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裴烈:“来趟北境还要八抬大轿?”
北上的官道漫长而荒凉。
虽还未真正踏入北境地界,可随着车队一日日向北推进,寒意越发明显,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一般,连着几天天空都是黑沉沉的,凛冽的寒风将脸吹得生疼。
运粮的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硬邦邦的冻土,速度却丝毫不减,飞快地行驶着。
车厢内,晏离陷在厚厚的毛皮褥子里,面色苍白,眼睫微垂,只有偶尔因车厢颠簸而拧紧的眉,透出几分压抑的病痛。
“阿浔,把药喝了。”
徐清泽掀帘进来,带进来一阵刺骨的寒风,他迅速严严实实地合上帘子,将手上的药碗递给晏离。
晏离轻咳两声,没和寻常那般喝药需要哄,只是伸手接过,微微仰起苍白的脖颈,将那碗泛着苦涩气味的汤药一饮而尽。
他咽得有些急,刺激得喉头剧烈起伏了两下,嘴角渗出一点药汁的痕迹。
徐清泽给他喂了一颗蜜饯,又用帕子拭去他唇角的痕迹。
他探了探晏离额头的温度,触手微凉,他不免松了口气:“退热了。”
前两日晏离忽然起烧,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这可把他吓得够呛,险些调转车头将人强行送回京城。
“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徐清泽收回手,一边将他身上的毛皮褥子重新掖严实,一边低声问着。
甜腻的蜜饯在舌尖慢慢融开,却还是冲不掉满口苦涩的药味。
晏离摇摇头,哑声道:“没事了。”
他望了望被厚帘挡得严严实实的窗子,回头对上徐清泽强压着担忧的目光,安抚道:“还有两日便到了,你别担心,我撑得住。”
徐清泽强行扯着唇角,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轻松些:“等到了北境,萧涣见我把你带来……指不定得发疯找我算账。”
提到这事,晏离慢吞吞地抬起眼,冷哼一声,不满道:“他瞒着我去北境的事,我还没算账呢。”
他拍了拍徐清泽的肩膀,很讲义气:“别怕,我罩着你。”
徐清泽这回是真的被他逗笑了,但很快又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他顺着晏离的话轻声道:“好,说定了,到时候我就躲在我们阿浔大王身后。”
晏离伸出小拇指,同他拉勾盖章。
“今夜风大,若是不舒服就差人喊我。”徐清泽继续说道,“我去前面看看,晚点回来陪你。”
晏离含糊地应了一声。
徐清泽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却听晏离的声音越来越小,回答也越来越慢,低头一看,便见晏离的长睫早已沉沉垂下,呼吸已然变得绵长起来。
他闭了嘴,动作极轻地端起空药碗,掀开一角帘子,悄无声息地出了车轿。
一出轿门,刺骨的寒风呼地刮过,吹得徐清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转过身,却见外头几个将士正齐刷刷地眼巴巴看着他,打首的那位见他出来,便迫不及待问道:“徐大人,圣子如何了?烧退下了没?”
徐清泽压低声音回道:“退了,刚喝完药睡下了。”
几名将士闻言,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本来他们还对徐清泽非要带个病怏怏的美人灯颇有微词,可这一路走来,那点埋怨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敬佩与叹服。
这迦弥圣子真是神了!
他身子弱,连轿门都没怎么出过,可每逢车队遇到岔路、或是前方地形有异时,他却能像是在冥冥中长了天眼一般,隔着厚重的轿帘,精准地给出最稳妥的路线。
他指出的几条小道,看似崎岖,走起来竟比原先规划的官道还要顺畅得多。
这几日算下来,整支车队硬生生比预定行程缩短了近三日的路程。
这般离奇的本领,加上晏离异于常人的白发和近乎摄人心魄的容貌,让这些将士们私底下都偷偷喊他“小神仙”。
几人正低声议论着,一名一身风雪的探子突然急呼呼地飞骑折返,连滚带爬地下马急报:“徐大人!适才属下顺着原先那条官道往前摸了五里,发现谷口暗处压着北境伏兵,一眼看去密密麻麻,不知多少人!”
听到这话,围在轿旁的将士们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轿帘紧闭的马车,眼神里敬畏与感激之情愈发浓重。
若非听了小神仙的话改走小道,他们怕是早已落入埋伏,凶多吉少了!
徐清泽听着将士们骤然爆发的议论声,手中的药碗什么时候落在地上了都不知道。
他望着碎了一地的瓷片,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晏离都病成这样了,还非得跟着他来北境。
时隔六年,他又救了自己一回。
六年前,他以血肉和性命为代价,那六年后呢?
徐清泽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酸涩,风一吹,眼泪竟就这么落了下来。
救苦救难的小神仙能护住他们一回又一回……能不能把法力分给自己一点,保佑自己也平安康健呢?
……
北境风雪更甚,狂风呼啸着卷过大帐,吹得厚重的兽皮帘子猎猎作响。
裴烈一把将帘子掀开,还没完全跨进去,便听见里头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打探清楚了,那药如今就在皇室内……”
“藏得很深,怕是要北境皇帝才知道具体在哪……”
裴烈径直绕过屏风走上前去,随手拍掉肩膀上落的一层厚厚积雪,敷衍地对萧涣行了个礼。
萧涣和江晚照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裴烈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毫不关心,大剌剌地找了个位置坐下:“陛下寻我何事?
他生得高大,往那儿一坐便如一尊铁塔,脸部线条冷硬,眉骨高耸,哪怕此时卸了兵刃,周身那股子刀尖舔血积攒下的煞气依然压都压不住,让人一眼就能断定,这是个能止得小儿夜啼的主。
萧涣视线从他身上扫过,淡声开口:“刚接到了徐清泽的来信,运粮车队约莫明日抵达,关外路滑难行,你带一队精锐接应。”
“是。”
裴烈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没有久留的意思,转身便离开了帅帐。
江晚照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想到刚刚他起身时,领口处不经意露出的那截红绳。
任谁也想不到,外表冷肃的裴大将军,脖子上挂着的是一只拇指大小的木雕小猫。
当时行军路上,温浔同一位手艺极好的大伯学木雕,可他手笨,学了几天也就才勉强雕出来这么一只四脚不平的小东西。
那会他们都暗戳戳地想要讨要,但谁想最后竟是看着老实巴交的裴烈,借着自己的生辰,硬是死皮赖脸地给要了去。
要去了不说,还连夜找红绳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逢人便炫耀,让人看了牙痒痒,只想揍他一顿。
只是温浔走了之后,似乎把裴烈的心也带走了一半,他再也没有炫耀过木雕,而是将其藏在了铠甲里,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江晚照收回视线:“你没告诉他阿浔回来的事?”
萧涣望着桌上的沙盘,语气平静:“没有。”
江晚照倒是不奇怪,他们都知晓裴烈的性子,若是知道晏离急需北境秘药救命,怕是能直接将理智都给烧没了,到时候一心只想着强攻,反倒横生枝节。
帐外狂风呼啸,夹杂着冰雹般密集的雨雪,敲打着帐篷,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萧涣听着耳边肆虐的风声,思绪却飞回了千里之外的深宫。
北境的风雪这样大,京城怕是也落了雪。
山高路远,他见不着人,心悬在半空,只剩下无休无止的牵挂
天这般冷,阿浔可有按时添衣?可有好好吃饭?每日那苦涩难咽的汤药,可有按时服下……会不会同承诺的那般,等他回去?
想到这里,萧涣心口便如针扎一般疼痛。
时间流逝得实在是太快了,而每耗去一日,晏离的生机便少一分。
他等不了太久,而萧涣也不敢赌。
可越是到了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就越是要保持冷静,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沙盘上险隘的地形,沉声道:“来人,召各营将领入帐议事。”
……
车厢内温暖依旧,火在炉中徐徐燃烧,晏离一路昏沉着,连车队什么时候停了都不知道。
系统轻声提醒:“到了。”
晏离这才慢吞吞地睁眼,果然下一秒车帘便被掀起,徐清泽闪身进入车厢,见他醒了,不由得一愣,随即顺手替晏离将搭在肩上的狐裘往上提了提。
“阿浔,我们到了。”徐清泽见他精神还好,却也不敢大意,“现在正等人来接应,你莫要着急下车,先歇着缓缓神。”
晏离乖巧应了,徐清泽便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掀帘下了马车。
刚跨出马车,迎面吹来的冷风便让他微微眯起了眼,前方尘土飞扬,遥遥远望,能看见一队骑兵朝他们的方向奔来。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正是裴烈。
老友相见,却没有什么情深叙旧的戏码。
马蹄声渐近,靠近车队时,为首的黑马喷着白气慢了下来。
马上的裴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刚从车上钻出来的徐清泽,视线在那顶装潢格外舒适宽敞的马车上扫了扫。
他夹了夹马腹,那黑马便慢吞吞地往前迈了几步。
“呦,徐大人。”
裴烈冷笑了一声,语气刻薄得很:“在京城待久了,可把抠门的性子改了?来趟北境还要八抬大轿,当自己是哪家娇滴滴的大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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