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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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知晓:“我终归还是要走的。”

很少有人知道,江晚照的字是温浔教的。

  江晚照出身武林世家,少时只爱舞刀弄枪,恰逢乱世,读书倒是成了最无用的事,便也无人重视过这方面。

  后来江家遭仇人灭门,她一人流落江湖,性格便也不复少时那般活跃,一天天冷硬孤僻起来。

  行军打仗,看密信文书时,识字不多的难处便凸显出来,总令她觉得极不顺手。

  可军中大多是两眼一抹黑的糙汉,她更是不会去请教萧涣与徐清泽,又无法同裴烈一样,文盲得理直气壮,只能私底下悄悄翻看字帖,暗自琢磨。

  可无人指点,终究是进度缓慢。

  直到后面,温浔来了。

  少年发觉她在自学后,没有嘲笑她的狗爬字,而是一脸认真地凑上来,用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教她如何走笔收锋。

  温浔一教就是两三年,中间还给裴烈扫盲,硬逼着他写字帖,急得裴烈抓耳挠腮,求温大人饶命。

  所以,她怎么会认不出来温浔的字迹呢?

  江晚照借力腾空,掠过岸边的垂柳,踩过河畔的石墩,夜风如刀刃般刮过她的耳廓……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跑得如此快过。

  “娘亲,大鸟!黑色的!”

  握着糖葫芦的小孩扯着妇人的袖口,口齿不清地喊道。

  妇人抬眼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见,捏着孩子的脸笑道:“又瞎说,哪有什么大鸟。”

  江晚照的脸颊被夜风吹得生疼,可她顾不上这些,衣衫翻飞间,她骤然自飞檐上一跃而下,落入了繁华的大街上。

  四下里尽是欢呼喧腾的游人,孩童拿着花灯嬉戏,江晚照踩着嘈杂的人声,眼神掠过一道又一道的身影。

  河畔边,两道身影正并肩同行,缓缓离去。

  江晚照一眼便认出了身着黑衣的萧涣,此时他正微微侧着身,小心翼翼地护在另一人身旁,将迎面涌来的人潮隔绝在外。

  而被他护在身侧的那人,头顶戴着一顶垂落白纱的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那背影是陌生的,至少同她记忆中的温浔并不一致。

  可江晚照看着萧涣将人细致呵护的模样,结合刚刚看到的水灯,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心脏如重锤击鼓般疯狂跳动起来,震得整个胸腔都在发麻,明明近在咫尺,她的脚步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怎么也无法朝前迈一步。

  一阵风吹过,将青年的帷帽吹起一角。

  轻纱翻卷如云浪,隐约露出宛若白瓷的下颌一角,青年未曾料到这阵忽如其来的夜风,微微一愣,才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住了白纱。

  就在那一瞬间,青年若有所感,微微偏过头,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朝身后看了过去。

  隔着翻飞的薄纱与如潮的人流,四目相对。

  晏离险些没站稳,被萧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他看着眼前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自己的黑衣女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一回生二回熟,晏离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马甲又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他轻声叹了口气,已经不再去想这回又是哪里出的差错,只是无奈地扯着萧涣走到江晚照面前。

  “别哭了。”晏离拿出手帕,轻轻拭去了江晚照将落未落的泪水。

  江晚照却再也忍不住,将清瘦的青年抱了个满怀。

  ……

  长街尽头,临江的酒楼雅间内。

  晏离随手将雕花木窗开了一条缝,隐约的喧闹声同夜风一同吹进来,缓解了屋内有些奇怪的气氛。

  他此时已经将帷帽摘下,搁在案几一角。

  那张被上苍眷顾的脸暴露在外,把亲自来给贵客上茶的掌柜看得恍惚,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撒在外面。

  江晚照坐在对面,眼眶依旧通红,目光一刻也没有从晏离脸上移开,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又要化成一捧飞灰。

  “……什么时候回来的?”江晚照声音沙哑干涩,还带着一丝极力克制却依旧无法掩饰的颤抖。

  晏离将茶水推到她面前:“上个月。”

  眼看江晚照的泪水又有决堤的架势,晏离无奈地朝她那边倾了倾身,歪头凑过去:“我回来了,晚照姐姐不高兴么?怎么一见我就掉眼泪?”

  过去温浔在军营里,对所有人都直呼其名,裴烈追着他让喊哥都不肯,唯独愿意喊江晚照一声姐姐。

  久违的称呼传入耳膜,江晚照更觉身似梦中。

  莫非是她气昏了头?喝了酒,醉倒在江畔了?不然为何会有如此美梦?

  江晚照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抚上青年的脸颊,用掌心的温度确认,这并不是黄粱一梦。

  然而,那只带着刀茧的手才刚伸到一半,便被半路拦了下来。

  萧涣挡在二人中间,高大的身形将晏离遮得严严实实。

  他不出来还好,这下挡在面前,顿时将江晚照的怒火勾了上来。

  她眼底的柔色消失得一干二净,抱臂冷笑一声:“你和徐清泽早就知道了?”

  萧涣承认得干脆:“是。”

  江晚照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险些脱口而出“那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但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若是她先得知了阿浔的消息……

  怕也是要铸个金屋把人严严实实地藏起来,才不向其他人透露分毫。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了下来,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晏离从萧涣身后探出脑袋,朝江晚照弯了弯眼睛:“晚照姐,裴烈还不知道呢!”

  本来暗流涌动的气氛被他这么岔开,江晚照愣了愣,对上青年颇为无辜的神情,火气顿时去了大半,握着刀鞘的手也松了松。

  一别六年,江晚照只觉得有无数话要说,可都哽在喉头,青年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主动坐在了她身旁。

  萧涣颇为不满,但晏离只是轻飘飘的一瞥,他便也只能坐在另一侧。

  江晚照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青年,怎么也看不够,六年的生死相隔,漫长的绝望痛苦,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狂喜与酸楚。

  话匣子一开,便再也合不上了。

  烛火跳跃,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一聊便过了一个时辰。

  萧涣注意到晏离脸上逐渐浮起倦色,皱了皱眉,径直起身:“阿浔身子不好,该回去歇息了。”

  江晚照一时被情绪冲昏了头,听了这话,借着烛光一看,果真见晏离脸色不是很好。

  她方才便注意到了他身形孱弱,发色有异,只是不敢细问,此时心里打了个突,轻声细语询问道:“阿浔,跟我回去可好?宫中毕竟规矩繁多,不如外头自在。”

  况且如今青年如此瘦弱,定是萧涣和徐清泽两个糙人,根本不懂如何照顾人!

  江晚照无视萧涣陡然黑下来的脸,期盼地望着晏离。

  晏离却只摇摇头,主动抱了抱她,笑道:“我要和阿涣回宫,晚照姐姐若是想我,可以随时进宫看我。”

  江晚照便眼睁睁地看着萧涣唇角勾起,望过来的眼神无比招摇。

  他理直气壮地将晏离从江晚照怀中捞了出来,拿过一旁备着的披风,将青年裹得严严实实。

  晏离便由着他折腾,甚至因为困倦,半个身子都靠在萧涣怀里。

  江晚照看得咬牙切齿,却又无法发作,只能看着萧涣跟个斗胜的大公鸡一般,将怀里的青年半抱半搂着走了。

  ……

  晏离是真的困了,回去的马车上,一路都在打瞌睡。

  萧涣将人搂在怀里,晏离本还想离远些,却实在抵不过沉重的倦意,脑袋歪歪斜斜地往萧涣怀里靠。

  萧涣垂下眼睫,借着车厢内微弱的暗光凝视着怀里的人。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小心地托着晏离的脸,像是捧着一朵随时都会碎的雪花,掌心里的温度微凉,平缓的呼吸声一声声扫过手心,才让他有些不真实的心落回了实处。

  “阿浔……”

  萧涣低不可闻地唤了一声,低头将唇贴在晏离冰凉的额发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淡淡冷香。

  车厢内过于寂静,只余两人交缠的呼吸。

  在萧涣的示意下,马车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停在了晏离的寝宫前。

  夜已经很深了,但是院子里还留着灯,留了两个宫人守着,吉雅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却还强撑着在等。

  瞧见萧涣把晏离抱下马车,少年立刻就清醒了,眼巴巴地迎了上去。

  萧涣示意宫人们不要出声行礼,抱着晏离往屋内走,但当他将人轻柔地放在榻上时,青年还是被微弱的动静弄醒了。

  晏离长睫微颤,眼底是尚未清醒的茫然,但扫到周边环境时,便也知道自己是回到了寝宫。

  “怎么醒了?”萧涣抚着他的后颈,低声哄道,“是不是我动静太大了?没事。继续睡吧。”

  晏离逐渐清醒过来,一把拽住了萧涣的衣袖:“等等,你先别走。”

  他起身便要下床,因为起得急,还有些晕眩,萧涣扶住他,拧了拧眉:“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晏离从他肩头探出脑袋,朝着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吉雅点点头,少年得了命令,扭身便往外头跑。

  不一会儿,他便小心翼翼地端来了一个木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颇为古怪的“糕点”,外表是圆柱形,涂抹着一层雪白绵软的东西,最上层放了些切好的水果。

  做出这“糕点”的师傅明显手艺不是很好,涂抹得凹凸不平,就连最上面的“生辰快乐”也写得歪歪扭扭。

  萧涣心底隐约有了几分猜测,但这惊喜来得过于突然,反倒让他有些踌躇。

  堂堂一国之尊,此刻也只能像是个毛头小子般,僵硬地站着不敢上前,目光沉沉地盯着托盘。

  晏离接过托盘,笑意盈盈:”阿涣,生辰吉乐。”

  青年含笑的声音入耳,萧涣却愣了好半晌,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这是你做的么?”

  晏离点点头:“这是我从别处看来的点心,名叫‘蛋糕’,若是生辰对着它许愿后吃下,便可以岁岁顺遂,所愿皆成。”

  “刚刚放水灯时已经许过愿,那便不再许一次了。”

  他看向那块卖相不佳的蛋糕,颇为不好意思:“我此前没做过,看上去有点丑……”

  “很好看。”萧涣截断了他的话,接过他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条案上。

  下一刻,他把单薄的青年用力揽在怀中:“这是我这辈子……收到最好的生辰礼。”

  这个怀抱没有持续很久,萧涣松手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个丑丑的蛋糕也不大,晏离索性没有切,让人找了两把勺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

  他晚上杂七杂八的零嘴吃了太多,现在腹中仍是饱胀,只意思意思动了动,剩下的被萧涣消灭得干干净净。

  他晚上一路跟着捡晏离动两口就不吃的零嘴,晏离本来还想说若是吃不下,便和宫人分了,但此刻看来,倒是多虑了。

  萧涣不愧是气运之子,连胃口都和无底洞一般,绝非常人可比。

  外头传来巡夜太监打更的声响,悠长地传入屋内。

  萧涣手上动作一顿,望向晏离:“子时了,阿浔,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当初晏离和他说的是,魂魄附体,最多可坚持到子时。

  可此刻他听了这话,却没好气地瞪了萧涣一眼:“别装了,你早就发现了吧?”

  系统:“?!”“你这次怎么反应这么快?”

  它也是今晚才瞧出端倪,还没来得及和晏离说,没想到他便自己琢磨出来了。

  晏离:“……我看上去有那么蠢吗?”

  在别的地方挺聪明,但涉及到感情问题,他的脑子还真不太灵光。

  系统心想道,但没说出口,颇为心虚地闭麦了。

  萧涣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轻咳一声,掩饰道:“也没有很早。”

  晏离更生气了,忍不住锤了他一拳:“知道了还装!看我演戏很好玩是吧?”

  他一想到之前在萧涣面前装神弄鬼,自导自演,就尴尬得浑身发麻。

  萧涣没躲,任由他打,等晏离发泄了一通后,气喘吁吁地要收回手时,萧涣才顺势捉住他的手腕,低哑着声音道:“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怕说破了,你便要离开。”

  晏离对上他暗含着期盼的目光,却微微偏了偏头躲过。

  “阿涣,我这次回来,是有原因的。”

  他将手腕从男人滚烫的掌心抽离,垂着眼,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是钦定的气运之子,是功垂千古的明君……”

  “上苍测算到,若是你年底攻打北境,便会有大劫,所以,才让我重返人间,助你化劫。”

  屋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月色透过窗棂撒落进来,将晏离笼在一片清冷光晕里,像是小神仙。

  “告诉我这些,你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良久,萧涣才哑声开口。

  晏离没想到他第一时间问的竟是这个,屋内昏暗,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慢慢摇了摇头。

  “不会。”

  他顿了顿,还是抬眼直视萧涣。

  “只是,等你化解此劫后……我终归还是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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