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中秋:“唯愿所爱,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晏离在皇宫中的日子可以用四个字来总结,那便是混吃等死。
萧涣每天都会来他这里坐坐,次次都不空手,和之前流水般的赏赐不同,他带的都是些新奇的小玩意。
有时候是精巧的纸鸢,能借着风力飞起百丈高;有时候是草编的各种小动物,惟妙惟肖;甚至有一回还提来了一个鸟笼,里面是只羽毛鲜艳,眼睛滴溜溜转的小鹦鹉。
那鸟儿被教得极好,布罩一揭开,便扑腾着翅膀叫唤:“皇上吉祥,圣子吉祥!”
晏离稀罕地玩了一会鸟,却没弄清萧涣成日里往他这边送东西是何用意。
萧涣听了,淡淡解释道:“阿浔向来喜欢这些小玩意,若是哪天他回来,放在圣子这里也方便拿取。”
“若是圣子喜欢,平日里也可赏玩。”
他都这么说了,晏离便也不客气,全都收下了。
毕竟皇宫内属实无趣,他成日里只能和系统在脑子里玩游戏看电影。
殊不知在其他人看来,晏离是成日里都恹恹地窝在躺椅上,萧涣怕他闷坏了,才寻来这些小玩意逗他开心。
好在这些东西还真有点效用,晏离前两日跑去放纸鸢,用膳时难得多吃了几口。
此时他正给那只鹦鹉喂食,也不知是谁教的,吃了几粒葵花籽,便有奶便是娘,亲亲热热地对着晏离喊:“娘亲!娘亲!”
惹得整个院子的宫人都在低笑。
萧涣也是眼带笑意:“既然都唤娘亲了,圣子不妨给它取个名字?”
晏离瞪着那歪着脑袋邀功的小鹦鹉,放轻力道戳了戳它的脑门:“笨鸟。”
“它叫了一路的吉祥,不如就叫吉祥吧。”
鹦鹉得了赐名,被戳脑袋也不生气,亲昵地蹭晏离的指尖:“吉祥!吉祥!”
萧涣和晏离一同逗着吉祥玩了一会,直到公公小心地凑上来问是否传膳,晏离才发觉已经到了午时。
他迟钝地发现,萧涣在他这里待的时间,好像越来越长了。
一开始下早朝后待一炷香时间,然后逐渐变长,到了今日,竟悄无声息地就消磨掉了一上午的时光。
萧涣颔首后,摆手示意公公退下。转身时,就对上了晏离略带防备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其实我今日来,是有求于圣子。”
晏离的注意力便被他带向了别处:“何事?陛下直说便是。”
“过两日便是中秋,我想请圣子帮个忙,让阿浔同我一起过节。”
晏离一愣,还未来得及回应,便见萧涣垂下眼帘,语气多了几分落寞;“我已十多年未过中秋,本来倒也习惯了,只是那日见过阿浔后……便更觉深宫孤冷,无人相伴。”
晏离忽然便想起系统提供的资料,萧家当初灭门当日,便是中秋。
甚至……那日还是萧涣的生辰。
罢了,反正北境的事,也是时候和萧涣提起了。
晏离心念一动,在萧涣那沉沉的注视下,轻声应了下来:“好。”
……
转眼便至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自萧涣登基后,这几年百姓的日子好过不少,每逢佳节,京城里便热闹极了。
前几日他便托晏离“转达”,今晚要带温浔出宫转转,晏离自然应了下来。
此时他已经自觉被温浔“顶号”,换上了萧涣送来的装束,一袭月白色的锦袍,滚着精致的金丝边,腰间系着一条暗蓝色的腰带,坠了一枚羊脂玉佩。
平时晏离都身着素白色的衣袍,看着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现在换了衣服,倒像是哪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萧涣也换了套衣服,一身全黑的窄袖劲装,样式简单,腰间挂着一把佩剑。
“萧涣穿成这样,跟你保镖似的。”系统发表重要见解。
晏离一瞧还真挺像,新奇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萧涣宽肩窄腰,一袭劲装将身形展露无遗,他的视线逐渐下移,落在了那把佩剑上。
样式很陌生,看上去和那日指着他的剑不是同一把。
他没多想,只像是小兔般蹦哒到萧涣身边:“阿涣,我们走吧。”
萧涣却忽然向前跨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将晏离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晏离下意识地向后退,却见萧涣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对耳坠。
这是一对用金丝拧成的耳坠,下头坠着平安扣形状的红玛瑙,晶莹剔透,娇艳欲滴。
“这耳坠很衬你今天的装扮。”萧涣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扫得他耳垂有些发痒,“别动,我给你戴上。”
因为圣子装束的原因,晏离在这个小世界是有耳洞的,只是平时犯懒不戴。
他还没反应过来,萧涣的指尖就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耳垂。
他的手指微烫,带着薄茧,捏住他的耳垂时,晏离感受到酥麻的微痒,不由得战栗了一下。
耳垂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下一秒,萧涣也直起身来,视线落在那两粒朱红上。
晏离的肌肤极白,像是久不见光的冷玉,而此时这两颗玛瑙一摇一晃,便如滚烫的朱砂落在雪原上,清冷与艳丽绞缠在了一起。
他今日眼上未覆白绫,眼尾的那颗红痣与玛瑙交相辉映,倒像是被硬生生染上了凡俗的奢靡,让云端的仙人也落回了嘈杂的人间。
“好看。”萧涣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
晏离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铜镜,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一会,用手拨了一下,觉得是挺好看。
萧涣等他臭美完,才出声邀他出宫。
晏离出门前,却将吉雅召来,主仆背着萧涣,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涣目光微沉,却也没有阻拦。
下了步辇,宫门外停着一辆寻常样式的马车,萧涣没让人随侍,自己充当了车夫,扬鞭催马,载着晏离驶离了皇城。
今晚的京城几乎成了一座不夜城,朱雀大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晃得人眼花缭乱。沿街的酒楼茶肆张灯结彩,卖吃食的摊贩一路叫唤,热闹得很。
晏离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又被萧涣拉住,往他脑袋上放了一顶帷帽。
晏离的长相与那头白发实在过于显眼,若是贸然出现在大街上,恐怕要引起围观。
两人顺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走去,今晚怕是全城的百姓都出动了,拥挤得很,晏离刚走两步,垂在身侧的手骤然一暖,是萧涣握住了他的手。
“人多,别走散了。”萧涣的大掌将晏离的手心严丝合缝地裹住,脸上却一本正经。
晏离知道他对自己的情意,欲言又止,但想到今天日子特殊,最后还是由他握着。
没走几步,晏离的注意力又被沿街叫卖的小吃摊子勾了去。
“冰糖葫芦!甜滋滋的冰糖葫芦——”
“桂花糕,红豆糕,香香软软刚出锅嘞——”
晏离不爱吃正经餐食,对这些零嘴却感兴趣,盯上了那刚出锅的红豆糕,晃了晃萧涣的手:“阿涣,我要那个!”
萧涣自然是二话不说就付了钱,晏离捏了一块入口,果真软糯甜香,只是有些烫,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吃完一小块桂花糕,他又盯上了旁边滋滋冒油的炙肉,还有醪糟圆子,一路走一路买,他眼大肚小,通常吃两口便塞给萧涣,堂堂大魏的皇帝,硬生生沦为了他的拎袋随从。
眼见晏离又停在一个卖油炸糖糕的摊子上,萧涣终于按捺不住,提前拦截:“不能再吃了。”
他知晓晏离胃疾严重,平日里稍不注意便犯疼,于是一直在注意分寸,不能由着他再乱吃下去,不然回去又要病一场。
晏离隔着薄纱瞪他,不满地抽了抽被他拽住的手:“就尝一口。”
“娘亲,我就尝一口~”
耳边传来小孩撒娇的声音,晏离一愣,不由得将视线投了过去。
只见是一对衣着寻常的夫妻,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童,农户打扮的男人听了孩子的话,不顾妇人阻拦,到底还是买了两串糖葫芦。
一串递给孩童,一串喂给娘子。
那小童啃到糖,咯咯地笑开了花,搂着妇人的脖子直亲,妇人嗔怪了一声,眉梢眼角却都是笑意,一家三口依偎着没入人潮中。
晏离愣愣地看了一会,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周素心和顾绍庭的脸,周边的喧嚣逐渐褪去,难以言喻的酸涩从心底涌了上来。
原来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是很想爸爸妈妈,也很想……霍明淮。
萧涣全部心神都系在晏离身上,见刚刚还兴高采烈的青年,一瞬间变得沉寂如冰,心头顿时一阵紧缩。
“阿浔?”他轻唤一声,侧过身,挡住拥挤的人流,伸手掀起白纱,露出青年苍白的脸,“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轻声哄道:“还是想吃油炸糖糕,我给你买,只是要少吃一点,好不好?”
晏离回过神来,见萧涣把他当成了吃不着零嘴就生气的小孩,不由得哑然失笑。
“没事。”他转移了话题,“前面在放水灯,我们过去瞧瞧?”
萧涣见他情绪恢复正常,悬在半空的心才轰然落了地:“好。”
两人顺着人流来到了护城河畔。
河渠边同样聚满了游人,宽阔的河面上,密密麻麻地飘着成千上百盏莲花样式的水灯,载着沉甸甸的心愿,晃晃悠悠地朝远方飘去。
晏离站在高台处看了一会,忽然拉住萧涣的手,跑去卖水灯的摊位上。
“老板,要三盏灯!”
晏离接过老板递来的灯,塞了两盏进萧涣怀里。
萧涣接住后,有些意外:“怎么是三盏?”
“你是皇帝,若是只有一个愿望,必然要许个海晏河清。”晏离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多买一盏,让你也能许自个儿的心愿。”
萧涣捧着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沉声应道:“好……谢谢阿浔。”
两人顺着石阶走到靠水的石台边,晏离拿出刚刚一共买下的毛笔和墨水,率先在纸条上题字。
“愿阿涣天天开心。”
他只写了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在收笔的一瞬间,心中默念
还有……早些忘了我吧。
萧涣也已写好了第一盏灯,果然是“海晏河清”四个字,到了第二盏灯时,他却望向晏离,瞳孔倒映着跳动的烛火,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
隔着帷帽的白纱,晏离猛然想起,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眼神。
在陆言洲眼里,在霍明淮眼里,他们凝视自己的时候,流露出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是毫无保留的,深重到令他不敢直视的爱。
晏离像是被他眼底的烛光灼伤,仓促地移开了视线,胸膛里的心跳莫名加快了节奏,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连胃腹都隐隐有些难受起来。
他定下神,将手上的水灯轻轻推入河中。水波荡漾间,侧过头时,看见与自己依偎着的那盏灯,上面写着
“唯愿所爱,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
无数盏水灯晃晃荡荡,从江晚照面前一一飘过。
她刚刚进宫了一趟,本打算去找萧涣问那位迦弥圣子的事,可刚进宫,便得知萧涣带着圣子出宫赏月了。
江晚照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得匪夷所思——萧涣莫非是被猪油糊了脑袋,真信了这装神弄鬼的神棍?
她愤而离宫,满肚子火无处发泄,索性吹吹夜风降降火气。
她不喜热闹,只沿着护城河下游缓缓走着,夜风带着几分凉意,掀起她的衣角,也将无数承载着心愿的水灯送到她面前。
走得累了,江晚照索性蹲下身,看着世人都许了什么心愿。
有人写“金榜题名”、“永结同心”;亦有人写“二老康健”、“阖家团圆”;还有人写“愿走丢的老母鸡早日回家”……
无数琐碎又平凡的心愿,看得江晚照唇角微微勾起。
直到两盏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花灯漂了过来,被水草轻轻绊了一下,打了个转,停在她跟前。
江晚照的视线望了过去,可看到其中一盏花灯上的字迹时,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立在原地。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下一秒,身形便犹如离弦利剑般,朝着上游狂掠而去。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