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北境:怎么看都有几分……幸灾乐祸?
裴烈的嘲讽落在徐清泽耳边,他却丝毫没有心思和他逞口舌之快。
他冷声道,“少废话,赶紧带路去营地。”
徐清泽在外一向温润如玉,这幅难得急切的模样落在裴烈眼里,倒是让他来了几分兴致。
裴烈非但没动,反而像是散步一样,提着缰绳让马匹溜达着靠上前去。
他扬了扬眉:“急什么呀,徐大人,这还有好一段路呢,不差这一刻钟。”
“难不成你这马车里装了什么金贵东西,多待一会还能化了不成?”
欠揍,实在是欠揍。
徐清泽看了他一会,将手指捏得咔咔响,但忽然就想起了前几个月,去驿站接迦弥车队的自己。
那会儿的他,竟也这般招人嫌恶吗?
他的目光令人琢磨不透,厌烦中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裴烈被这诡异的眼神盯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头皮一麻,皱眉问道:“你这般看着我做甚?脑子冻傻了?”
徐清泽也不再和他绕弯子,平静开口:“阿浔在里头。”
话音刚落,裴烈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方才那点不正经的戏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杀气,他双眼通红,周遭攀升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一阵寒风袭来,徐清泽一低头,只听“砰”的一声沉响,裴烈随时携带的大刀已然狠狠插在了徐清泽脚边的冻土里。
只差那么一厘,就要扎透他的脚背。
周遭的将士见状脸色大变,刷地拔出刀就要围上来。
“都退下。”徐清泽眼皮都没眨一下,冷声喝退了手下。
好几息后,裴烈才从齿缝中挤出来几个字:“徐清泽,你怎么敢拿阿浔来作弄我?”
温浔是在他们眼前死的,裴烈眼睁睁瞧着上一刻还在同他嬉闹的少年,下一秒便如同枯萎的白梅一般,毫无生气地闭着眼,任凭他如何哀求呼唤,也再没能睁开过。
那股绝望和痛苦,至今还夜夜盘桓在裴烈的梦里,浸得他神魂俱冷、痛不欲生。
徐清泽低眼扫过身前嗡鸣抖动的刀身,面上冷静依旧,只是淡声道:“是不是真的,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裴烈对上他的目光,一股莫名的慌乱从脚底直冲头顶。
若是徐清泽说的是真的呢?即便是再不可思议,他也在内心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即便他们彼此看对方并没有那么顺眼,但他知道,徐清泽绝不是会拿温浔开玩笑的人。当年徐清泽待温浔如何,裴烈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疯狂地希望着徐清泽说的是真的,却又胆怯地怕是一场空欢喜。
裴烈生平第一次,尝到了退缩的滋味。
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死死落向那顶紧闭的马车帘子上。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注视,下一秒,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就主动掀开了帘子。
一道单薄的身影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很美丽,也很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丝一毫温浔过往的痕迹。
所以……果然还是假的吗?
裴烈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大发雷霆,应该拔起地上的大刀劈向徐清泽,应该痛骂眼前这个招摇撞骗的冒牌货。
可不知为何,所有的质问与怒火都卡在了嗓子眼里,裴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清泽对那人披衣喂水,关切备至。
那人却推开了徐清泽的手,慢慢地走到了裴烈的高头大马前。
“崇和三十二年,你同徐清泽打赌输了,穿着裤衩在雪地里跑了三圈,冻得哭爹喊娘,是我给你送的衣服。”
“同年,你偷喝了陈老的花雕酒,怕挨揍去爬树,结果被马蜂蛰得满头包,躲在后山哭着让我给你敷药。”
“崇和三十三年,你跑去后山要捉豹子,结果踩进了猎户弃置的粪坑里,深更半夜不敢回营,脱光了衣服缩在河边喊我拿着皂角去救你……”
青年含笑的话音落在耳边,裴烈却只觉脑袋一片轰鸣,他握着缰绳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晏离望着呆若木鸡的裴烈,挑了挑眉,恍若恶魔低语:“裴将军,还要我继续说吗?”
周遭的两队将士却是看傻了眼。
他们离得远,风又大,听不清那漂亮青年同裴将军说了什么。
可上一刻还气势汹汹要拔刀砍人的裴将军,下一秒竟连马蹬都没踩稳,“砰”的一声,直接连滚带爬地摔在了冻土上。
他浑身都沾满了泥雪,狼狈得很,可他却连拍都没拍一下,只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猛地将那单薄的青年抱在了怀里。
他抱得那样紧……就像是在暴风雪里濒死的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终于抓住了世间唯一能够救命的火种。
……
徐清泽听着马车外时不时传进来的呜咽声,额角的青筋忍不住抽了抽。
回营地的路上,裴烈也不在前头带路了,就死守在马车旁,他哭了一路,那粗粝低沉的声音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跟野狗呜咽似的,让人渗得慌。
徐清泽又听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车帘一角钻出去,压低声音怒道:“裴烈,你几岁了?还同三岁小孩一样哭闹不休?”
“阿浔刚睡下,你要是把他闹醒了,信不信我把你敲晕丢回去?”
裴烈白长了一张硬挺的脸,此刻眼眶通红,泪如雨下,他穿着盔甲,闻言伏在马背上用硬扎扎的鬃毛蹭了蹭眼眶。
他粗声粗气道:“我忍不住。”
“……你这堂堂镇国大将军,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被手下将士笑掉大牙!”
“谁爱笑谁笑去,我管他们做甚?”
裴烈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哭起来,着实不堪入目。
徐清泽闭了闭眼:“……”
他按着太阳穴,正想破口大骂,却听车厢内传来一阵很轻的咳嗽声。
“阿泽,阿烈,你们都进来吧。”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抹眼泪的裴烈便像是灵巧的猴一样跳起来,“嗖”地一下越过徐清泽,跟阵风似的钻进了马车里。
他身强体壮,一挤进马车,将原本宽敞的车厢都衬得狭小起来。
晏离半躺着,脸色没有一丝血色,乌黑的睫羽恹恹地垂着,像是连睁眼都要耗费一番力气。
即便是有系统外挂在身,这一路的消耗对晏离的身体来说还是过于吃力,如今快要到了,脑子里的弦开始松懈,便更显虚弱。
裴烈刚刚在外对着徐清泽理直气壮,进来了反倒开始局促不安,看着晏离这幅脆弱的模样,反而更不敢靠近,生怕冰凉的盔甲会冻着他。
“阿浔……”
他哑声喊了一句,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晏离叹了口气,主动伸手将他脸上的马毛摘掉,无奈道:“好啦,别哭了。”
他打趣道:“我还没死呢,你怎么就同守灵一般……”
一句话没说完,两只手便极有默契,齐齐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徐清泽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下意识斥道:“不许胡说!”
晏离脸本来就小,被一左一右捂着,只剩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点点脑袋,闷声闷气道:“窝知道了!快松开!”
听到人含糊的抗议,两人才如被烫到一般,迅速将手收了回去。
“阿浔,以后莫要再开这种玩笑。”徐清泽脸色依旧铁青,在膝头的手指收得死紧,连指甲扣进肉里都不自知。
裴烈也跟着不住地点着头。
徐清泽看了这傻狗一眼,到底大发慈悲,主动去了外头,将空间留给二人。
“过来。”晏离朝裴烈招招手。
裴烈向来最听他的话,闻言迅速将手上冰冷的盔甲脱了,小心地坐在他身侧。
晏离见他眼圈还是红的,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问:“这几年镇守边关,累不累?”
“不累。”裴烈的脑袋摇得飞快。
裴烈比温浔只大了一岁,当年也是猫嫌狗憎,到处惹祸的主,温浔鬼点子多,他行动力强,两人凑在一块,就能上房揭瓦。
六年过去,他更黑了,也更高壮了,板着脸的时候,看上去也颇为唬人,冷冰冰的像是尊煞神。
可现在,这尊煞神却顺从地将自己硕大的脑袋塞进晏离怀里,任由他纤细冰凉的手指揉着发丝。
“阿浔,我现在很厉害,掌管了万千兵马……六年来没有打过一次败仗。”他抬起头,止住了喉头的哽咽,如同考了满分炫耀的孩童一般。
晏离很捧场,夸他:“真棒!”
得到这声夸奖,裴烈却忽然没了声音。
他沉默了下来,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马车碾过雪地的咕噜声。
“……所以,我这回一定也能赢。”
良久,晏离才听见他的声音,裴烈望着他,斩钉截铁地开口,“阿浔……我一定会拿到药。”
晏离沉默了一会,微微垂下眼,终究是轻声应下一句:“好。”
……
一个时辰后,车队慢慢停了下来。
将士们训练有素地上前搬粮,副将巡视一圈,没见到裴烈的身影。
他正要抓人询问,却见他们的大将军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那人被厚厚的狐裘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露出一点消瘦的下巴和几缕雪白的发丝,别说长什么样了,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裴烈的动作轻柔得诡异,生怕磕碰着怀里的人分毫。
副将心里一惊,赶忙迎上前去:“大将军,这位是……”
他话没说完,裴烈冷冽的眼神就横扫了过来,示意他闭嘴。
副将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连忙闪身避到一旁。
众目睽睽之下,裴烈抱着那团人,目不斜视地往最深处的那顶帐子去。
副将眼睁睁看着他进去了,一时间瞠目结舌——这可是陛下御驾亲征住的帐子!
江晚照正在同手下交代事情,忽然听到周遭将士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她下意识抬头一看,心脏险些停跳。
她急步跟了上去,在裴烈掀帘而入的后脚,跟着闪身进了帅帐。
“徐清泽是疯了吗?”江晚照低声怒道,“阿浔这个身子,怎么能把他带来北境?”
果然如她所想,这群糙汉一个比一个靠不住,就没一个能真正照顾好阿浔的!
江晚照一边咬牙切齿地低骂,一边大步跨过去就要看床榻上的人,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那双眼弯成月牙,正透着一股狡黠又无辜的笑意,温温和和地望着她。
她脸上的怒容收敛了大半,放柔了声音:“阿浔,是我吵到你了吗?”
晏离从厚重的毛领里探出脑袋:“我本来也没睡……阿烈非要抱我下车,我觉得丢人才装睡的。”
裴烈嘿嘿一笑,不以为耻,反倒颇为骄傲地挺了挺胸。
晏离环顾了帅帐一圈,问道:“萧涣呢?”
“他去外头巡视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才能回来。”江晚照摸了摸晏离冰冷的手指,立刻指挥手下多点些炭火。
直到暖烘烘的炭火升起来,将帐内的寒意驱散了大半,她才又回到床榻前,看着面色苍白的青年,低声道:“阿浔,抱歉……我不是有意瞒你。”
晏离把全部的账都算在了萧涣头上,自然不会怪她,只摇摇头:“晚照姐,我知道的。”
他想到刚刚江晚照的话,又补充道:“是我非要跟来的,你别骂阿泽。”
江晚照心底都已经在给徐清泽扎小人了,但面上不动声色,温温柔柔应道:“好,我知道了。”
她拉过晏离的手细细摸了摸脉,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拧,随后帮他把被角扎得严严实实,柔声道:“一路舟车劳顿,你身子弱,先合眼歇一会。”
晏离确实累得够呛,闻言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手抚上胃腹的位置,声音细若蚊呐:“好,我先睡一会。”
他顿了顿,又强撑着掀开眼睫,认真叮嘱道:“等萧涣回来了,你一定要叫醒我,我要同他算账。”
江晚照连忙哄他:“我晓得了,你快睡吧,等他回来,我一定喊你。”
得到肯定的回复,极度的疲惫便铺天盖地卷了上来,晏离眼皮沉沉地下坠,将大半张雪白的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没一会儿便呼吸绵长地睡了过去。
江晚照守了一会儿,朝裴烈使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萧涣回营时,天上又开始飘雪。
他解下肩上覆满积雪的战袍扔给迎上来的亲兵,脸上还带着沉沉的煞气,这几日天气恶劣,迟迟无法进攻,让他心情越发暴戾。
走到帅帐前,他的脚步却陡然一顿。
徐清泽、江晚照、裴烈三人也不嫌天冷飘雪,大咧咧地站在帅帐前,见他回来,才不紧不慢地齐齐行礼。
萧涣一抬手,几人便直起身来,他看向徐清泽:“一路上可还顺利?”
“回陛下,一切顺利。三十万石军粮一粒不少,已全数运抵入库。”
萧涣点点头,视线扫过仍然纹丝不动的三人,拧了拧眉:“你们是闲得慌。来当这镇宅的石狮子了?”
三个人不仅没被他这话刺退半分,反而齐刷刷抬眼看着他。
那眼神奇怪得很,怎么看都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们几人已经多年没有聚得如此齐过,即便是见面,也都恪守君臣礼节,颇为生疏。
可现在这般,却像是……回到了六年前。
萧涣心头莫名一跳,一股极其异样的预感瞬间撞上心口。
他冷冷扫了这三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几步跨上前,猛地掀开了帅帐的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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