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赏赐:“我心悦于他,自然该如此。”
晏离没料到萧涣会突然摘下他眼上的白绫,好险没控制好表情,差点就露馅了。
之前眼睛覆了白绫,即便有道具卡的加持,但看东西总像是散光般蒙着一层虚影。
此时骤然重见天日,即便是昏暗的烛火,也刺得他眼睫微微一颤。
视线从模糊到清明的那一瞬,晏离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萧涣的漆黑的眼眸中,他这时才发觉,萧涣并未像表现出来那般平静。
在他的记忆里,萧涣少有情绪波动,他冷静自持,习惯将一切喜怒收敛起来,有时候可以说是近乎冷酷。
客观来说,是非常适合当帝王的性格。
而此刻,他眼眸中压着一片令人心惊的波澜,像是随时会掀起一阵海啸。
空气中的寂静忽然变得很难以忍受,晏离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过于粘稠的气氛。
“阿涣,这么久没见,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他笑吟吟的,歪着脑袋,语气里带着萧涣熟悉的亲昵。
萧涣见过很多次他这样的神情,无数次少年闯了祸,或是起了坏心思,也都是这般微微偏着头看他,眼底藏着他一眼就能看穿的狡黠。
无数个饮鸩止渴的深夜,他都是靠着反复咀嚼记忆,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
萧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几案上的线香燃出一阵阵袅袅青烟,逐渐逸散在周遭,同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良久,萧涣才哑声开口:“……痛不痛?”
晏离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萧涣忽然伸手,抓住了晏离的手臂,晏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恍然明白他要问的是什么。
当然是痛的。
就算有系统的痛觉屏蔽,可刀刃撕开皮肉时,依旧疼得他直冒冷汗。
可对上萧涣幽深的眼眸时,晏离却浑不在意地弯了弯眼:“还好,没有很痛。”
说谎。
怎么会不痛呢?温浔下葬前,萧涣数了刀口,一共十八刀,刀口深浅不一。
深的可见骨,浅的却只留下一道虚浮的血痕——多半是到了最后,少年没力气了,只凭借着本能在肌肤上划出痕迹。
那日他醒来时,察觉到温浔眼睛有点红,却只当是少年因为担心他们,偷偷哭过一遭。
可回想起来,应该是太痛了,才忍不住一直落泪。
晏离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可萧涣的脸色却越来越差,沉沉的,宛如浓墨般的夜色,抓住他手臂的力道也加重了一些。
他心想,这男的怎么那么难伺候?
好在萧涣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痛色强行压了下去,缓缓松开了手,转而低声开口:“阿浔,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他的视线落在晏离满头的雪发上。
晏离顺着自己之前胡扯的话编:“很好呀,我在阴司可忙了,一天要缉拿十多个恶鬼呢!”
“那你呢?阿涣,你过得好吗?”
眼见气氛终于轻松了些,晏离连忙把话题往萧涣身上扯,“我听说你现在可威风了!”
萧涣薄唇轻启,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不好。”
“那就对了……哎?”
晏离脱口而出的半句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不是大哥,怎么还不按常理出牌呢?
“九五之尊的位置,至高,至寡。”萧涣微微俯下身,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全天下的人都畏我,无人同我说半句真心话。”
他将额头抵在了晏离的肩头,鼻间充斥着青年身上那股冷香气息,这本该是一个示弱的依偎姿态,可因为两人相差甚远的体型,看着却像是萧涣将人死死锁在怀中。
“阿浔,别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萧涣的唇贴着晏离颈侧脆弱的脉搏,呼吸扫过皮肉,激起一阵战栗。
晏离轻轻将他推开。
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柔,可手掌按在萧涣胸膛上的动作却异常坚决。
“阿涣,不可以的。”
他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抬眼看着萧涣,温和地告诉他:“人鬼殊途,我已经死了。”
晏离劝慰道:“虽然我不在,可如今阿泽、阿烈还有晚照姐姐都在……他们会陪着你的,不是么?”
萧涣却只平静陈述道:“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如果没有你,我们连朋友都称不上。”
晏离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忍不住回想几人之前的相处,真有这么塑料吗?他怎么没感觉到?
几案上的香灰又往下落了一截,眼见便要烧到底。
晏离本想趁机提北境的事,但此时气氛实在奇怪,让他直觉想要逃离。
“阿涣,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晏离轻声开口,还不忘给自己说点好话:“圣子是个好人,你待人家不要那么凶,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本以为萧涣会再说些什么,可对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几息后,轻声应道:“好。”
随着最后一撮白灰落下,线香也燃到了尽头。
晏离闭上了双眼。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便恢复了往日里的疏离与清冷。
他拉开两人过分亲昵的距离,淡淡道:“陛下,这回可见着了温公子?”
萧涣指节微微收拢,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听不出任何不妥:“见着了。”
“……多谢圣子。”
晏离维持着圣子的端庄:“那便好。”
萧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正欲张口,却忽然望到了窗外越发浓郁的天色。
习武之人大多五感绝佳,就算是烛火幽暗,他也能清晰地看出晏离脸上淡淡的疲色。
想到前两日张太医送来的脉案,萧涣终究还是克制地开口:“时候不早了,圣子身子不好,该早点歇息。”
言罢,他主动离开了屋内。
听到房门打开又合上的轻微声响,晏离脱了外衣,整个人啪叽一下摔进柔软的被褥中,打了个哈欠。
今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可晏离想到萧涣的眼神,却莫名总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他无法描述这种感觉,只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晏离在被窝里烦躁地踢了踢脚,脑袋转了几圈还是没想起来。
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晏离放弃地合上眼,任由自己沉沉地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
萧涣在院门口驻足。
如今的夜风已经有了些凉意,抚过肌肤时,倒是让人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晏离房内的烛火被吹灭,整个院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一切恍然如梦。
萧涣想起同徐清泽对峙的那一天。
就在前一日,他离开院子,回到宫中的第一件事,便是令人去查迦弥圣子入京后的所有情况。
越是回想,就越发觉得不对,他很少有这般以直觉去判断事情的时候,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他一夜未眠,反反复复地推敲,同那位迦弥圣子的两次见面。
第二日下朝不久,萧涣便收到了圣子身体有恙的消息,他几乎是立刻便赶了过去。
可他没有进门,而是悄无声息地站在院外,屋门未关,他能听见张太医的殷切叮嘱。
随后,那位说不好官话的迦弥少年端了药碗进去,萧涣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哼。
晏离似乎是嫌弃药太苦,哼哼唧唧地不太愿意喝。
不同于与他交谈时的刻意疏离,只是寻常的几句低语,却让萧涣瞳孔紧缩。
这语气他再熟悉不过。
温浔生于江南水乡,口音同他们不太一样,当初裴烈听着新奇,学了两句,被少年追着满军营地跑。
后面大抵是同他们这群北方糙汉混得久了,那点口音也逐渐变得不太明显,可一旦对着亲近的人,还是总习惯性带着点撒娇般的尾音。
萧涣立在回廊的阴影里,若是有朝中大臣见了,一定会吓得不行
这位向来冷若冰霜的年轻帝王,此刻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唇角似乎是上扬着的,可眼眶却泛起猩红。
似喜,又似悲。
他站了许久,等到了徐清泽匆匆赶来,又在对方出门前拦下了他。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一切便心照不宣。
“他不想让你知晓他的身份。”徐清泽同他陈述事实。
萧涣自然明白,不然为何晏离同他两次见面,都要隔着帷幔?又为何宁愿编出鬼神之说,也不愿同他相认?
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
萧涣不知道他是何用意,可他不想暴露的话,便是假装不知道,同他演戏又何妨?
不过……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再走了。
萧涣已经失去过了一回,这一次,他断然不可能再放手。
……
第二日,晏离刚喝完药,便见情景复现般的,一群小太监又搬着赏赐进了院子。
这回的阵仗比上回送药材时要大得多,无数金银绸缎,古玩字画,流水一般地挤满了整个院子。
晏离捏着蜜饯的手微微一颤:“……萧涣这是把国库给搬空了吗?”
“倒也没那么穷。”系统淡淡道,“这应该是他的私库。”
太监们将东西放下,随即又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皇上驾到——”
通传的声音还未落尽,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便已踏进了院门。
这还是晏离第一回见萧涣穿龙袍。
正要起身行礼时,萧涣伸手按住了他:“圣子不必多礼。”
晏离看着满院子无处下脚的箱子,微微蹙眉:“陛下,这些赏赐未免太多了些,在下受之有愧。”
“圣子受得起。”萧涣望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被动过的早膳,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但很快便收回视线,将目光定在晏离脸上。
“圣子让我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不过一些身外之物罢了,若是圣子想要别的,我也给得起。”
晏离只好谢恩,随即轻叹道:“陛下对温公子,果然情深意重。”
萧涣却是沉默了一会。
晏离疑惑地抬头看他,却听见他忽然云淡风轻地开口:“我心悦于他,自然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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