开了那道覆在青年眼上的白绫,指尖落在他眼尾那道殷红如血的小痣上。

  “阿浔。”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面色甚至说得上平静,可覆在青年眼尾的手背,却浮现出一道道的青筋。

  微凉的指腹慢慢蹭过那颗小痣,他的声音越发沙哑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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