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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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妥协:“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等我。”

殿内一片混乱,太医在床边围成一圈,宫人反复拿着水盆和帕子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晏离悄声无息地躺在床榻上,可哪怕是已经昏迷过去,单薄的身躯却一直蜷缩着,他一直在无意识地呕血,鲜红的痕迹不断顺着唇缝溢出来。

  萧涣坐在床沿将他抱在怀中,托着他的后颈,是以温热的血会先淌过他的指尖,再将枕席染得触目惊心。

  萧涣厮杀多年,见过的血比吃过的盐都多,打仗时伏尸遍野,那惨状不必多说,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害怕血。

  那抹温热的猩红沾在手上,烫得他拿着帕子擦拭的手都在颤抖,那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晕成了一片。

  太医搭着脉,额角冷汗直流。

  他这些日子每天都在给晏离请平安脉,除了虚弱些并未有其他异常,但此刻的脉象却毫无征兆地衰败至极,竟隐隐呈现出生机断绝之相!

  太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圣子的脉象已呈枯败之势,微臣、微臣医术浅薄,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萧涣却没有预料之中的暴怒,死一般的寂静里,他望着怀里连呼吸都难以察觉的青年,声音嘶哑:“换个人来。”

  满殿的太医战战兢兢,却无人敢抗旨,第二位太医爬上前,颤抖地将指尖搭上晏离冰凉的手腕上,不过几息功夫,他便面如土色,整个人像瘫软了一般,重重磕下头去,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

  太医流水般地上前,又下跪磕头,不一会的功夫,满地都是战栗发抖的太医。

  他们甚至连晏离的身体为何会忽然间衰败至此都搞不清,更枉谈如何医治。

  一碗药好不容易灌下去,也只是止住了呕血的症状,但那微弱如游丝般的脉象,却依然不可逆转地往绝路滑去。

  萧涣已经将晏离唇角的药汁与血迹擦去,没有了血污的遮蔽,青年看上去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阿浔,是我错了。”他用手贴着晏离冰冷的脸颊,只觉得肺腑已经疼到麻木。

  他明明知道晏离身体不好,即便是神仙下凡,他的阿浔此刻也只是肉体凡胎,也会觉得痛,为何还要如失心疯一般,去激他,刺他?

  所以……他的小神仙是伤透了心,急着要抛下他离去了吗?

  灭顶的悔意将他整个人吞噬,若不是怀中的身躯还有着微弱的呼吸,萧涣恨不得一刀了结了自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

  徐清泽快步走进殿内,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靠近床榻,便被追上来的禁卫按住。

  “陛下,徐大人执意硬闯,臣等阻拦不及,望陛下恕罪!”禁军统领半跪在地,冷汗涔涔。

  这一向温和好讲话的徐大人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带着一身的煞气,连通传都等不及,火急火燎地往内闯,到底是肱骨重臣,他们不敢真下重手,也怕伤了对方。

  萧涣却连头都没有抬:“都下去。”

  禁军统领立刻应是,让属下将徐清泽松开,随即便退出殿外。

  徐清泽衣衫被抓得凌乱,显得有些狼狈,但他丝毫没有整理着装的意思,只是三两步迈到床榻前。

  他才刚见过晏离,那会青年还活蹦乱跳,言笑晏晏,可短短几个时辰过去,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你就是这般照顾阿浔的?”

  他又急又痛,根本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眼中的怒火快要化成实质,恨不得将萧涣一把火烧了。

  萧涣终于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眶通红,却没有真的落泪。

  “你来得正好。”他淡淡道,“我有些事情要交代。”

  “户部大库的细账我前日已审核完毕,国库尚有积余,三年内不得加征赋税,先稳住边关与江南的商路……”

  萧涣一字一句细细交代着,徐清泽愣在原地,听着这一字一句如遗诏般的嘱托,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只觉得荒谬至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便是同阿浔说了这些?才将他气成这般模样的吧?”徐清泽几乎是咬牙切齿,字字句句像是冰锥一样往外扎,“当年阿浔用血肉救下我们的性命,就是这么让你糟蹋的吗?”

  “萧涣,你真是个混账!”

  萧涣却连表情都未曾变过一分,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陈述一般:“我已经忍很久了。”

  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瞳仁里毫无波澜,宛若一口早已死透的枯井:“若阿浔走了,我留在这尘世间,又有什么意思?”

  徐清泽眼前一黑,胸膛上下起伏,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就在这时,李公公匆匆进门,瞧见这一副颇为剑拔弩张的场景,连忙低头,眼观鼻鼻观口,压低了声音禀告

  “陛下,圣子从迦弥带进宫的那位侍从,此时正候在殿外,说有至关重要的要事,非要即刻同陛下禀告不可……”

  吉雅?

  李公公偷偷抬眼瞧着帝王的脸色,斟酌着道:“老奴看他神情急切,又事关圣子,怕误了正事……”

  萧涣神色微变,立刻打断李公公的话:“宣他进来。”

  ……

  晏离做了个光陆怪离的梦。

  陆言洲、霍明淮、萧涣的脸轮番在梦中出现,明明是不一样的长相,但神情却如出一辙——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痛楚。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一句怨怪,可眼里翻涌的悲伤,却像是一场无声淹没天地的泼天大雨。

  晏离……晏离直接被吓醒了。

  心口带着说不上来的闷痛,他慢慢睁开眼,对上了萧涣憔悴的脸。

  几乎就在他睁眼的瞬间,萧涣便察觉到了动静,他愣了两秒,确认不是幻觉后立刻哑声问道:“阿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晏离胃里还是泛着细细密密的痛,但他摇摇头:“没有。”

  萧涣看了他一会,给他喂了点温水,随即将手伸进被褥中,轻轻给他揉着胃。

  也不知道他的手法是从哪里学的,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抚慰那股盘桓不去的钝痛。

  两人相对无言,昏迷前的记忆重回脑海,晏离心底泛起一阵无力,可梦中萧涣的神色还历历在目,更是让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浔,我想过了。”

  晏离不提,萧涣却主动说道:“先前是我昏了头,说的都是气你的浑话……以后不会了。”

  晏离一愣,歪头看他:“真的?”

  他不信萧涣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打消了计划已久的主意。

  “自然是真的。”萧涣微微低头,掩饰眼底的情绪,“我看见你吐血倒下去那一刻……真的怕了,只要你不动气,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说着,便将晏离冰凉的手掌轻轻捧在脸侧,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求饶:“若真如你所说,就算下了黄泉,我也找不到你的踪迹……那我岂不是弄巧成拙,永生永世都见不到你了?”

  晏离没想到自己吐两口血还能有这效果,可萧涣明明妥协了,他却没觉得多高兴。

  胸口沉甸甸的,反倒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轻声道:“……对不起。”

  萧涣沉默了很久,原本紧贴着他掌心的脸微微僵住,随后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该说这句话的人不是你。”

  他们似乎都有意避开这个话题,话头便引向了别处,就如往常一般,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沉香袅袅升起,熟悉的药香气味熏得晏离有些昏昏欲睡,萧涣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模模糊糊地响在耳畔。

  晏离听见他再问自己,九重天是什么光景,是否同说书先生写的那般好。

  晏离又不是真的神仙,自然不清楚这些,可他惯会瞎扯,顺着话面不改色道:“天界自然是极好的,琼楼玉宇,云雾缭绕,没有凡俗之扰,自在极了。”

  强烈的倦意涌上来,晏离眼皮发沉,却强撑着主动碰了碰萧涣的手,撒了个小小的谎:“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半晌后,耳畔才落下了萧涣的回答,

  他应道:“好。”

  ……

  萧涣妥协后,晏离便开始等待脱离小世界的时间。

  自从吐血后,他的身体像是一下子就垮塌了一般,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灌下去,却无济于事,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都要长了,有时候觉得自己才睡几个时辰,但其实已然过去了两天。

  他有时候醒来会看见萧涣,有时候不会。

  眼皮沉得睁不开,便分不清此时究竟是黑夜,还是又一个悄然流逝的白昼。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身旁有熟悉温热的气息,暖着他冰冷的身子,或是替他揉按着持续钝痛的胃。

  这和第一个世界的终末期有点像,只是或许是因为还没到最后的阶段,他没有觉得那么疼。

  晏离隐隐有些担心,怕萧涣亲眼看着自己这般模样,又会刺激得生出什么极端的念头。好在每次强撑着睁开眼时,对方脸上的神情都还算得上平静。

  这日午后,晏离难得清醒得久了一些,外头的日光很好,萧涣问他想不想晒太阳,得到准许后,便将人抱去了院子里。

  萧涣半蹲在他的摇椅前,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汤婆子给晏离暖手。

  日头暖洋洋地打在脸上,萧涣的手覆在摇椅的扶手上,极慢地推晃着,躺椅便微弱地发出吱呀的摇曳声。

  “过几日便是冬至,按例我要领百官去圜丘祭天,再去太庙祭祖,需要出宫几日。”

  晏离还有些倦怠,脑子也转得有些慢,闻言不禁愣了一下。

  居然已经快冬至了吗?时间倒是过得快,他刚来到这个小世界的时候,分明还是夏日。

  “我已和徐清泽说了,让他这两日进宫陪你。”萧涣握紧了他那双始终捂不热的手,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要离开一段时日。”

  晏离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应道:“好……冬日天冷,你记得多穿些衣裳,别着凉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空旷的庭院里,转瞬就被冬日的冷气吸走。

  萧涣手上的力度莫名收紧了几分,甚至捏得晏离指节微微发疼,他慢慢将脑袋伏在晏离的膝头,隔着厚厚的狐裘,嗅到了散不掉的苦涩药气。

  他闭上眼,任由晏离身上的药气漫过呼吸,暗哑的声音闷在狐裘中

  “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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