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回京:江晚照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晏离一时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目瞪口呆,险些没能维持住清冷圣子的人设,他戳了戳系统,虚弱地问:“小一,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他说他心悦你。”系统凉飕飕地回答他。
这不对吧?
他和萧涣之间,不应该是纯粹的生死之交、肝胆相照的兄弟情吗?
晏离心头大震,当初他是一点没看出来萧涣对自己有这方面的心思,萧涣对他是很照顾没错,可他一直觉得这是和其他人一样,是因为愧疚把他拐下山,所以才想着在别的地方弥补一二。
他强行将心底的惊骇压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才对上萧涣漆黑的眼眸。
“陛下慎言。”晏离双手合十,垂下眼帘,“人鬼殊途,温公子已归极乐……请陛下尽早放下执念。”
“如果我说放不下呢?圣子当如何?”
萧涣向前踏了一步,明黄色的龙袍擦过晏离的素色衣角,两人的距离被骤然拉近,近到晏离能感受到萧涣的呼吸擦过自己脸上的皮肤。
晏离强忍着后退的本能,一本正经地继续劝他:“死者已矣,陛下若是执念过深,不过只是徒增痛苦……在下也只能每日诵经,祈求陛下早日放下。”
萧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俯下身,凑到晏离耳畔,一字一顿,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可我想他想得夜不能寐,想忘也忘不掉,圣子既然通晓天地鬼神之说,不知能否教教我……”
“要如何才能将挚爱之人,从记忆中抹去?”
晏离只觉得耳廓被那股温热的气息烫得有些发紧,镇定回道:“陛下说笑了。”
“红尘执念,皆由心生,恕我……无能为力。”
好在萧涣并未继续这个话题,他直起身子,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退去少许,晏离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想顺势再退半步,萧涣的视线却突然落在了他的发间。
阳光穿过树荫,落在青年一头如雪般的发丝上。
他生了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可浑身上下却不见一点血色,衣袍空落落地挂在身上,好像只要稍微大一点的风刮过,这人就会毫无眷恋地消失在红尘,让人再也抓不到半点痕迹。
萧涣的心口微微一窒。
脑海里的少年明亮鲜活,像是永不会疲倦的小太阳,可如今,他却以这副形销骨立,苍白纤弱的模样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萧涣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住了晏离垂在胸前的一缕白发。
“圣子的这头白发,是怎么来的?”
当然是被迦弥国主那老登喂毒药喂白的。
晏离自然不能这么回答,于是故作深沉:“不过是通灵窥天,招致的因果代价罢了,陛下无须挂怀。”
因果代价?所以,果然还是因为逆天改命,强行救下他们几人的性命吗?才使得如今他一身病骨支离,疼痛难消。
晏离不知道萧涣在想什么,只觉得对方周身的气息一下落寞了下来,试探地开口:“陛下?”
萧涣回过神来,收回触碰晏离发丝的手,见对方略带防备和困惑的表情,只得将眼底的痛色强压下去。
阿浔既然不愿同他相认,若自己表现得过于明显,若是被他发现端倪,怕是会适得其反,将好不容易回来的人吓跑。
索性现在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来日方长,就算是要收紧绳索,也得循序渐进才是。
“我还有些要事处理,便不叨扰圣子了。”
他微微颔首,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院子。
晏离见他走了,恹恹地又趴回了躺椅上,脑子里回想着此前小世界的一点一滴,怎么也想不通萧涣为何会对自己产生思慕之情。
“指望一根木头看出什么?”系统在脑海里嘲笑他。
晏离这回破天荒没反驳,连他也觉得自己大概真是块不开窍的榆木。
这都一连三个小世界了。
大抵世间情之一字,确实难懂。
晏离很快便把自己哄好了,系统见他心情还行,便试探问道:“你对萧涣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晏离听了,却又垂下眼帘,很冷静地回答,“我不喜欢他。”
其实,刚刚萧涣同他剖白心迹时,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霍明淮的身影。
晏离翻了个身,出神般地望着远方,可是看了许久,目之所及也只有高大的宫墙。
他微微抿唇,闭上眼,将涌上来的怅惘压回心底。
……
鹿鸣山上的杂草,已经长得能没过马膝了。
江晚照翻身下马,没让任何亲卫跟随,而是独自踩着山路步步向上。
她前段时间奉命去了北境一趟,回来时,特地绕了一段路,再度来到了鹿鸣山。
山上的寺庙还在,萧涣登基后,令人又来修缮了一通,是以庙里的香火也逐渐旺盛起来,不复当年的冷冷清清。
当年收养温浔的老和尚还健在,此刻正领着一群小和尚诵经,见江晚照走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她一会。
老和尚缓缓撂下手中的木鱼,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江施主。”
江晚照同样对他行了礼。
老和尚知道她此番来的目的,将她引入殿内,里面给温浔供了长明灯,整整六年也未熄过。
江晚照在长明灯前驻足良久,默默上了一柱香。大殿里檀香袅袅,佛像宝相庄严,可那豆大的火苗看久了,反而生出一股凉意。
于是,她未多作停留,转身自大殿后门迈出,踩着布满青苔的石板路,朝着禅房走去。
禅房离正殿不过百来步的距离,隔着一片竹林,很是清静,温浔便是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
他住的这间禅房大门,还留着几道高低不一的浅浅刻痕,江晚照想起温浔说过,是他那群师兄,总爱在岁末时将他按在门前,一刀刀记录身量。
最后一道痕迹停留在温浔十六岁那年。
或许是因为生在南方,年纪又小,刚被拐下山时,温浔身量算不上高。
偏偏他们这群土匪个个挺拔,长着一副魁梧身架,就连江晚照也因常年习武的缘故,比寻常女子高一截,衬得温浔站在中间,像棵没长开的嫩苗。
偏生军营里的汉子总爱拿这事打趣他,路过时总要揉一把少年的脑袋,笑他天天挑食才长不高。
温浔每次都被气得炸毛,跳起来揍他们,然后鼓着腮帮子嚷嚷说自己还小,再过几年定能长得比萧涣还高。
萧涣更是个极护短且小心眼的,见不得少年受半点委屈,听了这话便冷着脸将那群汉子拎去操练场,狠揍几顿,练得他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江晚照想起往年趣事,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可手上摸着刻痕,又望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巨大的悲戚又涌上心头。
山下还有亲兵在等,她无法逗留太久。
江晚照走出禅门,却见老和尚等候在外,见她出来,默默将她送往下山的方向。
山风呼啸,吹得两旁竹叶沙沙作响,老和尚望着她眉宇间散不去的郁色,轻叹一声:“江施主不必过于伤怀,当年你们遣人将那孩子送回来,他却执意要下山回去时,老衲便已料到了如今的结局。”
江晚照停住脚步,望着老和尚通透的双眼。
“温氏一族的血脉,是恩赐,也是诅咒。”老和尚温和道,“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看似散漫,实际上重情重义。”
“当年他若留下,自然没有性命之忧,可让他看着你们赴死,也定然无法安稳度过余生。能用他这一身骨血,换得他想救之人平平安安……临了那一刻,他心里必然是欢喜的。”
欢喜吗?
江晚照咀嚼着老和尚说的两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哽得她说不出话来。
少年定然料不到,他欢喜着赴死,可被他留在红尘中的人,余生里却再难体会到欢喜的滋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的滚烫逼了回去,向老和尚躬身行了一礼,再未发一言,转身大步踏下山去。
离了鹿鸣山,江晚照的脚程陡然加快,官道一路尘土飞扬,不消半月,便已至京郊。
副官早已候在城门外,一行人进了城,接风洗尘后,江晚照换上官服,一边系着袖扣,一边询问副官:“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京中可有要事?”
副官压低声音回道:“朝堂一切如常,但……宫内近来传出了些动静。”
江晚照动作一顿:“讲。”
“听说陛下近日格外盛宠一位从迦弥国来的圣子,不仅赏赐无数,甚至还为此与徐大人闹了嫌隙。”
“徐清泽?”江晚照眉头微皱。
“正是。”副官声音更低了,“听闻徐大人对那位圣子也有意,陛下直接将他拉去了校场,光凭拳脚肉搏了一个时辰,听宫里偷眼瞧见的人说,陛下下手凶狠得紧,最后徐大人是被手下硬扶着走出宫门的。”
江晚照听了,只嗤笑一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萧涣和徐清泽的性子她还算了解,若说别的她还相信,这两人要是能因美人打起来,那太阳必然是打西边出来了!
可副官八卦劲上来了,还在兴致勃勃补充:“听闻那圣子通晓招魂之术,玄妙得很……”
“啪!”
水杯被重重搁在桌子上,水花四溅,副官被吓了一跳,只见江晚照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江晚照几乎是立刻就通晓了其中的关窍。
萧涣和徐清泽有何龃龉,她懒得关心,但要是那位迦弥圣子是借着温浔的名义,在宫内招摇撞骗……
那她必然将其剥皮抽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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